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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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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秦司令背著手在大院外走來走去,身後的警衛員進退兩難。自打秦司令退下來之後便日漸孤僻古怪,唯一的盼頭就是小外孫陳安瀾。眼瞅著年關將至,秦春萌和老公要過二人世界,兒子就托付給了終日寡悶的老父秦放。

“你叫什麽?”陸垣棠笑著詢問身旁副駕座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本來正在悄悄打量這部限量版跑車,見車主看向自己,便立刻挺胸收腹仰脖子,高傲的不可一世,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賞了陸垣棠一個稚嫩的白眼,活脫脫一個小秦夏引,果然是外甥像舅。

陸垣棠也不氣惱,瞧著陳安瀾慢條斯理地打開水杯,仔細審視了杯口邊緣才蹙眉抿了口水,明明還是小學生,穿著打扮倒是一絲不茍朝秦夏引靠攏。不過是去外公家過個年,黑色的羊絨外套內套著量身定制的小西裝,領口還工整系著領結,致使小家夥不得不僵著脖子維持姿態。

“喲,你用了多少發膠?”陸垣棠打趣著伸手捏了捏陳安瀾“硬朗筆挺”的額發,那幾縷頭發簡直堪稱油光水亮了。陳安瀾臉上暈起薄怒,堪堪推開陸垣棠的大手,專註地撥回劉海,一本正經道:“別亂動!”說完便又捧起水杯慢慢啜飲。

陸垣棠壞笑一聲,毫無征兆地加速,一時間便只剩下跑車的引擎轟鳴和陳安瀾崩壞的喊叫聲。待陸垣棠一路飆車到軍區大院附近時,陳安瀾的劉海早已軟塌塌地黏在額頭上,小臉脹地通紅,連眼眶裏都蓄了淚水,至於先前那杯水,更是悉數灑在了嶄新的褲子上,活像是尿褲子的娃娃。

陳安瀾徒勞地攆著褲子上的水漬,帶著哭腔怨道:“你就是個魔鬼!”

陸垣棠並不反駁,笑著遞過紙巾,看著小屁孩哭哭啼啼的樣子,仿佛是小號的秦夏引,這種報覆的快感讓他有點享受又有些自責。

“怪不得我舅舅要跑山上躲你!人面獸心的王八蛋!”陳安瀾嚷道。

“再說一遍?”陸垣棠不笑了,瞇著眼拷問小屁孩。他按著小家夥的腦袋給他隨便抓了個發型,語重心長道:“你舅舅躲我是因為他害羞,其實他就喜歡我這樣的。”

陳安瀾撇嘴,“哎,你別過來!不要仗著自己好看就欺負人!”

陸垣棠樂了,“你覺得我好看?有眼光。”

陳安瀾語塞,惡狠狠地回了句:“醜八怪!”結果被陸垣棠拎著領子交到了秦司令手上。

秦司令自打兒子被“逼上梁山”,對待陸垣棠也是敬而遠之,看見了就不心靜。此刻瞧著自己寶貝外孫像兔子一樣被陸垣棠拖下跑車,氣得差點要和陸垣棠拼命。

“怎麽是你來?小孟呢?”秦司令板著臉質問道。

陸垣棠放下陳安瀾,笑嘻嘻道:“小孟回老家了,我去春萌家做客,順道捎這小子過來。”

秦司令上下掃了眼陸垣棠,瞧著他全須全羽、面色紅潤的樣子就想起自己在山溝子裏教書的兒子,下意識嘆了口氣,連脊梁骨都跟著彎了彎,終究是個孤寡老人的姿態。

陸垣棠瞧著秦司令那個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秦司令也是瞞得辛苦,想必對自己頗有怨言。他走上前,壓低聲音道:“司令,其實我也給您備了份禮物。”

秦司令斜了一眼,興趣缺缺地拉著外孫往家走,不料陸垣棠又跟過來,意有所指地笑道:“爺孫倆過年多沒意思,不如我給您帶個山野活物,包您滿意。”

秦司令停住腳步,懷疑地盯著陸垣棠,揣測對方是否已經知道了什麽,連帶著自己的表情都有些緊張。

陸垣棠嘴角一揚,“麻煩您借我幾個部下,山裏的家夥都跑得快,難捉得很。”

秦司令嘴角一抽,古怪地回頭掃了眼身後的警衛員,含糊不清道:“找幾個人跟著陸先生,聽他的安排。”

陸垣棠大笑著抱住秦司令,“司令你真是個好人!”

秦司令這輩子哪被人這麽撒嬌似的抱過,驚得像抱著火箭筒,青了臉色咆哮:“放開!放開!一把年紀賣什麽萌!”

此言一出,連隨行的警衛員都忍不住噴笑,想來秦司令整天窩在家中無所事事,如今連賣萌一詞也是手到擒來毫不費力。

第二天,代號“梁山”的圍捕司令公子行動在陸垣棠的帶領下展開。秦司令假公濟私,有意讓他們開軍車進山,後又怕打草驚蛇,索性由他們開了兩輛大切諾基,連夜奔赴素潭寨。

“寒假記得看書,把作業做完……”秦夏引站在坑坑窪窪的講臺上,話還沒說完,學生便一股腦地擠出教室了,只留下講桌上歪七扭八疊摞著的期末試卷。

他彎腰拾起飄落在地上的幾張試卷,小心仔細地擺正在一起,又掏出一根磨花了表殼的紅色圓珠筆,坐下來批改試卷。

筆頭出滲出紅色的筆油,臟兮兮地掛在筆尖,他擡手下意識撚去,卻又收回動作,表情又些失神。他必須習慣這些令他介懷的點滴,就像適應沒有陸垣棠的生活。

那人曾是他的心頭刺,像荊棘一般折磨著他,然而等他終於下決心拔除荊棘時,卻發現心臟早已千瘡百孔,失去了刺針的支撐和堵塞,那顆心只是加速地衰頹萎縮,猶如破損的沙漏,日覆一日地歸於死寂。

門外有老師喊他去吃午飯,秦夏引搖搖頭,埋頭閱卷。今天中午這頓飯吃完就算放假了,支教的老師也都即將返程與家人團聚。秦夏引沒打算回去,女兒的聖誕節假期早已結束,父親秦放也對他恨鐵不成鋼,姐姐和姐夫度假享受二人世界,至於蔣易銘這個師兄也不是可以打擾的對象。

他分明坐擁著數套豪宅,到頭來卻沒有一個可以過年的家。沒人守著家為他道一句新年好,他亦沒有可以等候的人。所幸這裏山高水遠,窗外更是風雪交加,掩住了行路,也掩住了他心底的微弱的掙紮。

陸垣棠一行在上午趕到了素潭寨,陸垣棠雖然接拍過不少動作片,畢竟比不上真正練家子的軍人,導致上山時不慎崴了腳,痛得呲牙咧嘴才爬到了山上。

按照之前的計劃,陸垣棠去和秦夏引談話,其餘四人分兩組埋伏在教職工宿舍和教室門外,以備不時之需。

陸垣棠最終在一排平房的盡頭找到了秦夏引,那人穿著一件長款的黑色羽絨服,伏在桌上似乎是睡熟了,連陸垣棠推門的聲音都沒能把他吵醒。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陸垣棠踮著腳尖走了進去,還順道夾帶了幾片雪花。教室並不比外面暖和,隱約還從窗口和墻縫露著冷風,陸垣棠走到講座前,慢慢摘掉手套,雙手反撐著身後的課桌,輕輕坐了上去,靜靜觀察著眼前的男人。

失去了養尊處優的生活,秦夏引也不覆往昔風采,他理了個極短的平頭,那驢啃一樣的發叉顯示著理發師拙劣的技藝,若不是本人皮相底子好,恐怕早於一般的土鱉無異。原本飽滿的天庭也隨著臉頰一起消瘦,甚至在眉骨和鼻梁間隱約有了弧度。陸垣棠記得老人們總說這個弧度是受苦的象征,如今再配上那淡色的薄唇,竟真有些涼薄寡淡的意味。那人即便是夢中似乎也不曾展顏歡笑,依舊有些苦大仇深的模樣,下巴附近還蹭上了一些鉛筆印子,說不出是滑稽還是心酸。

陸垣棠觸碰到秦夏引的一瞬間,那人醒了,迷蒙中帶著淡笑,清醒的一刻卻立刻繃緊了神經一般如臨大敵,他下意識看向教室的唯一出口,毫不掩飾自己奪門而出的意圖。

陸垣棠雙腿交疊,身子略微後仰,審視著面色陰沈的秦夏引,一字一句道:“戲演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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