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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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它腳下那枚昆侖鏡被雪掩埋了,只露出些微的青藍色手柄。

灰毛兔子瞇了瞇紅眼睛,伸出前腿刨著地面。

見它刨了許久也未刨出個動靜來,我便坐起身將兔子撈進了懷裏。再將那枚昆侖鏡給提了出來。

只是,再次看到昆侖鏡裏的畫面時,我驚了驚。

裏面是一條河,河裏是血紅色的河水。剎那間,整個天地搖晃震動,紅色的河水便被激起萬丈高。一直不曾安靜下來。

(四)

望著昆侖鏡怔怔出神了一會兒,不消猶豫,我抓起昆侖鏡便起身出了桃林。我捏了一個決,騰著祥雲往鬼界飛去。

那條河是忘川河,河裏的水是忘川水。那滿河的血紅色皆是無數落盡河裏的冤魂不悔不滅的執念。

忘川河激起了萬丈紅塵,動蕩不堪。

仙魔大戰那日,我見過那樣的光景。只可惜那時我糊裏糊塗,不曉得發生了何事,任有些人聯合起來將我隨隨便便地誆騙了過去。

後來我才想明白了過來,外邊仙魔在征戰,鬼界這一河忘川水不安寧實屬正常。

只是,除了那一次,我卻有了些印象,似乎還在哪裏見到過忘川河翻騰呼嘯的模樣?

忘川河,三界內只有一條忘川河,處於鬼界。我想,我自然是在鬼界見到的。腦中模模糊糊,記不大起來。

如今,在昆侖鏡裏面再一次見到了那樣的畫面,我看得很清楚,卻不是仙魔大戰當日我在鬼界親眼所見的境況。因為鏡中忘川河彼岸,有一叢彼岸花,還未長開,還未茂盛。

該是許久許久以前,我還見到過一回。

祥雲在鬼界的黃泉路口落了地。我下得祥雲落了腳,穿過黃泉路站在了鬼界森然高大的城門口。

守門的鬼差認得我,一見了我便莽莽撞撞地飛速往裏邊跑去。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去為我通報了。但我等不了通報那麽久,徑直入了鬼界往忘川河那裏去。

我想,若不是這條忘川河,我不會如此快再一次踏入鬼界。

起碼,我不願如此快再見到鬼界鬼君。鬼界鬼君泠染。

我與她不知到底是誰欠了誰,或許是相互虧欠著。但一見面她定會覺得是她欠了我。可惜,我亦覺得自己虧欠了她。我實在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她,所以之前連墨樺親自上昆侖山邀了我兩回,我皆未來這鬼界。

她欠了我一個師父,而我欠了她一個兄長。

師父用仙元修補東皇鐘死的那日,是她兄長魑辰害死了千千萬萬的神族,亦是她兄長在那千鈞一發之際將魔族魔頭再一次關進了修補好的東皇鐘內。至此,他消失在了三界,了無聲息。

他死沒死,沒有誰知道。

遂泠染便代他,司掌整個鬼界。

再一次站在忘川河岸,看著靜靜流淌的河水,我不曉得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境。彼岸的彼岸花生得仍舊繁茂,只是有些懨懨的,沒精打采。

我拿出昆侖鏡,見鏡中仍舊現著那幅動蕩的畫面。我想知道,到底何時還有過那樣的景象?仙魔大戰麽,亦是仙魔大戰麽?

若是七萬五千年前……七萬五千年前亦是師父帶領的天兵征戰魔族……

正待我出神之際,身後冷不防響起了一道澀然的聲音,喚我“彌淺”。我渾身一怔,心還是跟著驀然泛了酸。

PS:唔乃們不要捉急,一捉急某雲也跟著捉急了~~~某雲保證,會賠一個師父的,~~~~(>_<)~~~~不然小徒弟跟誰談戀愛去~~~

章百零九

(一)

泠染站在我邊上,負著手神情飄然地看著河裏,道:“彌淺,我還以為你再不會回來了呢。”到底是有些不一樣了,許久不見泠染沈穩了許多。

我應道:“嗯,還是回來了。”

後來我們便安安靜靜地站著,誰也沒再說一句話。

站了許久,我才問了一聲:“仙魔大戰時你知道這忘川河裏的河水為何會震蕩不堪麽?”

泠染楞了楞,大抵是沒料到我會問這麽個問題。她道:“鬼界亦在三界之中,三界發生動亂,自然鬼界也免不了難。”她頓了頓,又道,“彌淺,當年仙魔大戰時鬼界不穩,尤其是這忘川河。那時我們騙了你,是我們不該。”

“你莫要跟我說這些,都無濟於事。”我手裏拿著昆侖鏡,道,“除了那次仙魔大戰,還有何時有過不穩?”

“沒想到,司戰神君竟將上古神器留給了你。”泠染顯然也看見了昆侖鏡裏的畫面,看見彼岸一簇簇還未長開的彼岸花,動了動唇道,“該是很久很久以前還有一回動亂罷。”

我便問:“何時?”

泠染看了看我,指著鏡子裏的彼岸花道:“你看那時我還那麽小,哪裏記得是何時。”

見我不語,她又問:“彌淺你想知道這些做什麽?”

我老實道:“不曉得。我在想,是不是七萬五千年以前動蕩過一回,那時亦是我師父在領戰罷。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他……只是,十分想他……”

“彌淺”,泠染打斷了我,柔聲道,“彌淺你笨,你都忘記了如今自己已為上神了嗎?”

“嗯,我知道。”我道。

泠染手指撚了一個決,往昆侖鏡上投去,道:“既然是上神,像我這般只消施一個法,便能在鏡中看得到,不用費太多力氣。這些彌淺你都不知道嗎?”

我楞楞地看著昆侖鏡上果真又現出了畫面。不久見畫面的光弱了些,我趕忙學著泠染的樣子再捏了一個決,果真那些畫面又亮了起來。

只聽泠染輕輕道:“想看你師父的話,你便心裏想著他捏訣試試看。”

我閉上眼,腦中全是師父的影子。他靠近我,對我清清淺淺地笑,身上彌漫著好聞的桃花香。

隨之手指纏繞著仙訣,觸碰著昆侖鏡。待張開眼來時,我手捧著昆侖鏡,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師父,我果真見到了我師父。昆侖鏡裏,我見到了師父。

我咧開嘴,雙目澀痛,水珠子順著下巴淌下,側眼看著泠染笑道:“泠染你看,師父在裏邊,我又見到了他,又見到了他……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彌淺莫哭。”泠染伸出袖擺,直往我面皮上揩。

我則垂眼眨也未眨地看著昆侖鏡。

(二)

師父是上古神族的後裔,一出生便有一股與生俱來的神力。所以他年紀輕輕,僅五萬歲時便成了上神,封號三界司戰神君。

他在淩霄大殿上受封時,風華正茂意氣風發。整個大殿站滿了三界仙神。

但師父容貌生得俊秀清美,周身攜著一股溫潤淡然的氣質,絲毫沒有司戰神君應有的霸氣與傲氣。

天君任命師父為司戰神君時,淩霄殿內炸開了鍋。那些神仙們皆以為,師父還太年輕,盡管他乃神族後裔,但其品性仍舊不適合當司戰神君。

所以師父這個司戰神君當得甚少有人信服,直至仙魔大戰。

七萬五千年前,魔族不知天高地厚進擾仙界。是師父帶領天兵與魔族抗戰,最終擊敗了魔族,擒住了魔頭,將其關於東皇鐘內。

我驚愕地看見,昆侖鏡內霎時又出現了忘川河動蕩不安的光景。紅色的河水被激起一浪又一浪,彼岸的花飄搖而孤零。

不會錯了,那果然是七萬五千年前的仙魔大戰。

那時,我便已經活在這忘川河彼岸了。我一直有印象,見過這般景況。

突然昆侖鏡又變換了畫面。變成了師父真正領軍大戰時的場景。

東海上空殺氣騰騰,仙魔兩軍整裝對壘嚴陣以待。碧空蕭肅風卷雲散,海面波濤萬丈澎湃洶湧。

一軍之首,祥雲之上,三界司戰神君我的師父眉色清傲,手持軒轅神劍,黑色衣擺翻飛,英姿無雙。

他劍一橫,霸氣地指著魔族首領,道:“侵我仙界者,誅而後快。”

頓時,一聲令下,萬千將士齊發而上。

那一戰,慘烈至極。

戰場上,到處都是朱色硝煙,到處都散碎著淩亂的嘶吼。整個天空被染上妖冶的暗紅色,倒映在幽深的東海滔天駭浪裏。

彼時,師父身形絕立,手中神劍揮舞得出神入化,劍氣橫掃處,魔軍退避三尺。他與魔族首領對戰,強烈的仙魔之氣四溢,震得數不清的神魔兩軍給落進了海裏去。

魔頭戾氣雖盛,卻終是不敵師父。他敗了師父三百招,最終被師父關進了東皇鐘。至此魔族敗退,仙魔萬萬年恩怨暫停擱淺。

然魔族敗退後,我驚恐地看見師父手撐神劍之柄,身體無力跪倒。霎時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他的黑色衣袍,早已被浸濕。只是先前,那身黑,看不見血,使人越戰越勇。

收起神劍之時,師父便如一朵黑蓮,身體從上空戰場上,直直墜落綻放。我的心亦跟著揪緊下墜。

(三)

只是不想,師父墜落至了鬼界,幽冥忘川河彼岸。

那時,幽冥彼岸朱華正艷,卻仍舊有些稀疏。大戰過後,忘川河裏的水又如死了一般寂靜平淌。

他躺在彼岸,側了側頭,看見一朵一朵的彼岸花。美麗的血色充斥進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十分妖嬈。身下的血淌了一地。

彼岸花叢裏,一只小妖趔趔趄趄地爬了出來,一直磕磕碰碰地滾到了他的身邊。

師父瞇著細長的雙眼打量著她,不曉得她是敵是友。他躺在地上已經動彈不得,若這只小妖是敵人,那只消她一個術法便會使自己瞬間殞命。

小妖在他身邊蹲坐了下來,食指放在嘟嘟的嘴巴邊,歪著腦袋亦是打量他。興許是打量出個什麽了,她便笑著將嘴邊的食指輕輕放在師父的嘴邊上。

替他擦去了血跡。

小妖糯糯的手掌亂七八糟地在師父身上胡摸,師父看著她,卻沒有力氣惱。

然她手掌碰過之處,師父的傷口正慢慢愈合。

師父身體好了些,便坐起來。一大一小,對坐著。他看著小妖那琥珀色的毫無防備的眼睛時,沒有任何表情。

小妖卻兀自盯著自己小手掌上沾染的師父的血跡,皺著眉頭。

隨後她將血擦在了彼岸花上,才又開心了起來。

她看著師父,湊近了些。大抵是覺得眼前人很好看,墨衣黑發,眉眼天成。她咂吧了下嘴,手大膽著攀著師父的肩膀,蹲在他懷裏。

她仰頭沖師父傻笑,道:“父君,給我起名字。”

師父眉頭蹙了起來。

她當下癟了癟嘴,有些可憐道:“夫君,我要名字。”

師父一楞。她喚他夫君。

兩人靜默許久之後,師父終是笑了,笑得燦若星辰。那一聲“夫君”換得了師父的傾世歡顏。忘川彼岸的似水流年,泛濫成災。

師父伸手摸了摸小妖的臉蛋,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思忖了下,輕輕笑:“就叫彌淺,彌華不覺相遇淺。”

小妖不安分地亂動,趴在師父胸膛上蹭著嘴在師父臉上親了一口,道:“謝父君給我起名字。”

師父眉頭一挑:“嗯?”

小妖看著師父,思索了下,似終於發現自己的錯誤了一般恍然大悟道:“謝夫君給彌淺起名字!”

後來師父那一身傷竟讓小妖給完完全全治好了去。他站起身,看著花叢裏跳躍的小妖。他背著手離去,嘴角掛著淺淺的笑,任幽冥拂起的風在忘川河裏吹起了漣漪。

至此,三生眷戀,換得一世癡纏。

(四)

我不曉得自己是如何離開鬼界的。只覺手裏握緊了昆侖鏡,跌跌撞撞地爬上祥雲,掉下來了便又爬上去,掉下來了便又爬上去,如此反反覆覆。

身後泠染沖我叫喊了什麽,我一句都未聽得清,一直渾渾噩噩回到了昆侖山。

師父走後留我一人,我便一直在不斷地想,我該是有多麽幸運,能讓師父一看看中我,還費盡心思自斷仙臺下救回我。

那時我不過是鬼界小妖,何德何能。

只是,萬萬沒想到,我錯了。竟錯得如此離譜如此荒唐!

一路連滾帶爬地走進後山的桃林,我終於忍不住大哭大笑。我向來笨,腦子不靈光,只是沒想到我卻能笨到如斯地步。

彌淺。彌華相遇終覺淺。

忘川河上激起了萬丈紅塵我有印象,彼岸花開妖冶至荼靡我有印象,可是,我唯獨忘記了七萬五千年前彼岸的那一相遇!

我忘得徹徹底底幹幹凈凈!

原來,我最早最先遇到的人,是我師父。一直惦念我最久最遠的人,是我師父。

原來,師父一直都在我的紅塵裏,不被發現。他守了我七萬五千年,一直看我長大,看我愛上堯司,看我歷了情劫看我修成小神仙。只是可惜,最終我與他卻還是換得一曲錯過。只是因為忘川河岸那一場不算華麗的邂逅,師父便心心念念了我七萬多年之久。他改了我的紅塵,換我對他萬世癡纏。

為何,我不早些記起來?為何,他對我絕口不提?

如今,這算是報應麽。

師父,你還未走得遠對不對?是彌淺年少不更事,輕易地將師父給忘了,是彌淺混賬是彌淺沒心沒肺。你還可以回來的對不對,就算、就算我親眼所見你化作了煙塵,亦是可以重新回到彌淺身邊的對不對?

我說過我會等,如今我真的會等。千千萬萬年生生世世我皆會等。你說,神仙的生命漫長得很,那我便將我的生命都用來等,可好?

師父,若你還肯回來,彌淺做什麽來彌補都可以,師父想彌淺如何彌補都可以。

“師父——師父——只要你還願意回來——”

PS:乃們看了此章作何感想?唔,來,給某雲留言罷,留言某雲就有動力多寫點肉~

章百一十

(一)

天晴了,再也不會下雪了。

不知不覺間,我喝光了師父所有的桃花酒。桃花林裏,滿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酒壇。

看著滿地還未來得及化開了去的皚皚白雪,我無聊得緊,便將地上的酒壇都好好安放起來,尋著被雪掩埋的桃花瓣,順著地上的雪水,自己釀起了酒來。

我自然是不會釀酒,純粹想打發時日。但我時常亦在想,若師父回來了,能親口嘗嘗我釀的桃花酒,未嘗不是一件美事。

不過,我沒手藝,就是不曉得師父他能不能喝得下去。

後來我就將釀好的酒埋在了地下,慢慢地等。

只是許多年之後,我仍舊是沒能等到師父回來親自品嘗我釀造的桃花酒,我以為酒在地底下該是熟透了,便弄了一壇起來嘗一嘗。

不想,卻是苦的。苦不堪言。

我釀不出師父那種甘醇甜美的桃花酒。大抵是我釀的時候,雪水太冰涼了些,尋的桃花瓣亦是殘敗的緣故。

桃花林裏的雪散盡了去,樹上重新長出了灼熱粉嫩的桃花。陣陣桃花香飄忽進鼻間,散發出一味清甜。

我出桃林時,大師兄被我嚇了一跳。

他看著我先楞了一陣,才挑起唇溫溫地笑:“昆侖山剛下雪時,小師妹在裏邊睡了三年;後來拎著可憐的兔子再進去坐了三十年;自鬼界去了一趟回來便又在裏邊藏了三百年。我還差點就以為,小師妹要一輩子都躲在裏邊呢。”

我望了望四周蒼翠矗立的群山,早已沒了先前那雪白雪白的寂寞,亦跟著笑,道:“哪能一輩子呆在裏面,怕是大師兄一人在這偌大的山上,盡是無趣了罷。”

轉身之際,大師兄在身後輕輕道:“出來了便好。”

我頓了頓腳步,去了自己的臥房。臥房被大師兄整理得很幹凈,一直不染塵埃。

我倚在門框上,側眼看著墻上的那副畫。手裏捏了個決彈了過去,道:“乖,過來。”

霎時畫裏緩緩走出了一只灰毛兔子。它習慣性地瞇了瞇眼,然後乖順地蹲在我懷裏。我手順了順它的毛發。自上次去鬼界一直到眼下,我皆沒將它帶在身邊,獨自蹲在畫裏面,怕是也寂寞得緊罷。

(二)

在山上坐了半日,大師兄煮了一壺茶,茶水很清淡,就似我以往常煮的那種。

大師兄道:“小師妹已幾百年不曾出山。可今時不同往昔,老是呆在山上亦不是個辦法。各路仙家送來的柬帖,在師父書房內都可以堆成山了,前段時日有個初升的小神仙,往山上遞了許多次柬帖一直想拜訪小師妹,卻一直沒得到小師妹的回音。若得空了總歸是要一處兩處走一走。不然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小師妹這個上神當得不夠識大體。”

我喝了兩口茶,應了聲,道:“嗯,是該多走兩處。”放下了茶杯,看著悠遠的山間,漂浮著朦朦朧朧的白霧,我籲了口氣,又道,“不如,下午大師兄便隨我一齊往北極去一去罷。”

大師兄拈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後垂下眼簾道:“去罷,去看看也好。只是,我就不與小師妹一道去了。我仍舊是戴罪之身,怎好去攪擾人家。”

我道:“大師兄亦三五百年不曾出過昆侖山,若是戴罪之身早該還清了業障,何況當年天君並未多加責罰大師兄。”我看了看他,又道,“還是說,大師兄如今仍舊是記恨著我,有意將自己封閉起來。”

大師兄笑得雲淡風輕,卻道:“哪能不記恨。”

我自是曉得,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原諒我。我便道:“也罷,我就曉得會是這麽一個結果。當年怪也怪我自作孽,私自拿大師兄妻兒的命換得大師兄的錦繡仙塵,使得大師兄與我七萬年的交情化歸為烏有,皆是我的報應。”

我啜了一口茶,又道:“不過即便是如此,我依然沒有悔過。不光是我,山上其餘十位師兄,我們皆只有一個大師兄。還有師父,亦只有一位大弟子。想當時你若不在了,這個空缺怕是無人再能補得上去。如此想來,我得來的報應,倒也值得。”

大師兄未多說一句話,我看見他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些許泛白。

我起身,拂了拂裙角,道:“不早了,大師兄可有話讓我帶去北極麽?”

“那就代大師兄向你三師兄與十一師兄問候一聲罷,”說著他便走到我面前,向我攤開了手掌,仙光之處掌心裏緩緩浮出一個小錦盒,道,“帶上這個。”

“這是何物?”我接了過來打開一看,不想裏面卻是一粒藥丸。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定不是什麽凡物。

大師兄道:“這是藥神殿送來的東西。”

我蹙了蹙眉,問:“是作何用的?”

“修覆仙元所用。”

我渾身一震。

只聽大師兄又道:“師父死的時候仙元盡毀,虧得小師妹的真身是獄蝶,能修補人的魂魄,所以才使得師父肉身七七四十九日不毀不滅。司醫神君在那四十九日之內拼命煉藥,想煉出一味能使仙元覆原的仙丹來。不想,終究是晚了一步。待他總算成功時,師父卻再也沒能支撐得住,灰飛煙滅了。但最後他還是將仙丹交給了我,道是起碼多少能幫得到三師弟。”

我攥緊了那只小錦盒,嵌在手心裏。不曉得心裏是個什麽滋味,既悔恨又難過既惋惜又心疼。

虧得堯司如此竭心竭力,竟還願意幫助我師父。若我能再能幹一些,說不定能護著師父多兩日。就不會是今日這個結果了。

我想罵堯司傻,但其實是我有福分。

我安安靜靜地騰上祥雲,一路往北極去。

(三)

仙魔大戰那日,三師兄仙元被毀,後被沛衣師兄帶回北極冰封在北極的萬年寒冰之下。才免去了同師父一樣灰飛煙滅之苦。

我幾百年不去看他們,不知他倆可有忘了我。

不光是三師兄與十一師兄,我想其他師兄雖各回各的來處,但有空了我還是應該去探他們一探。畢竟七萬年的師兄妹情誼,哪能說散就散。

沒多久我便到了北極,一股急劇冰寒的氣息襲了過來,害我不自禁打了個寒顫。此次我未攜拜謁帖來,怕是有些唐突了。

北極的童子倒是規矩得很,和和氣氣地為我通報,讓我見到了北極仙翁。

北極仙翁如三界傳言的那般,眉目生得十分慈善,留著花白的胡子,隨時皆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任誰見了都得生出三分好感來。

聽我報了來處和來意之後,仙翁沈吟著一張面皮,兀自嘆了兩嘆,道沛衣是他的仙孫,小時一直崇仰著司戰神君,想有朝一日能拜得司戰神君的門下,做他的弟子。如今就連仙翁他自己亦不知道,當初送沛衣師兄去昆侖山修行的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

我只道,若是每做一個決定之前便能窺得結果,又何故中途生出許多端倪和變故來。

仙翁他老人家沒與我多做寒暄,而是徑直帶我去了北極的十裏寒冰地底下。那裏冰封著我的三師兄。

這幾百多年來,三師兄便一直在那裏沈睡著。沛衣師兄每日夜裏都會睡在那裏,即使自己一夜醒來全身被凍得麻木毫無知覺,也從未停歇過。

白日裏,沛衣師兄就會很忙碌。他一邊研習醫術一邊去三界各個地方采集仙草仙藥,就是想有朝一日能親手將三師兄救活過來。

三師兄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罷休不放手。

聽仙翁路上與我說起這些時,我自己心裏亦是漫出一股子辛酸來。我想我能體味得到沛衣師兄的心境,一直掙紮在絕望崩潰的邊緣,與當初師父死去時我的心境差不多。

不過他總歸是比我要好,起碼還有個盼頭。

(四)

去到地底下十裏處,入眼之際全是一片白茫茫晶閃閃的寒冰,萬年寒冰。

在裏邊,我總算是見著了三師兄。

地底下有一塊偌大的方形冰層,寒氣逼人。若非有仙氣護體,身體一旦接觸了冰體,非得被凍出個痛癢來不可。

冰層裏邊被鑿了個空心,只有床榻那般大小。而三師兄便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

他身上的衣服仍舊是仙魔大戰那日所著的染血的白衣,透過寒冰的映射,分外刺眼。看得出來,沛衣師兄將宸轅師兄放進去的時候該有多慌亂驚恐,怕再慢一步就趕不及了。

整個冰窟裏除了安放三師兄的那方巨大冰層以外,邊上還擺了一張冰桌與一張冰榻。想來沛衣師兄便是坐在這冰桌上研習醫術,夜裏躺在這冰榻之上歇息的罷。

只是,這裏的萬年寒冰不是鬧著玩兒的。縱然是仙力非凡的神仙,亦不能常年居住在這裏面。也難怪仙翁一提起這些就經不住嘆老氣。

仙翁走後,留我一人在這冰窟裏。我站在冰層外邊,看著沈睡的三師兄,忍不住道:“三師兄,幾百年未見,何故要以如此模樣來迎接小師妹。往日昆侖山上,最能說能笑的莫過於三師兄你,奈何一睡幾百年竟比誰都安靜。”

我曉得他不會立馬醒過來應我一聲,便又笑了笑,道:“虧得沛衣師兄對你如此上心,不知道你還想他等多久。我道是沛衣師兄生得一條毒舌見誰說誰,不想盡是對三師兄你一人溫柔去了,還瞞了其餘的師兄妹幾萬年。”

我拿出大師兄交與我的錦盒,裏邊的仙丹閃著光飛了出來。我施了一個仙法,讓仙丹穿破了這萬年寒冰飛到三師兄身前,繼續道:“這粒修覆仙元的仙丹,大師兄說原本是給師父備的,只可惜師父未等得及就先灰飛煙滅了。如今,卻是被三師兄你撿了個大便宜。服過之後,差不多再睡一陣便醒來罷,莫要讓沛衣師兄等得心力交瘁了。”

後仙丹鉆進了三師兄的身體裏,使得他的身體金光閃閃了好一陣。我用神識去探三師兄,他的仙息雖十分微弱,但總比沒有的好。

只是,這睡一陣,得修養覆原,怕又是要好幾百年了罷。

見沛衣師兄還未回來,我便繼續呆在這冰窟裏,有一陣沒一陣地與三師兄閑話常。不管他聽不聽得見,怎麽說幾百年未見,我這麽多說一些,也好讓他少寂寞一些。

後來沛衣師兄總算是回來了,手裏還拎著藥簍子。見他風塵仆仆的模樣,就曉得他一回來便往這裏趕了,都未來得及停歇一下。

PS:乃們稍稍留個言罷,給某雲一個安慰啊~嗷嗚~~·唔,留言某雲就決定明天雙更~

章百十一【第一更】

【唔有小朋友說等得不耐煩了,某雲唯獨怕被拋棄,遂決定今日雙更。一更中午12點,第二更晚上六點半。餵記得留言啊】

(一)

沛衣師兄見了我先是怔楞了下,隨即淡淡笑開了。在昆侖山時甚少見到沛衣師兄笑,如今一見卻是覺得有些晃眼。

他收斂了往日冷淡犀利的性子,整個人亦變得溫和了起來。只是看臉型與身體,清瘦得異常厲害。

沛衣師兄放下藥簍子,問:“小師妹如何來這裏了?”

“我閑來無事,就是來探一探。”我指著他的藥簍子,道,“如何,今日采到好藥草了麽?”

沛衣師兄怔怔出神地望著三師兄所在的方向,幽幽道:“采了再好的仙藥,亦喚不醒他。”他隨即彎了彎眉眼,低下了眼簾,道,“小師妹來了也好,三師兄平日裏最喜熱鬧。”

我道:“三師兄總不會就這般了無聲息地安睡下去。他總會醒過來。”

“是麽。”

隨後我又與沛衣師兄閑聊了一陣。沛衣師兄問我,這幾百年過得好不好。

我自然說我過得十分好,時常去與各路仙神們做仙會甚為有趣滋潤,而且昆侖山有八卦的大師兄陪著我如何都不會寂寞。

沛衣師兄只落寞地道了聲,過得好那便好。

我曉得他是故意沒拆穿我。有些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騙不過,更何況聰明睿智的沛衣師兄。

出了地底下上得地面時,天色已晚漸入黃昏。

我欲打算回昆侖山去,沛衣師兄卻要留我在北極用晚膳。我就胡亂編造了一個借口,道是自己怕天黑下去了尋不到回昆侖山的路。

沛衣師兄自然也就不再強留我。

我坐上祥雲,快速離開了北極。

我怕我再不快點走,見到沛衣師兄對三師兄那般心心念念的模樣,就要忍不住告訴他,三師兄已經在覆原了。

最終我沒有告訴他。

且莫說那仙藥能將仙元覆原到個什麽程度,光是這覆原的過程就已是漫長而煎熬的。我怕沛衣師兄曉得了,最終卻等不到三師兄醒過來,到時真的會崩潰。

就這般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再等個千百來年罷。

離開北極之後,我沒那麽急著趕回昆侖山。而是躺在祥雲上瞇了一會兒瞌睡,任祥雲在天際慢悠悠地飄。飄到哪裏算哪裏。

只是這瞌睡一瞇,就不知道瞇了幾天幾夜。待醒過來時,卻發現祥雲已經飄往了人界。恰好正趕上半個黃昏。

(二)

許久不來這人界,即使是將要入夜,大街小巷也仍舊比往昔要繁華熱鬧許多。

我尋了個無人之地落了腳,帶著灰毛兔子入了一間茶樓,正好能聽上說書人講最後一個故事。

我撿了個靠窗的位兒,讓小廝送來兩碟桃花糕和一壺清酒,好作消遣。

只是我以往最喜愛的便是人間的桃花糕,如今再嘗一回,卻覺得味道變了許多,濃郁芬芳得很。我還是比較喜歡桃花糕酥淡的味道。

倒是說書人所說的書,一成未變,仍舊是書生與小姐的愛情故事。但凡來茶樓消磨時日的茶客,皆喜歡聽一聽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這樣一個結局罷,所以說書人的故事亦大多是個歡喜結局。

不用猜也知道,最終小姐與書生沖破重重阻礙,總算能夠相守到老。

桃花糕吃了兩塊有些膩,見灰毛兔子瞇著眼,我便動了動心思撚了一小塊餵到兔子嘴巴邊。它動了動鼻子,隨即伸出舌頭來舔。

看它生得小巧,不想反反覆覆下來,也吃了有三五塊桃花糕。

這時忽然有人伸手拈起碟子裏的一塊桃花糕。我擡頭看去,卻不知何時我這桌邊坐了一位小哥。一雙桃花眼晶晶閃閃,正一手拿著折扇緩緩搖晃一手將桃花糕餵進口中,似聽書聽得正興濃的樣子,還時不時點一下頭翹一翹唇角。

似註意到我正打量他,他側過頭來,笑睨著我,道:“這書說得不錯,姑娘喜歡聽這些故事麽?”說著他又往我碟子裏拈了一塊桃花糕。

見小哥如此熱情,我也沒跟他講禮,遂將灰毛兔子抱到桌上,任它自己去啃桌上的糕點,道:“也沒多喜歡,就是閑得慌而已。”

灰毛兔子更沒與小哥講禮,兀自趴在桌上便動起嘴來,每塊桃花糕上皆留下一兩只稀稀疏疏的牙印。

小哥看著灰毛兔子,臉皮抽了抽,幹幹笑道:“這兔子還真實在,長得亦是十分可愛。”

我順了順灰毛兔子的長耳朵,道:“哪裏哪裏。”

後小哥一直坐在我這桌,認認真真地聽書。聽到最後,說書人一聲驚木拍堂,道小姐與書生從此過上了幸福安寧的日子,接著臺下響起疏疏落落的掌聲。

小哥收起折扇,執著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忽而輕輕笑道:“故事便是故事,結局可以任意寫。事實上,有情人終成眷屬哪有那麽容易。”

我楞了楞,小哥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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