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前便是另一個世界。

黑暗鋪成一條通往未知的道路，兩側擁擠的巨大氣泡般的世界流動著，壓迫著，那交錯變換的一個個世界似乎想要追逐那黑暗中點點淡藍色的星光。那是歐文的靈魂。

漂浮的星火浮動旋轉，輕盈優雅，似乎是歐文在向我招手。

快來吧，真相就在那邊。

我將杜艾的冰涼的手緩緩推開，轉身微笑看他。

他臉上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失望。他只是在詢問。

沒有失望，便是沒有期待；沒有期待，我們之間一開始便沒有信任。

意料之中。

此時除去偽裝的正面交鋒倒是讓我更自在。在我眼中，直白的骯臟汙穢相比擁有光鮮表面的腐爛的內在，有種令人喜愛的誠實美德。

“我想知道答案。”我用安撫孩子般的語氣對他說。

他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有著刺人的嘲諷，就像在萬魔殿時，他隔著血紅的地面一臉嘲弄地看著我。

“很好，很好。你終於開始有神的‘悲憫’口吻了！”

我還記得他說起神時的冷漠。

他語氣裏有種令我覺得不安的情緒。周圍的空氣開始凝聚：“你是高高在上的神！”他笑。

我身後的缺口忽然開始顫抖，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是歐文的靈魂要開始虛弱了？我顧不上杜艾，匆忙地想踏進空間的縫隙，但杜艾卻不想讓我離開。密密的風刃交織成網向我裹來！

他是想要我碎屍萬段？！我對他這種過激的反應忽然產生了一種煩躁，這是我急迫想要做一件事，卻被人打亂計劃時的一向反應；同時我也感到奇怪，他為什麽會反應如此強烈？

正想幹脆毀了他算了，忽然一道銀光破開所有風刃，化作一支巨箭將獵殺者釘在了墻上！

一切都發生在幾秒之內，伊賽特雪色的長發已經飛揚在我的眼前，他已然不覆之前的狼狽。

伊賽特仍留給我一個背影。他對獵殺者並無殺意，只是在獵殺者將箭拔下之前的短短片刻中，迅速地布下幻境。房間裏悄然湧起一片濃霧，化作一堵似虛還實的墻，將獵殺者與我們分隔開。

獵殺者很快掙脫束縛，也不去管肩上的傷口血如泉湧，表情猙獰地撲向我剛剛站的位置。我做好了反擊的準備，手已經微微上擡時，卻驚訝的發現獵殺者消失了！幾乎是同時，獵殺者從墻邊跌出，又陷入了迷霧之中。

我看向那個穩穩站在我身前的銀發男人。伊賽特緩緩轉身，表情平靜。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一如初見時的清澈。

“你是裝的？”我並不生氣，只想知道真相。

伊賽特搖頭，“不，那的確是我違抗命令的懲罰。”

我點頭表示了解了，隨即又問：“你在這裏，也是設計好的吧？”

伊賽特微笑：“不如我們邊走邊說。”

跟隨著靈魂的微光，我們走過漫長的黑暗，踏上了原本的土地。

這個世界卻與我曾見到的樣子不同了。似乎時空出了什麽問題，到處飄散著零落的世界的碎片。行人同時出現在天空與地面，房屋，街道……畫面就像是一幅巨大的被人打亂的拼圖。

伊賽特卻是毫不意外。他攬過我的肩，拉著我向混亂的中心走去。

在穿過無數看不出原本面目的不明物體後，我們踏上了在這個世界扭轉一切的地方：萬魔殿。

熾烈的火焰從破碎的大地下噴薄向上，似乎是地獄裏萬年壓抑枯竭的靈魂在吶喊，爭先恐後地向上攀爬，意欲抓住一點被救贖的可能性。

烈焰中央那座焦黑的房子就是曾經恢弘雄偉的宮殿，但我卻覺得此時才應該是它本來的樣子。

我愛這地獄的內在，呼吸間灼熱的氣流卻讓我莫名的放松。

這或許才是我該待的地方。

神游間，伊賽特已經將我領到大門前，他側過身，單手推開大門，微笑著說：“還記得狂歡前我們從酒吧回來，杜艾受傷了吧？”

我點頭，的確。他繼續說道：“其實之前，我感覺到了三個杜艾的氣息。”

什麽？三個？我被他說的話震驚了。

伊賽特笑得古怪，他將臉轉向緩緩打開的大門：“這是場我無法插手的博弈。”

大殿裏，原本奢華古典的長大理石樓梯變得枯黑，焦灼的四壁給人一種心驚的死氣與黑暗。一身白西裝的杜艾站在樓梯上端向下俯視，纖塵不染優雅高貴，紫色長發妖冶萬分。他的一雙紫眸含著意義不明的笑意，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只看他的口型跟我說：“好久不見。”

他是這煉獄的王者。

“雖然這聽起來有些怪異……”我向他走去，伊賽特沒有跟上來，“但，你是誰？”

杜艾微笑，看著我一步步邁上臺階，“也許只是個傻子。”

他側身做出一個請的動作，然後帶著我進入另一個房間。

房間明亮華貴，卻是不應屬於萬魔殿的陳設。看起來……很像人界某家酒店。

杜艾自顧自坐在米白色的沙發上，示意我也坐下。他表情一直放松愉悅，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和預料中。

“我是一直在觀望的人，我認識你，你卻不認識我——或者說不完全認識我。”他隨手一揮，空中出現了一瓶紅酒，接著他又變出兩個酒杯，倒滿，然後遞給我一杯。

接過杯子，我沒有插話。

“你大概會感到混亂吧，哦，事實上換做誰站在你的立場上，都會覺得這一切不可思議。其實事情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覆雜，只是謊言充斥讓你無從判斷。先說說，獵殺者，逃亡者，還有我之間的關系。唔，我認為你可以叫我謀劃者。”他笑了，表情像個欣賞自己惡作劇的孩子。“不用驚訝，我知道你給我們起的名字。”

“獵殺者是我們當中最誠實的一個。你所了解到的大部分是真實的：他成為殺戮之神的奴隸，開始獵殺自己，然後找到你，喚醒你。只是他進行了太久他不情願做的事情——臣服，所以才會對神都充滿了怨恨，極度的怨恨。我也有考慮這點……”他似乎沈思著什麽，忽然又省悟一般：“抱歉，我走神了。”他又對我笑笑：“他對我來說就像個無知而可愛的孩子。”

“逃亡者，其實這個名字並不太合適。他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杜艾的臉上沒了笑容，神情之間對逃亡者似乎充滿了敬意，“我很感謝他，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我想我是無法完成我的心願的。”

“你也看到了吧，這個世界是不同的。”他擡眸望向我，眼神裏滿是認真。

我點頭，他說的是酒吧對吧。其他世界並沒有一個叫卡恩的人，雖然我其實並不清楚與眾不同的是哪個世界。

“其實卡恩就是神典。”他淺淺地品了口酒，繼續說道：“當初命運之神將神典藏在這個世界，於是他把懲罰神才會用的永恒之殤用到了這個世界。整個世界。”

永恒之殤？

“無盡的輪回，一遍又一遍，沒有盡頭。”他回憶著，低聲地敘述。

“當初我找到這個世界，他已經瀕臨崩潰。其他人渾渾噩噩不知真相還算好過，可是他不同——或許是他的力量太強了？我不清楚——總之他是清醒的。而這種清醒讓他反抗的本性更加的折磨他。而我的到來，給了他機會。”

“什麽機會？”

“當然是自由的機會。”杜艾瞇眼，微揚的臉給人一種傲慢，但嘴角的笑容卻帶有一點嘲諷。那嘲諷讓我想起了獵殺者。果然他們本質上都是相同的。

“我可以讓他擺脫這循環，但是我有我的事情要做，於是他決定幫助我。”

“我不明白。幫助你什麽？”

杜艾看向我，眼神忽然溫柔無比。“那就先說說我吧。”他忽然起身，然後坐到我的身邊來。

溫熱的身體向我靠近，我感覺到腰上多了一雙手，在我沒來的及拒絕的時候，唇上感到一片柔軟。然後靈巧的舌舔過我的牙齒，勾起我的舌纏綿。

他吻得溫柔。而我卻不想拒絕。

那是種令人心顫的溫柔，飽含著思念與熱烈。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開我，又靜靜看了我一會，才開口打破這暧昧的氣氛，“記得麽，我說過，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臉皮越來越厚了腫麽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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