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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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裏,如行屍走肉一般。直到渾渾噩噩過了大半年後,才突然在某個清晨裏蘇醒過來,洗心革面。

他澀澀的開口,第一次對人說起那天早晨看見過什麽。

沈大將軍騎著駿馬從城門下走過,英姿勃勃的背影上寫著志得意滿。身後不遠處的馬車裏端坐在已是他夫人的錦瀾——清風吹起車簾,他不偏不倚的看見,那張魂牽夢縈的容顏上,鋪陳著心如死灰般深刻的憂傷。

就在那一刻,風行突然明白了什麽才是自己應該做的。不是沈淪,不是痛怨,而是徹頭徹尾,再不回頭的改變。

“只有權力,才可以讓我與她並肩。”他為此不惜一切。誅心,計算,原本鄙棄的東西,全部一一重頭修煉。男人的世界裏只有勝者為王,朝堂上永遠的旋律只會是征戰。他慢慢學會比父親更加陰狠的手段,不動聲色布局,將心事埋進一層又一層的虛情假意。

沈遠心不能一輩子都是常勝將軍。他年輕而有決心狠勁,終等得到……得償所願的那天!

只是萬想不到,後路曲折漫長,隨著時光的荏苒,自己已與初衷越走越遠。夾纏在數不清的機心與利益裏,隨著光陰的流逝,他慢慢迷失掉最初的自己。責任,義務,承諾,保全。肩上背負的東西越來越多。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自己的真心,還有這個家族未來的命運。鏟除異己,扳倒黎家,藏在父親的背後出謀劃策的間隙,已然漸漸感到了身不由己。可是他已經不能回頭了。因為沒有回頭路可走。從他決定改變的那天起,命運便如一支離弦的箭,朝著未知的方向疾馳而去,奔向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知道帝君此刻在想些什麽,他知道自己其實可以放下錦瀾。只是,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為什麽又突然要放呢?退縮意味著要再次任人宰割。只是這一次,遭受淩遲之苦的不僅是他的心,還有身後數以百計的族人性命。

最險橫豎不過是死,何不放手拼命一搏?!

回過頭來,他看著她。溫潤美好的面容,眼神裏的依戀,不忍,還有恐懼。“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這條路再往前走,很快就是萬丈懸崖了……可是雲裳,”頓一頓,到底是不忍心將最隱秘的那件事告訴給她,只是虛泛的說一句,“你放心,我不是沒有準備的。”

她看著他,眼底交錯著波光與火焰,似是在痛苦的掙紮。沐風行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未來之事,以後再說。這些事不是你所能阻擋,也不是某個人退一步便能扛。我只想你明白……可以和錦瀾結為連理,是我此生,唯一祈願。”

淚珠撲簌簌滾落,雨點般打在他手背上,溫熱。風行有些錯愕,轉而又笑了,“孩子氣!連你都是成了婚的人呢,竟還賴著我,不肯讓大哥娶媳婦麽?”或許此刻,除了這樣故作輕松的姿態,他已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臺階。“好了,快別哭了。”

說著,他轉身往門外走去,“該用膳了,我們快走吧,別讓爹娘他們一直等著——”

話音未落,腰突然被人從身後緊緊環住。雲裳的手抖得像兩片秋風裏的葉子,用力箍住他的雙臂,臉頰緊緊貼在他後背上。“我求你,不要。”

“雲裳!”

“沐風行,我知道你愛著公主,可你知道……我愛著你嗎?”

“別胡鬧!”

他大喝一聲,想要轉過身來,卻被她死死抱著。雲裳死不撒手。她的嘴唇一直在抖,眼裏卻漸漸的沒有了淚水。“其實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的對不對?你只是不敢承認,不敢面對。為了避開我,你把我送進宮去,用那麽冠冕那麽不可拒絕的理由……”他說只有她能幫他,他還說,相信我,哥是為你好……眼淚噎在喉頭,她止不住的抖,“你為了她可以不惜一切,難道不知道我也肯為了你豁出全部嗎?”

情緒漸漸失控,她已經維持不了鎮定冷靜的那個自己。太多話,也許過了今天就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說。“你知不知道帝君存心要你死?即使娶了公主,他也未必會就此放過你……”那個人是愛她,可他的善變,她不敢信任。

“你曾說過,真到生死一線的那天,只有我可以幫你。”看著他的背影,眼裏滑過冷硬的一抹決然,“我從來都聽你的……只要你說一句話,做任何事我都願意。”哪怕是弒君,她也在所不惜。“如果我說不要跟錦瀾在一起你接受不了……那你告訴我,你心裏也有我,行嗎?”

她已是在哀求。縱使無力挽留,她也想要一個回應。她只想聽他一句話,她等了這麽多年一直在等的那句話。

可是他,最後還是狠狠的掙脫開了她。

“雲裳,”他看著她,卻刻意回避她執拗的眼神。“你不該有這樣荒唐的想法。”

“荒唐?”她澀澀的笑起來,“**女愛,人之常情。我愛你,哪裏荒唐?”

“你是我妹妹!親妹妹!”是,他不是不知道她對自己懷著怎樣的心思,只是那樣不倫且驚世駭俗的感情,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發生。如果可以面對,當初又何必想盡辦法將她送進宮去——風行不想再跟她糾纏,也不容許她再把話說下去——再說下去,這段兄妹之誼,便真的再無回旋餘地!

可她卻是鐵了心要說!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橫身擋住他想要奪門而出的路。“我不是!”

憋了多少年的三個字,到底還是在這一時這一刻,沖口而出。她忽然笑了。臉上滿是縱橫交錯的淚痕和恣肆解脫的癲狂。“沐風行,你給我聽好了——我!不!是!你!妹!妹!”

風聲呼嘯。她仿佛聽見身體裏的另一個聲音在尖聲哭叫,可現在,她卻再也顧不上那麽多。向前一步,站定廊下,身後不遠便是那棵海棠花樹,她明眸回轉,看著他,眼裏浮上淺淺的淚光來:

“你的四妹沐雲裳,在她十一歲那年就死了。”

“死於你母親的手。”她這樣說。“姚如月一向得寵,那年她又有了身孕,你娘怕她生個兒子出來撼動自己地位阻礙你的前程,便設計栽贓陷害,而後毒殺了她。”海棠樹下,玻璃美人摔得粉碎。那樣嬌美溫柔的女子,本就不適合夾纏在這種絞殺之中。她死得冤,卻未嘗不是解脫。可死亡並未到此為止。“為了斬草除根,他們又把那女孩兒從樹上拖了下來……”

相比被毒殺的母親,沐雲裳死的非常幹脆。從樹上跌落下來,一頭撞在石頭上,很快就斷了氣。

掙紮不過轉瞬,可執念卻不肯就此消散。

“她親眼看著母親死在自己面前,又無緣無故的丟了性命。心裏怨恨難消,不肯離去,久久徘徊樹下。”

倘若她沒有看這場熱鬧,沒有那個機緣巧合的一眼對望,也許雲裳很快便會離去,此後再無更多的糾纏。

可偏偏就是那樣巧。那時她剛修出朦朧的靈體,貪婪欲念作祟,忍不住幻化出來——人血精魂對一個還不成形的花妖來說,無異於是上天賜予的特殊恩物。雖然對姚如月母女滿懷戚戚與同情,但她卻沒有力量去插手人類的事情,只能看著那母女二人橫死在自己腳下,血流滿地。

“起初我只是貪圖她一點血。”橫豎人都死了,那滾滾的鮮血糟蹋了也白糟蹋。她本著最最務實的精神,不想浪費,將遍地鮮血盡數吸納進自己體內——卻不料還未吸完,便對上那雙明亮而怨毒的眼。

沐雲裳徘徊樹下的魂魄,就這樣跟海棠花妖,狹路相逢。

十一歲的女孩心竅剔透玲瓏。只字片語都未多問,已然看穿了她的貪念和弱點。而後……“她對著我笑,問我說,要不要跟她做一筆交易。”又或者是她先伸出手去的吧?那日的細節,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日光灼灼,血色迷漫。她和她站在那血海之上,靈光一動的閃念,彼此皆是莽撞而大膽。記不清到底是誰先提的那筆交易,只記得她們倆幾乎不假思索便是一拍即合。

“她把她的身體送給我。”白海棠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得到了人形,不用再受幾百年的風霜歷練,修為打磨。而她要付出的代價……只是替沐雲裳走完後面的路。那女孩兒望著她,笑得無比狡黠,“海棠姐姐,你會替我報仇的,對吧?”

是默契,又是交易。

清醒又糊塗的應下了她的話,鎖定一段永遠不能背棄的誓言。

然後。“她”醒來。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一臉擔憂的他。他抱著她羸弱的身軀,安撫的拍著她的背,“別怕,大哥在這裏。”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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