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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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以後,陸垣棠沒再拒絕李家的邀請,答應在不拍戲的情況下盡量住在郊外的莊園中。也許是血濃於水,也許是疲於奔命,他終究有了一個合乎情理的歸宿。

李家對待陸垣棠格外寬容,非但沒有強迫他停止演戲,甚至將榕歌傳媒委托於他管理,有意讓他從傳媒入手試水,最後接管榕歌集團。李榕待陸垣棠亦很和善,每周還要和陸垣棠一起欣賞陸垣棠的作品,雖然每每看到一半就昏睡過去。李琢依舊是和藹可親的長輩,只是那笑容中分明真心有限。李琢年事已高,仕途四平八穩走到了盡頭,甘心服老頤養天年,但他絕大部分時間都耗在緬懷兩個早逝的兒子,常常在兄弟倆的臥房中一坐便是半天,出來時便更顯蒼老幾分。

李昂昂出人意料地領了女朋友回家,私下卻向陸垣棠坦言是逢場作戲,李家規矩不成家無以立業,即便是陸垣棠也不例外,李昂昂知道陸垣棠和秦夏引難舍難分,短期內絕無可能為第二人傾心,“改邪歸正”娶老婆回家就更是天方夜譚,所以陸垣棠掌權榕歌並非定數。

轉眼三個月過去,榕歌傳媒的業務陸垣棠基本上手,也在李玓的指導下添置了一些管理類的書籍,只是他依舊不是好學之人,書一本本買齊擺滿了書架,他卻懶得去翻,哪天興致好時便挑三揀四看幾眼,沒一會就像老太爺李榕一樣打著哈欠睡熟了。

他的興趣依舊是表演,既然自己當了大老板,也樂意去投資一些小成本電影,甚至無償扮演一些自己屬意的個性角色。商業片依舊是主流,得閑時也會接拍一些不倫不類的文藝片,劇情不見得多新穎制勝,只要有了“陸垣棠主演”幾個大字便成了吸金的旗幟。外界除了盛讚陸垣棠的精湛演技,更多的開始關註他的感情問題,畢竟陸垣棠已過而立,外界不乏有關他隱婚的猜測。沒有新盟娛樂刻意庇佑之後,有關陸垣棠的緋聞也開始層出不窮,公司曾打算出面解決,陸垣棠卻不甚在意,依舊與各個片中女主演甚至配角保持著暧昧不清的假象。狗仔樂得拍,陸垣棠也秀得慷慨,彼此都好交差。陸垣棠一邊糊弄著媒體,一邊敷衍著李家,連帶著自欺欺人,仿佛他從不會寂寞,仿佛他不曾為秦夏引痛徹心扉。

而那個害他遍體鱗傷的人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啟明星”支教計劃只有一個半月,然而秦夏引卻未隨大部隊回歸,陸垣棠曾假借拍攝公益短片的名號前往支教地區,卻被告知秦夏引已經離開去了更加偏遠的山區。中遠信托的老總依舊是秦夏引,網頁上也有關於他指示工作或參與新項目的新聞,徹底變成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失蹤人口。

在陸垣棠的印象中,秦夏引似乎是個不近人情、冷漠刻板的陰謀者,怎知前來為之說情的人卻猶如過江之鯽。一時間,親友仇敵紛紛倒戈,像是多米諾骨牌一般停不下來,而打破原有平衡的人卻是最不可能管閑事的副總薛辭。

陸垣棠對薛辭的描述就是六根清凈版的秦夏引,如若公事需要,連基本的微笑問好都欠奉,所以陸垣棠從沒想過最耐不住性子找上門的會是薛辭。

那日陸垣棠正在化妝間候場,準備接下來的新片發布會,薛辭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大步流星地闖進了化妝間,一言不發地遞過一份文件,揚揚下巴示意陸垣棠打開來看。

陸垣棠見薛辭氣勢洶洶,也只得照做,認認真真看了一遍。手上的文件是拍賣成交確認書:

拍賣地點:A市國際會議中心

確認書編號:5201521

拍賣人:中遠信托有限責任公司

買受人:昶煜電力有限公司

拍賣師:唐狼

拍賣標的名稱:長銅市經濟技術開發區土地使用權

成交金額(大寫)壹拾伍億¥

成交日期:2013年8月30日

……

“什麽意思”陸垣棠莫名其妙道。

薛辭一楞,似乎沒料到陸垣棠的智商上限未曾達到自己所設想的智商下限,溫邇所說的情侶互補理論果然有道理,枉費秦夏引費盡心思作假去瞞天過海,現在看來還真是多此一舉。

“就是中遠把長銅山項目的質押物賣給我們昶煜電力了嘛!”薛辭旁邊不知何時站了一人,笑嘻嘻地送上一個本子道:“你好,我是梨花壓海棠的梨花,能給我簽名嗎?”

薛辭“嘖”了一聲,溫邇猶豫了一下,默默收回簽名本站到了一旁。

陸垣棠重新看了一遍合同道:“不是說李家接盤了嗎?”

溫邇立即接話道:“怎麽可能,白紙黑字寫的就是我們昶煜電力啊,還是我帶人去現場競拍的,哪有見榕歌的人。”

門外有助理敲門催促陸垣棠準備上臺,薛辭上前拿回合同裝好,一板一眼道:“請你轉告秦總,我要辭職。”

“哎?辭職?”工作狂辭職這種事真是百年不遇。

薛辭面帶悲憤愴然之色,怒道:“麻煩你告訴他不要每天背著孩子跟我談公事!”

溫邇心疼地安撫著爆發的薛辭,語重心長地解釋道:“你不知道,秦總現在在山裏頭沒網,就靠打電話辦公,最近還老幫人帶孩子,把我們家辭辭的耳朵都哭聾了……”

兩人十分默契地看著傻了眼的陸垣棠,眼中既有可憐又有禦夫不力的責備,楞是把陸垣棠看出了自慚形愧。

告密的大軍浩浩蕩蕩,連李昂昂也身在其中。第二天陸垣棠在榕歌的辦公桌上出現了一份內部資料和一年內的舊報紙,資料顯示榕歌下屬的鋼企在半年前與隸屬中遠德域的揚帆航運簽訂專供合同,條件之優厚足以堪稱免費午餐。在此兩個月後,榕歌鋼業再度與揚帆航運籌劃設立船用鋼板合資公司,投資船用鋼板加工業務。此舉無疑填補了榕歌在造船業的空白,也使得榕歌鋼業扭虧為盈。

除此之外,兩個集團在風電領域也有合作,造船業和新能源本就是中遠德域起家的產業,卻一直是榕歌的短板,這些合作項目在時間和地理上都極為分散,又因多為子公司而容易掩人耳目,若不是眼前這一疊內部資料,恐怕陸垣棠有生之年也不會知道秦夏引犧牲了多少。

陸垣棠在辦公室坐到了天黑,出門碰上了有意洩密的李昂昂。

李昂昂探頭看了眼辦公室內小山似的文件夾,笑道:“之前聽說秦少爺腦袋挨槍子後不好使了,現在我可信了,這才是腦殘呢。”

陸垣棠無力回譏,只覺得太陽穴凸凸作痛,生生要把人劈成兩半,他擡手按在額頭,問道:“為什麽要告訴我?”

李昂昂笑得純真無邪,“因為我不想你繼承榕歌,也不相信你坐得穩李家家主的位子。”

陸垣棠苦笑道:“那為什麽時隔三個月才告訴我?”

李昂昂突然不笑了,扶在門框上的手指倏然扣緊,他微微太高下巴仰視陸垣棠,陰森森答道:“因為我羨慕你。總有人為你留後路備選,而我從出生起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陸垣棠怔住,“這不是我想要的路,沒有一條尊重我的意願。”

“尊重?你的意願?”李昂昂冷笑,“還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

兩人最後不歡而散,李昂昂次日又恢覆了笑面狐貍的假象,仿佛前夜不錯在陸垣棠面前失控過。

時值聖誕節前夕,李玓在國內已經呆了三個月之久,不得不返回美國,她還有家庭,也有兩個青春期的雙胞胎每天在越洋電話裏哭著想媽媽。她已經幫陸垣棠聯絡好了學校攻讀MBA課程,此行也打算帶上陸垣棠出國,兩人現在是姑姑與侄子的關系,陸垣棠沒再糾結稱謂,這讓李玓舒了口氣。

離開那天是陸垣棠開車,母子倆難得聊得投機,陸垣棠便不經意問到了15億交易的事,李玓來不及掩飾自己的失態,陸垣棠又開始詢問造船和風電的合作事項,顯然是對秦李兩家的交易內幕了若指掌。

事已至此,李玓已不抱希望得到陸垣棠的諒解,只想帶走陸垣棠過幾年家庭生活彌補過失,她執意陸垣棠同行,陸垣棠卻笑了:“後備箱裏只有你的行李。”

“你從沒想過跟我走是不是?”李玓有些挫敗道。

陸垣棠點頭,“我不是那塊料,之前輟學也是我自己的意思,為這事還和家裏鬧翻了。”

李玓搖頭,“不是,你不走,是因為秦夏引。”

陸垣棠斂了笑意,直直地坐在那裏並不作答。

李玓嘆了口氣,“知子莫若母,雖然我沒能撫養你,但畢竟是我的孩子,你就別在我面前演戲了。我不讚成你喜歡男人,但我不反對秦夏引。”

陸垣棠一楞,回頭盯著李玓,“我們的事…”

李玓翻了個白眼,“你的事我都知道,關於你小時候拍的廣告我都錄過幾盤,更別提你們倆那點事了。八年前他就來過李家,當時我不在國內,你外公又病重,所以他找到你大舅李琢談認你的事。當時你那兩個表哥還活得好好的,你大舅素來和秦家不對付,當場就拒絕了。聽說當時秦夏引手裏有你舅舅犯事的材料,所以你舅舅當時就恨在心裏了。去年他找到了你外公,不光帶了一攬子合作計劃書,還帶去了你二舅的遺物,原來你二舅被趕出去後在秦家當過家教,連最後的喪葬白事都是秦夏引操辦的。你外公向來口是心非,對你二舅又愛又恨,那次見了秦夏引帶來的日記和相冊,整整哭了一周才算完,所以你回家這件事也就定了。”

“為什麽騙我十五億的交易?”

李玓有些惆悵道:“這是他的提議,他願意和你分手,保證不會打擾你今後的生活,附加條件是讓你繼續當演員,這是他唯一的要求。你外公答應他了,我和你舅舅也覺得這樣做對你們倆都好。”

陸垣棠垂眼,似笑非笑道:“你們串通好了騙我,這就是為我好?”

李玓並無愧色,“方法不對,但結果看來很好,你有家有親人,這就是他所希望的。”

陸垣棠彎腰慢慢抱著頭,低聲重覆道:“不好,一點都不好。我這八年來從來都沒好受過,不是因為沒家,也不是因為沒親人,更不是因為他不愛我……憑什麽你們定下的路就是好的?為什麽從不給我選擇的機會?你們怎麽知道我想要的家人不是他!”

“你可以選擇,當然有這個權利。”李玓上前抱住陸垣棠,“從現在開始就是你的路,不和我走是你的第一個選擇;離開李家、放棄榕歌集團是第二個選擇;正視過去,重新開始,這是第三個選擇。沿著這條路,你會得到你的自由,但我不能保證你會得到他,你們錯過的太多了。”

陸垣棠回抱著李玓,有些氣惱道:“如果追不回來呢?”

李玓嘴角一揚,笑道:“他腿不好,你多跑幾步就是,兩個人之間總要有人主動,但未必不會多得,只要你認為值得。”

李玓獨自回了美國,臨行前告訴陸垣棠如果失敗就到美國找她一起生活,她打算明明白白告訴老公,她有一個高大帥氣的兒子,接受不了幹脆離婚,反正她也不是依靠男人過活的主婦。

“媽。”陸垣棠最終開了口,那句遲到了32年的呼喊讓李玓哭花了妝。

41.

“秦老師,過來吃吧。”周校長招呼道。

此時是午飯時間,簡陋的食堂內歪歪扭扭擺了形色不一的破桌子,就餐的都是素潭寨中心小學的教室和一些離家遠的學生。學校海拔一千多米,算是附近海拔最高的地方,離最近的縣城有3個小時的車程,班車每天早晨六點發,晚上六點回,只有一趟,如果要購置生活用品還得等每周一次的趕集。擡頭是山,低頭是水,說是與世隔絕也不為過。秦夏引初來時這裏還未通水電,老師們齊心協力上山引水,合力幹了大半個月總算解決了用水問題。從那以後,秦夏引也不再用手杖,艱苦的環境剝奪了任何驕縱柔弱的機會,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靠自己的雙腳穩穩站立。

秦夏引在其他同事的招喚聲中停了腳步,回宿舍也是一個人,得了閑反倒會胡思亂想,不如和大家一起吃飯。於是,他折回去,一聲不響地坐在了老周旁邊。

一桌人默默無語地大口扒飯,本就不豐盛的飯菜很快就見了底,先吃完的人起身匆匆離去,洗完碗筷後便回教室備課。秦夏引吃得慢,到最後就只剩他和老周。這飯不但鄙陋,而且粗糙,秦夏引初來之時仗著脾胃好就狼吞虎咽,結果逐漸落了毛病,後來只能學著細嚼慢咽,現在總算對蔣易銘的腸胃病有所體會。

“秦老師,你都來了三個月了,你太太會不會有意見?”

秦夏引鼓著兩個腮幫子看了眼老周,咕咚一聲咽了下去,冷然道:“我沒老婆。”

老周鍥而不舍,“可我聽說你有孩子的。”

秦夏引端起飯盒,用筷子把飯菜胡亂往嘴裏一扒,又仰頭灌了半杯熱茶,面無表情道:“我去後院餵豬。”說罷便端著飯盒走出了食堂。

老周望著秦夏引的背影嘆了口氣,悄悄把剛才對方用過的杯子握在手裏,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他曾經是名高中語文老師,離婚多年後來到素潭寨支教,一呆就是五年。自從認清自己的取向後他一度自卑羞愧,直到投身支教後才覺得被人尊重,受人愛戴,而秦夏引的出現點燃了他心底最後的希望,一批批前來支教的年輕人漸漸都走了,唯獨秦夏引留了下來,這不得不讓老周有所期待。

“哼哧…哼哧……呼嚕……哼哼…”後院的豬圈裏有兩頭土豬。

秦夏引跺了幾個灰蘿蔔丟給土豬,自己搬了板凳坐在一旁看教材。有下課的老師過來喊他去看片,說是別人進城剛淘來的新片,正是陸垣棠最近的片子。見秦夏引無動於衷,那人又蠱惑道:“秦老師,一起來看啊,聽說陸垣棠這部片難得大尺度,和女主角親熱戲特別多,好像就是因為拍戲才好上的!”

秦夏引依舊搖頭,那人嫌他死板,灰溜溜地走了,留秦夏引一人在豬圈旁看書。

他的確拿著書,只是那一頁卻很久都沒翻過去,直到兩只豬沒吃飽朝他哼哼,這才起身把剩下的灰蘿蔔丟了進去。

他仍在努力接受陸垣棠不屬於他的事實,而這正是他一手促成的。那晚酒店一別,他便不再心存幻想,優柔寡斷的溫柔只會耗盡彼此最後的希望。現在的陸垣棠有了家族的庇佑,可以安心發展事業,也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追求感情。他做錯過許多事,也傷害過很多人,他已不能後悔,也不想後悔。他曾慶幸自己前半生的努力鉆營,因此他才有能力彌補過去,他的感情於陸垣棠已無價值,但他的能力尚足以未陸垣棠構劃一個完美的未來。在那個未來裏,有家人,有朋友,也許還會有妻兒,唯獨不會有他這個錯誤。說來可笑,明明是他的作品,卻從未給自己留下修正的餘地。

身後不遠處的教職工宿舍內傳來年輕人們的激烈討論和wow wow的驚嘆聲,秦夏引收了板凳,拿著書去教室上課。他負責大班的英語和數學,有時還順帶教授籃球,學生多是留守兒童,本就天性好動,加之常年父母不在家,平日裏就更加調皮搗蛋,一般溫順和藹的老師都管不住,倒是成日裏板著臉的秦夏引教起書來得心應手,全班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甚至還有年紀小的被他給嚇哭了。日子久了,孩子們也漸漸不再怕他,有些膽子大的男孩子也會嘗試著從他手裏搶球,混熟了還會賴在他宿舍不走。

42

聖誕節期間,蔣易銘帶著回國的秦挽棠上山看他,同行的還有衣著光鮮的梁犀照。那天因為下了雨,山路泥濘不堪,弄臟了梁犀照價格不菲的長褲和皮鞋,害得梁犀照從進屋起就罵罵咧咧,搜刮了一個演草本在角落刮泥。

秦夏引和蔣易銘在一旁談話,秦挽棠安靜地坐在父親的腿上,大眼睛驚恐而戒備地打量著這間黑黢黢的破屋子,屋裏又潮又冷,她下意識往父親懷裏鉆。隨後發現父親身上沒有從前的香水和煙草味,衣料也粗糙紮人,小姑娘委屈地抽鼻子,覺得這裏一點也不好。

“Daddy,我們回去好不好啊,這裏好臟啊!”小姑娘攥著秦夏引的衣角仰著頭央求。

秦夏引垂眼,避開了女兒眼中的淚水,笑得有些僵硬。

梁犀照扔了沾滿稀泥的演草本,過來抱走了秦挽棠,哄著她去外面看大花豬,屋內只剩下秦夏引和蔣易銘兩人。

秦夏引起身,從裂了紋的木櫃中拿出兩個玻璃罐,“荔枝酒和石榴酒,你們留一個,剩下的給薛辭。”

蔣易銘接過去,指著桌上的茶葉蛋道:“這也是你做的?”

秦夏引搖頭,“老周送的。”

蔣易銘伸手剝了一個,只吃了蛋清。

“你不吃蛋黃?”

蔣易銘愕然,苦笑道:“忘了,以前上學時,蛋黃都給他吃了。”說罷又把蛋黃也吃了,還順帶喝了一口石榴酒。

秦夏引聽了這番話,眼中也看不出什麽情緒,疲倦道:“你們早點下山吧,冬天黑得早。”

蔣易銘看了眼昏暗逼仄的宿舍和頭頂昏黃的電燈泡,下面是斑駁翹皮的墻壁和單薄的床被,分明是家徒四壁。他知道秦夏引身居於此的初衷,卻還是忍不住開口:“你還打算呆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在這裏睡的著,這裏很好。”秦夏引平視著窄小斑駁的窗戶,窗外是霧蒙蒙的群山,山外有他一手打造的樂園。

“我在這裏,走不出去,也不會影響任何人。”秦夏引轉頭向蔣易銘微笑,手指著心口道:“我把他困在這裏。”

蔣易銘不知如何應答,眼前的秦夏引已不是那個曾經呼風喚雨無所不為的摯友,失去了雄心壯志和生活希望之後的他已是英雄氣短,和這間屋子裏的陳設一樣守著殘年度日。

“既然你要長住,那就再添置些家具,過幾天我派人送來,你還需要什麽就一並擬個單子。”

秦夏引搖搖頭,他不再看窗外的迷霧,轉而撫著劣質粗糙的木桌,如同輕聲低語,“再好,都不會好。”

那是一個身處絕望谷底的聲音,還有晦暗不明的表情,他知道這裏的清苦和艱難,他也並非甘心忍耐,只是他已沒有改變現狀的理由。再溫暖的房間也只他一人,再舒適的床榻也依舊是牢籠,到頭來,漫漫長夜還是要自己熬過。表面的安逸只會令這種畫地為牢式的懲戒更加痛苦,而這種痛苦於他早已不堪承受。

蔣易銘和梁犀照終究走了,帶走了哭鬧不已的秦挽棠,還留下了一句話:“明天他和李玓回美國,下午三點半。”

為了這句話,秦夏引三個月來頭一次失眠了,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死死盯著天花板,最後被半夜敲門的老周所打斷。

老周搓著手,略帶緊張地悄悄打量著面色不善的秦夏引,小聲道:“秦老師,我有個事找你商量。能進去說嘛?”

秦夏引紋絲不動,冷冷盯著老周,老周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道:“秦老師,明天我要進城,估計趕不回來,後天早上的語文課你能替我嗎?”

這實在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秦夏引以前也不是沒有代過課,畢竟這裏只有他鮮少進城,所以老周並未料到秦夏引竟然回絕了自己。

“我有事。”

“你也要進城?那咱們一起作伴去吧?”老周深夜勾搭不成,便乘機預約明天一起顛簸進城的福利。

“不用了。”秦夏引幹脆的拒絕了,老周悻悻地走了,明天進城的計劃也隨之泡湯。

第二天天色未明,仍是陰雨綿綿,秦夏引早早坐上了往返的班車下山進城,他沒有通知司機來接,規規矩矩地站在汽車站內等大巴。車站管理員是他學生的父親,見秦夏引難得下山就上前攀談幾句,“哎,秦老師進城啊?”

秦夏引驀然怔住,他似是而非地搖了搖頭,在售票窗口的玻璃上打量著自己消瘦脫形的面容,幾乎是連走帶跑地離開了汽車站。他撐著雨傘沿原路返回,雖然雨勢減小,泥濘的山路還是打濕了他的褲腿,笨重的雨靴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走了大半天才回到學校,在眾人怪異的目光中快步走進了宿舍。

他將身上的背包扔在地上,從裏面掏出一套半新的衣服和一雙鞋子,那本是他預備著進城之後換上的,他不想陸垣棠看到他現在的落魄模樣,他怕輸給從前的自己。

身上的衣服濕冷粘膩,秦夏引將滿是泥漬的雨靴拋在一旁,換上了那套幹凈衣服和鞋子。一切如舊,唯獨衣服的主人洩露了時光的殘酷,那雙手飽經風雨和勞力的摧殘,肩背也曾經被曬脫了皮,他已經不是那個陸垣棠喜歡的樣子,再沒有力量走出這個寨子,只配和這吸了水的床板一起慢慢腐朽。

那一晚,秦夏引難得坐在桌前自飲自酌。面前有一面銹跡斑斑的鏡子,裏面有一個形似解楓廷的男子。秦夏引笑著舉杯,對著鏡中的男子道:“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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