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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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予懷最後還是沈默地閉上了眼, 他不知道,他能夠說什麽。

梁鸝突然將手放到了他的額頭之上,蹙眉:“殷予懷, 你是不是發熱了?”說著,梁鸝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又將手放到了殷予懷的額頭上,聲音輕了些:“殷予懷, 醒一醒。”

殷予懷沒有昏睡過去, 他擡起眸, 搖頭:“應該沒有發熱, 就是有些冷。”

梁鸝懷疑地看著他,隨後將被子攏緊些:“冷嗎?現在夏日,怎麽會覺得冷呢?這房間內,也沒有放冰啊, 殷予懷,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你等我一會。”說著, 梁鸝起身,想要去尋青鸞。

殷予懷的手,從被子之中伸出來,輕輕地牽住了她的手,不讓她走。

平日裏,殷予懷的手,都帶著微微的涼, 此時卻是溫熱的。梁鸝知道殷予懷肯定發熱了,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嚴重。

掙脫一個病人的手, 這般的事情, 梁鸝還是沒有做。

她轉身, 回到了榻上,望著殷予懷。殷予懷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紅,散著熱氣。隔得近些,她便能感受到他炙熱的呼吸。

她的手,還被殷予懷牽著。

四目相對,梁鸝沒有見過殷予懷這麽黏人的一面,而且是在他眼眸中滿是清醒的時候。

梁鸝怔了一瞬,隨後聲音很溫柔:“殷予懷,你發熱了,乖,鸝鸝去尋大夫好不好?”

她溫柔地哄著,讓殷予懷放開她的手。殷予懷只當自己沒聽見,手依舊牽著梁鸝的手,他拉住她的力道不重,只要她想掙脫開,稍稍用力,就能夠掙脫開。

他靜靜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

最後,梁鸝還是沒有掙脫開他的手,她蹙著眉頭,手又放在了他的額頭上:“殷予懷,你發熱了,知道嗎?”

殷予懷紺青的眸微微垂下,還是沒有說話,他牽住她的手,微微地握緊,像是用這樣的動作,代替說話和表達。

梁鸝見他如此模樣,也沒再說要走了。在殷予懷的註視之中,她無奈笑笑:“殷予懷,你先閉上眼睛。”

這一次,殷予懷很乖地閉上了眼睛。

空氣中開始傳來衣裙摩挲的聲音,殷予懷怔了一瞬,眼眸不由得閉得更緊了些。

但是眼睛看不見,耳朵卻更敏銳。

殷予懷聽見了衣衫解開的摩挲聲,聽見了衣裙滑落至地上的聲音。

“殷予懷,可以睜開眼睛啦。”

殷予懷還沒睜開感覺,就感覺到她溫熱的身軀靠了過來,那一刻,殷予懷有些怔住。

抱住他的梁鸝的聲音很溫柔:“冷嗎,那這樣,會好一些嗎。”她緊緊地抱著他,依偎在他懷中。

她的身子很熱,比他的還要熱。

在這狹小的軟榻上,兩個人沒有絲毫縫隙地貼在一切。

殷予懷感受自己的手,被梁鸝帶著,移動到了她的脖頸上。他擡眸望去,他的指尖,正在鸝鸝脖頸之中淡青的脈絡間。順著那條淡青的脈絡,他甚至能夠感到到鸝鸝的脈搏。

他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那種不必言說的心動,在他們相視的每一瞬裏。

他依舊沒有說話,不過,梁鸝也沒介意。他沈默著,梁鸝便開始更緊地環住他。

軟榻很小,正常情況下,不足以容下兩個人。但此時,因為兩個人之間,幾乎一絲縫隙都沒有,在這狹小的軟榻上,梁鸝甚至還能輕微地翻動身子。

“殷予懷,這樣呢,有好一些了嗎?或者,我現在讓青鸞去給你準備藥。告訴我,除了有些冷,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殷予懷從怔然之中醒過來,他眸光覆雜地看向眼前的鸝鸝。

每當他想要放棄之際,鸝鸝都會向他伸出手。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他的心,的確一次又一次,因為她靜止。

那種沈悶的壓迫的絕望,在鸝鸝出現在他世界中的那一刻,全然終止。

但終止不是消失,待到下一次,那些絕望和窒息,又會開始無邊際地蔓延。

殷予懷不知道自己還能控制自己多久,他絕非聖賢,即便他再愛鸝鸝,終有一天,他也會為了心中的妄想,去做一些,可能不那麽對的事情。

例如,此時,他用他的病,用他的虛弱,留住了鸝鸝。

這不是殷予懷第一次知道,他稍稍可憐些,鸝鸝便可能留在他身旁。

在廢院之中,這樣的事情,他做了很多很多次。

他留住了,那個一心向往宮外的鸝鸝。

可最後,結局是什麽呢?

那場大火出現在殷予懷腦海的一瞬間,他松開了梁鸝的手。

“殷予懷,怎麽了?”她輕聲詢問的聲音響起。

那場火,開始在殷予懷腦海之中蔓延,他近乎絕望地看著曾經的一切,在那場大火之中,成為灰燼。

他阻止不了,一點都阻止不了。

這一瞬間,殷予懷突然清醒,從前的他,阻止不了,以後的他,就能夠阻止了嗎?

不會的,殷予懷望著面前的鸝鸝。

她現在不是廢院中那具燒焦的屍體,她好好地存活在這世間。

她明媚,嬌艷,燦爛,她擁有這世間美好的一切。

他不能,絕對不能,再用這種方式,留下鸝鸝。

一樣的開始,最後,只會重蹈覆轍。

殷予懷可以接受所有,但是他接受不了,那場大火,再燃起來一次。

殷予懷開始審視自己。

他雖未曾在心中承認自己妒火中燒,但他如今,不就是在無限地妒忌頹玉嗎?

妒忌鸝鸝對頹玉的愛。

妒忌那個他窺見的吻。

在妒忌之外,他還在害怕。

他有太多種害怕,但是這一刻,有一種絕對的害怕,占據了他的整個身體。

他害怕自己,再傷害到鸝鸝,無論因為什麽。

殷予懷松開了梁鸝的手,他不再看向她,只是垂上了眸。他的眼眸顫抖,落在梁鸝眼中,只覺得他是因為冷。

“殷予懷,很冷嗎?我們去看大夫好不好,你發熱了。”梁鸝的聲音中,滿是擔憂。

這一次,殷予懷沒有再拒絕,他點了頭。

掀開被子,穿戴好,推開門去尋青鸞和郁岑的梁鸝,不會知曉,在剛剛短暫的半刻鐘之內,殷予懷究竟下了一個怎樣的決定。

他像是一個絕望的瘋子,但是瘋子有自己絕對要保護的人。

為了那個保護的人,他決定把自己,徹底關起來。

不給自己一絲光,也不再給自己任何的希望。

殷予懷擡起眸,他呼吸之中多了一分孱弱。

他沒有望向梁鸝的背影,也沒有看向窗外的樹,他靜靜地感知著自己身體中發生的每一絲變化,那些曾經堅不可摧的一切,正在慢慢地被瓦解。

如若這世間,唯有他的愛意消散,他才能永遠不傷害到鸝鸝。

那他,想試試。

殷予懷眼眸渙散,最後沈默地閉上了眸。

他心中那些弦,一根根繃斷,那個閃著雷電的夜,他未看見那扇半開的門,也未看見披著黑袍去見鸝鸝的頹玉。

他可以的吧。

梁鸝尋來郁岑時,殷予懷已經昏睡過去了。

她蹙眉望著軟榻上的殷予懷,一旁的郁岑已經在為他把脈。

不過片刻,郁岑便開始吩咐青鸞去抓藥,待到青鸞離開,郁岑輕聲對梁鸝說:“小姐,只是簡單的風寒。”

梁鸝望著窗外的秋千,看著黃泥中依稀的腳印,還要什麽不明白。

“幾日能好?”她坐在軟榻邊,望著殷予懷。

郁岑停頓了一下:“平常人可能三五日就好了,但殷予懷身子弱一些,七日吧。若是七日還未好,可能就是身體內的毒,又犯了。如若毒犯了,時間便說不動了。不過我剛剛已經讓青鸞去抓藥了,裏面有壓制的方子。”

“還未尋到藥嗎?”梁鸝聲音很輕地問。

郁岑搖頭:“小姐,那老頭子不肯見我。那幾味藥材,老頭子肯定有的,只是我去要,他還真不一定給我,最後,可能還是得小姐去。”

梁鸝垂眸,沒有說話。

郁岑也沒有再說,小姐不想回去寨子,他心中明白。

如若可以,他寧願殷予懷死掉,也不希望小姐為了殷予懷的藥,去那寨子之中尋老頭子。

不過,這話,他如何也不能當著小姐的面說就是了。青鸞對他的囑咐,他還是記得很清楚的。如若這半年,他還未看出小姐對殷予懷的不同的話,他幹脆自戳雙目算了。

“小姐,那郁岑先下去了。青鸞那邊,郁岑去看這些。”

“去吧。”

等到關門的聲音傳來,梁鸝緩緩閉上了眼。

昨日頹玉的事情,她是故意的,殷予懷一定看見了,對吧。

想到這,梁鸝看向殷予懷,她聲音很輕。

“殷予懷,我就在你身旁,你甚至都不敢問我一句嗎?”

殷予懷不敢。

且從今以後,都不會再敢了。

在他昏睡之中,他又回到了那場大火。

這一次的夢,格外地真實,他看見蠟燭被風吹落,瞬間點燃了垂到地上的紗。

紗被燃燒得很快,不到一刻鐘,一間屋子已經滿是火焰。

隨後,一間屋子點燃了另一間屋子...

最後,斷壁殘垣,一切都變為灰燼。

這是殷予懷,第一次,在夢中,看見了整場大火。

那些在火焰之中,被吞噬,進而崩塌的一切,開始緩慢地在殷予懷的腦海之中放映。他就像一座石雕,只能沈默地站在火焰之外,看著。

他什麽都做不了。

那些通天的無力感,就像很久之前,他親吻那塊覆雪的墓碑。

驚醒的這一刻,殷予懷渾身都是冷汗。

那場大火,炙熱得,恍若他也如同火焰一般。

但終究,那只是一場夢。

他不會是火焰,從今以後,他只是一個被絕望裹住呼吸的瘋子。

作者有話說:

狗子對那場大火,真的PTS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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