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娜的心跳漏了半拍。有那麽幾秒鐘，整個世界忽然失去了聲音和顏色，只剩下噴湧而出的鮮紅的血，和父親倒下的身影。

“不，不要！！”她大聲哭喊著沖了過去。

餵，你瘋了嗎？！阿加爾在她身後大喊。可她充耳不聞，一直跑到了父親身邊，將他緊緊抱住。

“讓開，小姑娘。”倏輕柔地說。“他不會死的。如果你不來搗亂，也不會有多餘的傷害造成。”

“不。”米拉娜拼命搖頭。

“我們會照顧好他。”倏停頓了一下，懷著極大的耐心解釋道，“這是他一直想要的：他會安全地活著。不會有任何人傷害他，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他了。”

“不行！這是、這是不對的！！”米拉娜喊道，嗓音都在顫抖，“我不會讓你們傷害他，哪怕他能夠恢覆，這也是不對的！”

她急切地環顧四周，想要尋求一些幫助。年輕的國王憂心忡忡地看著她，仿佛她是什麽突然闖入某種儀式的小醜。而二王子仍然面無表情地抱著胳膊，冷眼旁觀她的掙紮。他們都是父親的兒子，但對他們來說，仿佛保護父親不受傷害和折磨是一件完全不可理喻的事。或者說，他們認為只有傻瓜和瘋子才會想要違抗倏已經決定好的事。

“至少，我會為他說話！”米拉娜鼓足了勇氣，“就算……就算是你們殺死我，我也不會離開他！”

倏好像有一點傷腦筋似的偏了偏頭，巨大的鹿角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柔的響聲。沒有瞳孔的眼睛裏發出熾熱的白光，仿佛從古老的自然力量神祇，思忖著對凡人最終的判決。

“這樣啊。”他嘆了口氣。

“……讓開。”

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米拉娜感覺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是她的父親。米拉娜從來沒有聽過父親用這麽憤怒的語氣對她說話，她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

“你以為你在做什麽？你覺得自己是個烈士嗎？”他厲聲說，“你想要一廂情願地感動誰？你的生命只對你自己重要，沒有人會在乎你的死活！就算你死了，也是白白死掉，什麽都不會改變的。而死了的話……你就什麽都沒有了！”

“但是，但是……！”米拉娜哽咽得說不出話，她滿心委屈，只有拼命搖頭。

“聽話，我不會有事的，我向你保證。”大公的聲音軟下來，“快點回到屬於你的世界吧！這是爸爸的私事。”

米拉娜泣不成聲，但是她沒有動。她終於抹幹凈眼淚，深吸一口氣。

“我愛你，爸爸。但是只有我自己才能決定為什麽活著。”她最終說，“如果我在此刻背叛了自己，那麽活下來的我又是什麽呢？你說過，只要看清楚你生命中唯一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或許對其他事看得不那麽重要了。爸爸，那件事可以不是生命。”

她可以為了她捍衛的東西去死。因為她就是這麽被養大的，她就是這麽相信的。

人類就是這種生物。他們會為了保護他們所相信的東西死去。

艾弗拉法大公完全楞住了，仿佛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聽見有人說過這樣的話。什麽東西一開始就錯了。然而後果已經釀成，一切無事於補。米拉娜說的每一個字，都完全違背了他的生存的最底層邏輯，就好像她來自一個1+1不等於2， 樹上掉下來的蘋果會飛上空中的世界一樣。在魔界，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想要主動求死這回事——死神總是能在你產生這個念頭之前追上你。他自以為已經盡了全力把米拉娜保護得周全，可萬萬沒想到最終的敵人卻是米拉娜自己，以及青春期少女的愚蠢和固執。

“米拉娜·卡爾，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他從貧瘠的語言中笨拙地挑選著詞匯，但他知道一切只是徒勞，米拉娜的決心已定了。看到女兒的眼神，他感到一種巨大的瀕臨崩潰的恐懼。那麽他的所有計劃，他所精心準備的一切豈不是要付之一炬了嗎……

“想想卡爾神父，”他幾乎是懇求著，用僅剩的一只手抓住她的衣角，“如果你死在這裏，卡爾神父會殺了我的。”

“他不會的，卡爾神父會尊重我的選擇。”米拉娜堅定地說，“我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我可以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我的決定就是站在這裏。”

米拉娜轉過身，勇敢地擡頭面對著倏。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是害怕到過了頭，心裏卻出乎意料的只剩下平靜了。她想到以前在教會學校學啟示錄的時候，她曾經做過很多世界末日、最終審判的噩夢，害怕自己在最後一刻到來的時候沒有做好準備。而實際上也沒有什麽可準備的，各路災難片已經告訴了你答案：面對不可抗拒的自然災害時和最重要的家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死去，未嘗不是一種happy ending。

而倏差不多就是這麽一種強大而純粹的不可抗力。

倏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像是審判之日的天使，既無憤怒，也無慈悲。

“你不是從這裏長大的吧，小姑娘？”他忽然問。神聖耀眼的光芒收斂下來，他抓住了米拉娜的手，眼睛裏燃燒著異常狂熱的光。“用你許願的力量。把我帶到人界去，我就放過你和你爸爸。”

他的手指像是冰冷的玉石。米拉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搖頭拒絕。

“不、不可能。”她說，“不要妄想了！”

如果這樣可怕的魔族到了人界，人類豈不是會遭到滅頂之災？卡爾神父也會遭到危險的。

“我保證，我不會把人類殺光的。”倏竟然友好地笑笑，“我不是什麽惡魔，我向來只對敵人心狠。實際上，我可是相當喜歡人類。”

米拉娜看向了父親。第一次的，連智慧和狡詐的父親也不能夠給出周全的答案。

“來吧，我可不經常發善心。”倏說，“放心，我會保持低調的，絕對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就算發現了也絕對找不上你的麻煩。你和你爸爸從此就自由了，我發誓不會再管你們艾弗拉法家的任何家務事。”

“我……”米拉娜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她舔了舔嘴唇，“我想，我決定……”

現在，兩個國家，三分之二個魔界和全體人類的命運，全都落在了米拉娜·艾弗拉法·卡爾肩膀上。

所有人都看著她。

倏收起了所有的力量，艾克林屏住了呼吸，阿加爾仔細聆聽，艾弗拉法大公憂心忡忡。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米拉娜身上，等待著她做出最終的決定。以至於當叛亂發生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

不遠處傳來沈重的悶哼。艾克林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一大片血跡像是盛開的紅花一樣蔓延開來。最最堅固的龍鱗竟然被輕易地穿透了，整個魔界也找不到幾個有這種實力的魔族，就連身為龍族也想不出有多少辦法能夠做到。芥末·艾弗拉法已經等著這一刻等得太久太久了，等著慢慢贏得所有人的信任，等著新國王無暇顧及自身，連倏也將目光移開的那一刻。

“我也會為您做同樣的事，爸爸！我可以為您獻出一切！”芥末高聲叫道，瘋狂扭曲了他的表情，“現在您是唯一的國王了！”

滾燙的龍血順著他的手臂上流下。他的手中握著的是一塊鋒利的翠綠碎片。

如果劈砍的時候心中有分毫猶豫，哪怕切一塊蘋果它也會像玻璃一樣碎掉；如果內心果斷堅決，連最堅固的龍鱗都可以斬斷——

龍雀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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