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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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我,笑問:“姑娘你說是不?”

(三)

出了茶樓,外面已經入夜了。街上燃起了昏暗的燭火燈籠,沿著街道掛了一長串。街兩邊,擺滿了小攤,檔主不停地吆喝著吸引沿街的行人。

如此一番熱鬧的光景,以往下凡間來倒是少見。莫不是這回給趕上了好日子麽?

驀地身旁有個聲音道:“只怕是姑娘沒怎麽見過罷,這是夜市,比白日裏還要熱鬧幾分。”

我側眼看了看,見先前茶樓裏的小哥又跟在了我面前。此人收起折扇,面皮有幾分耐看,尤其是那雙晶閃的桃花眼,將滿街的萬千燈火都給黯然了去。

只是,他為何要跟著我。

我往前走幾步,他便跟著走幾步。我停下來看著他,他便也停下來兀自風流地搖著折扇。似一塊狗皮膏藥一般,纏人得緊。

後我凈往人多的地方鉆,他倒不跟我生分,在後邊時不時出聲道:“誒姑娘慢點走,小心走散了我去哪兒尋你!”惹得旁人頻頻側目。

我一路走走停停,總算在街角處尋到了個有趣的地方,住了腳步。街角那裏掛著一張白色的布,布後面點著燈火。四周圍觀的凡人皆安靜得很,像是在耐心等待著什麽。

忽然一陣鼓樂響起,只見白布後面倏地立起兩個精致的小人兒,隨著有人伊伊呀呀地唱,小人兒便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栩栩如生委實別致。

小哥在我身邊停了下來,問:“好看麽?”

見我點頭,他便又道:“你許久不來人間,這裏多了許多新鮮玩意兒你自是不知道。”他指著白布下方繼續道,“這叫皮影戲,你看下邊有許多細線罷,後面都有人在操控呢,想做什麽動作便能做出什麽動作。”

說著他便撈起衣袖,沖我眨眼一笑,道:“你等著,我給你露兩手你看看。”

小哥自人群中艱辛地擠到白布後邊去,不消片刻白布上邊換了一臺戲。大抵講的是一個小哥愛慕上了一位小姐,往小姐府上遞了許多次拜帖皆未得小姐回應。小哥品性急躁等不得那般久,遂一個夜黑風高夜便翻·墻企圖入小姐門戶。結果小哥手腳不夠靈便,自那圍墻上跌下一回又一回。

圍看的凡人皆被那上面滑稽的動作逗得一陣哄笑。

我亦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看著小人兒跌倒又爬起繼續翻那高高的圍墻。

罷後,白布後邊蹭出一個頭來,面色含笑,贏來四周歡快的掌聲。他沖我努努嘴,道:“姑娘可還喜歡?”

(四)

我不得不承認,那個皮影戲十分有趣,小哥玩弄得亦是十分精彩。然而小哥那般問我,我一時卻說不出喜歡還是不喜歡,遂轉身便走。

哪曉得,小哥著實是磨人得緊,在後邊三兩步就追上了我,仍舊是不住地問我喜歡不喜歡。

照理來說,我與他該是無冤無仇,奈何他對我緊追不舍。

我抱著灰毛兔子來來回回將整條街走了好幾圈,一直待街上繁華漸漸消停了去,可小哥還是緊緊跟著我。

我便停了下來,看著小哥。小哥不急不緩地搖著折扇,雙目染笑。

我道:“你為何要一直跟著我?”

小哥卻不答反問:“我跟了你這麽久,你就沒想起點什麽?”

我重新將小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道:“想起什麽?”

小哥無奈地翻了翻眼皮,正欲說話,不想此時對面酒館裏走出三三兩兩的醉酒漢子,見了我倆先是交頭接耳私私竊語一番,而後搖搖晃晃向我們這邊走過來。

漢子想請我們進去酒館喝酒。他們口中說是要喝酒,可手卻不安分地向我伸過來,絲毫不知禮數。

只是還不待我動手,小哥倒是先我一步,拿著折扇往那些漢子頭上一人敲了一下,道:“這大半夜的,還不回家睡覺陪老婆?”

漢子個個像中了邪似的霎時變得乖順得很,不住地點頭應和,然後勾肩搭背地往街道另一頭走去。

我狐疑地看著小哥,問:“你是哪路神仙?”剛剛我看得清楚,小哥雖用折扇敲漢子的頭,但扇骨上卻閃著仙光,儼然是他在施仙法。只是先前他收斂了仙氣,我未留心沒有察覺出來還以為他只是一般的凡人小哥。

小哥淡淡地笑了笑,道:“你果然是記不得我了。”說著他向我攤開手掌,上面現出一張拜帖來,又道,“小仙玄夜剛入仙籍不久,曾向昆侖山送過多次拜帖,想拜訪山上的倚弦上神,不想一直得不到回應。”

我看著那拜帖,一聲倒是有些印象,將將出桃林時大師兄說過,有一只小神仙往山上送了許多次帖子。只可惜那時我不在。

我遲疑了下,還是接過了帖子,道:“真是不巧,前段時日我不在山上。”

小哥卻不大滿意我的回答,道:“餵,我都說了我叫玄夜,你怎麽還沒記起來?”

我動了腦子想了想,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遂問:“玄夜是誰?”

小哥頹然道:“玄夜就是我啊。”

我“哦”了一聲,道:“那你想拜訪我可是有什麽要緊事麽?”

小哥嘆了一聲,忽而中規中矩道:“既然倚弦上神已經收下小仙的拜帖,待小仙正式拜訪昆侖山時再說罷。今夜小仙就不打攪了。”說罷他便捏了仙訣離開了。

我望了望天,天幕月明星稀,今夜該是不會下雨。遂我捏了個決喚來祥雲,便躺在上邊,飛哪兒算哪兒。

咦沒人投書頁右邊的那個番外票麽,那我把師父的番外放在最後面~哼~

章百十二【第二更】

(一)

祥雲離開了人界,我便一直在想,將才那位小哥似乎有一兩分熟悉,但一時又未想出個頭來,遂在祥雲上睡了過去。只是半夜風大了些又將我給吹醒了過來。

待我張開眼來,卻發現我的祥雲上不知何時還坐了一個人,著了一身墨綠袍子,墨發順著後背流瀉在了雲上。他正背對著我。

我揉了揉眉心,坐起來。他聽了動靜便轉過身來,瞇著一雙眼朝我笑道:“半夜像小徒弟這般睡,怕是會著涼。”

我看清了他的面皮,不由啞然失笑,道:“這夜間的風乃風神所撒,哪裏會沒個輕重。”此人不是別個,正是師父的萬年好仙友風神。沒想到,竟能在這裏遇見他。

風神挑挑眉,道:“許久不見,小徒弟這脾性倒是沈穩了許多。方才路過的時候恰好看見昆侖山的祥雲,便蹭過來看一看,沒想到真是小徒弟。如何,別來無恙罷。”

我道:“勞風神掛心了。”

風神似不大滿意,癟了癟嘴,道:“怎的還風神風神的叫,也不嫌你我生分。以前你雖是卿華的徒弟,論輩分比我們這群閑散慣了的神仙矮一截,可如今卿華已經不在了,小徒弟亦晉升為了上神,就勿須再講究輩分了。日後大家見了面你便喚我們一聲兄長。”

我有些晃神,沒答話。還記得師父頭一回待我去參加河神的婚宴,河神娶第三門老婆,我那時才曉得,師父有一幫無恥厚顏的損仙友。

話雖那麽說,但我看得清楚,師父一向雲淡風輕,然處在那幫損友堆裏,卻笑得比往日要多許多。河神大婚那日,我認識了師父的損友,東華帝君、風神、夜游神、司命星君還有紫極仙君、河神冰夷。師父陪著我,與他們在一起過得十分開心。

那時我便想,師父有這麽些個損友也不見得是壞事。

(二)

只是後來,第二次與他們見面,是師父灰飛煙滅的時候。我抱緊了師父的身體,還是沒能阻止師父漸漸變成了煙塵。那日天幕灰黑得要命,包括天君在內的三界仙神皆來到無涯境的東皇鐘下,親自為師父祭奠送行。

我似瘋了狂了一般,攥緊了師父的衣冠血袍,漫天的獄蝶隨著我一樣瘋狂,方圓十丈之內任誰都靠近不得。

只覺神智恍惚之際,有人綁住了我,將我綁得死死的絲毫動彈不得。我那才漸漸恢覆了過來,心如死灰。

是師父的那幫仙友止住了我。若當時任由我瘋狂下去,指不定會入了魔障成為墮仙。最後待天君走了,仙神散了,他們卻未離去。而是安安靜靜地陪著我在無涯境下坐了三天三夜。

三日後,我拖著早已無知無覺的身體,如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捧著師父的衣袍,任由他們將我送回了昆侖山,將師父的衣袍安葬在他最喜歡的桃林裏。

我便一直蹲在師父旁邊陪著他,哪裏也不去。

風神籲了一口氣,喚回我的神思,道:“真是對不住小徒弟,我不該說起那些。”

我笑了笑,道:“說起不說起,往事皆不會有所改變,變的只會是人心而已。風神大哥莫要自責。”

風神跟著笑出了聲來,話裏卻禁不住的哀涼,道:“小徒弟果真是長大了不少亦老成了不少。不曉得卿華見此光景會不會開心。”

我沒說話,他又兀自道:“大抵不會開心。”他看著我彎起了眉眼,“卿華良苦用心養了七萬年的小徒弟,眼看算是見著了些起色,不想他人卻已經不在了。小徒弟也沒能如他所願歡歡喜喜地過日子。”

我側開頭去,低聲道:“莫要再說了。”

(三)

風神卻自顧自道:“誒小徒弟,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七萬五千年前的事情。”

我楞了楞。他嘆了口氣,又道:“嗳你定是記不清楚了。那時卿華頭一回領兵打戰與魔族抗衡,他才當司戰神君沒多久,如此一鬧騰害得我們哥兒幾個為他捏了一大把冷汗。還好他是勝利了,只是回來時只剩下半條命。想來那魔頭亦是厲害得緊,卿華身上的傷可都是些致命傷,我們都很納悶,為何他還能走得回來。”

我安靜地聽著風神頓了頓繼續道:“後來我們探東探西才發現,大戰後卿華落入了鬼界,被鬼界的一只小妖給救回了性命。”

風神沖我眨了眨眼,道:“當時卿華板足了氣勢,不許我們去驚擾小妖。他要等著小妖慢慢長大。”

我雙手捂著了臉,垂在膝間。

風神道:“那時年輕,哪裏聽得住卿華的告誡。難得卿華看上了一只小妖,我們自然是想方設法地摸去鬼界想一瞧究竟。”

“你猜怎麽著……那小妖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笨拙可愛,我們幾個神仙站在她面前,她楞是將我們當成了采花賊,以為我們想偷她的彼岸花。結果她橫著自己那小小的身體,硬是要將我們幾個往那忘川河裏推。”

“後來啊……小妖愛上了他人,竟願意為了他人去跳那斷仙臺,你說傻不傻。卿華雖什麽都未說,但我們都曉得他有多在意。不惜一切開啟昆侖鏡觸犯天條,狠了命地要將小妖救回來,親自去保護她。”

“只是在昆侖山的七萬年,他竟能忍得住,將一切瞞得死死的。兄弟幾個見面時,時常唏噓勸說他,莫要再等莫要再等,都等了七萬年了花兒都早該謝了。可惜他就是不聽我們的,仍舊跟個悶葫蘆似的,悶得很。”

“還好河神大婚那日,他總算帶著小妖來見我們了。只要見了這幾個兄弟,那便意味著他這一輩子就只認定小妖。我們還以為,他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只是可惜……”

我悶悶打斷他,道:“求求你,別說了。”

風神默了默,隨即慌張道:“啊呀小徒弟莫哭,我不說就是了,不說就是了。”

我道:“沒哭。”

風神不罷休,道:“聲音都啞了還說沒哭。”

(四)

我不得不承認,風神是個話簍子。一打開閘門,就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了。不管我愛聽不愛聽,他都會說,關於師父的一切。

有些話我曉得他是特意說給我聽的。生怕他不說我便會忘記了一般。

誠然,鬼界遇見我師父一事,的的確確是近來看昆侖鏡時才想起的,我亦的的確確似那般無情無義沒心沒肺。

或許,就連他們幾個上神亦是在為師父不值罷。攤上我這麽個無能的徒弟,還要拼了命地去保護,不值。

我自己也知道,不值。丁點兒也不值。

罷後,我裝傻充楞地問風神,為何要告訴我這麽多。

風神無奈地聳聳肩,道:“不曉得,一說起這些就收不住了。”

我便笑道:“你是怕我忘記了罷,怕我忘記了我師父。”

風神一楞,瞇著眼道:“小徒弟何時變得如此聰明。”

總是會有人不信我,不信我生生世世能記得師父。但那又如何。能支撐著我消遣這萬萬年仙塵的念頭是我師父,能花萬萬年時間來想念我師父和等待我師父,為何會忘。

我微微挑起唇角,任風拂亂我的發絲。萬萬年,我師父總會回來。我總能等到他回來。

風神忽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嘆道:“我本想誇讚小徒弟一句聰明,奈何小徒弟還是如此笨。莫要亂想,都是逗你的呢。卿華走的當日,若不是經人阻止,怕是小徒弟早已遁入了魔道。如此狂烈癡傻,誰會擔心你忘記了卿華。我們真正該擔心的是,你忘不掉,倒是一直束縛著自己。”

我側頭躲開他的手,笑道:“我現在好得很。”

風神道:“你要真的好,那才好。”他頓了頓,似忽然想起了什麽,又道,“誒小徒弟我們莫說這些了,你曉不曉得魔界生了個太子?”

PS:好罷某雲投降了,從明天起大多數天雙更罷,但偶爾單更哦【可能最後幾天會單更~一更中午12點,二更晚上六點半

章百十三【第一更】

(一)

風神道:“你要真的好,那才好。”他頓了頓,似忽然想起了什麽,又道,“誒小徒弟我們莫說這些了,你曉不曉得魔界生了個太子?”

我搖搖頭,表示不曉得何時魔界生了個太子。還記得上回入魔界時,只見到過一個挺著肚子的妖婦,還吸走了我的仙氣。

當時我便詛咒她,她的孩子要胎死腹中,一輩子都生不出來。

還好妖婦未將我身上的仙氣吸盡,只是吸了一大半地時候驚恐地跳離了我,似害怕我身上有什麽克她的東西。

如今想來,卻是明白了一些。我雖修行了七萬年,但平日裏懶惰非常,身上哪有什麽渾厚的仙氣,若是被那妖婦吸走了一大半怕是大多做不成神仙了。可後來回昆侖山之後卻沒事。

大抵是我身上有上古神族的神力罷,所以才將那妖婦嚇得哆哆嗦嗦。若不是被她吸走了平日裏修行的微薄仙氣,身體裏邊隱藏的神力又哪會那麽快被激發出來。

只是魔族生了個太子,倒是很稀奇。莫不是那妖婦吸了我仙氣後,肚子裏的孩子活過來了?還是魔族頭頭逃出東皇鐘的那段時間裏又在哪個女子身上重新撥了一次種?

見我疑惑,風神便八卦地湊近了些,道:“上回魔頭被關進東皇鐘之後,小徒弟你喚來獄蝶一直將自己和卿華緊緊裹住,肯定是不曉得,那魔族的妖婦忒大膽,知曉自己的夫君被困東皇鐘之後,居然敢只身偷偷摸摸地潛到無涯境下,癡心妄想地想探望魔頭。”

沒想到,那妖婦雖毒蠍了些,倒還是只重情義的魔。

風神繼續道:“她看也就看罷,不想跪於東皇鐘下卻大聲哭了起來,一下就被無涯境的弟子發現了蹤跡。那時她便挺著個大肚子。嗳,到底還是東華心善,沒將此事通報天君,也看在那婦人是大肚子的份上,沒取她性命。”

我接話道:“所以她回去了就生了?”

(二)

風神雙目閃閃,道:“生了生了,生了個太子。不知東華如何看出來的,說那妖婦的肚子原本是個死胎,後沾了仙氣才勉勉強強活了過來。只是不想一回去魔界孩子就出生了,也該算她有運氣。”

沾了仙氣……那妖婦吸的就是我的仙氣。竟真將她孩子給弄活了。

我問:“那魔界如今動靜怎樣?”

風神呔了一聲,道:“還能怎樣,魔頭此次被關東皇鐘待他再有能力出來怕不止七八萬年。魔族自是乖乖順順地退回到魔界,不敢再造次。且看這回魔族太子如何罷,他若想隨他老子一樣,看我們不趁他未長熟之際給他魔界來一個先下手為強。”

……

眼看天際漸漸露出了魚肚白。這才發現,風神已不知不覺在這裏侃了半夜。我不禁笑著調侃他道:“餵風神大哥,你一晚上的風都撒我這裏了,就沒去其他地兒撒撒夜風?”

風神回味過來,拍了拍自個大腿,悔恨道:“哎呀怎麽天就亮了!昴日星君這也起得忒早了點兒!”

風神拾掇起面皮,趕緊招來自己的祥雲,整理了下衣擺,道:“不說了不說了,小徒弟你看這一閑話起來就誤了時辰。咱改日再聊改日再聊啊!”說著也不等我回他一句,便衣袂飄飄地離了去,大抵是還想趕著去撒黎明前的最後一回夜風罷。

我獨自在祥雲上又坐了一陣,直到天際緩緩升起紅艷悱惻的朝陽,晃花了我的眼。風神與我說了那麽多,我忽然覺得自己輕松了,心裏少了壓抑和沈甸。

以往師父的事情,我不知道的有太多太多。如今全部知道了,反而能安安然然地等著他。待他回來了,我仍舊是要與他一起並肩走到天邊的盡頭,看天邊被染透的美麗雲彩。

天色亮開了去,我自祥雲上站了起來,捏了個決,往昆侖山回去。

只是不想,還未到昆侖山,我便瞧見山頭上盤旋著祥瑞閃閃的仙氣。莫不是昆侖山來了什麽貴客。

待下了祥雲落得腳,看清楚了才知道,這貴客不是別人正是泠染與墨樺夫妻倆。眼下他們正坐在樹下的石桌上,由大師兄陪著喝茶閑話。

(三)

見我回了來,大師兄面皮上掛著溫潤的笑,多斟了一杯清茶,道:“小師妹何故現在才回來,客人都等了許久。”

這幾百年,泠染從未親自踏上過昆侖山,如今著實是嚇了我一跳。

先前未想得通透,一心沈浸在師父的過去裏,那時我其實心裏頭是怨恨魑辰的,即使他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亦是怨恨著他的。泠染是他的妹妹,我心胸那般狹隘,自然是或多或少地連她也一起怨恨了。

所以,就算她一直遣鬼使遣墨樺來昆侖山邀我,我皆一心決定不再踏入鬼界。我想她定是與我一樣,心裏有著解不開的結,所以也一直未親自上昆侖山來。

一時間,我與泠染雙雙對視,忽而覺得既酸澀又尷尬。我楞杵在原地,沒走過去。

泠染先回味過來,淡淡笑了笑,道:“彌淺,別來無恙罷。我們過來時未先遞上拜帖,虧得彌淺大師兄寬宏大量放我與墨樺進山來,不想你卻去了北極幾日未回。今早總算是等到你回來了。”

我道:“嗯,是去了一回北極,回來時辰晚了些。”我沒告訴她,我當天就離開了北極,兀自在祥雲上睡了幾日,然後飄到了人間。

若是換作以往,我定會將我去北極去人間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泠染,只是現在到底是生分了,她有她的心事我有我的思緒。我怕我說得多了,倒讓她覺得我啰嗦。

我倆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之後,便沈默了。找不到話來說。大師兄招呼我過去,讓我好好陪客人,他自己卻走開了。

泠染喝了一口茶,神色飄然地瞇眼看著遠處的巒峰,道:“昆侖山下了三百來年寂寞的雪,而今總算是融化幹凈了。”

我手捧著茶杯,茶水的溫度自掌心傳來,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泠染側過頭來看著我,輕輕問:“昆侖山下雪的時候,彌淺你……過得可好?”

我手驀地一僵,硬是擠出個安然的笑來,道:“甚好。”

(四)

“你過得好才怪了”,她垂著眼簾道,“彌淺本生在鬼界,鬼界不會下雪。下雪天彌淺定是很不適應。上回好不容易來了回鬼界,卻什麽都不聽我說,失魂落魄地跑了,這如何能好?”

我沒答話。

她便又道:“聽你大師兄說,自鬼界回來後便一直躲著後山,後山下著大雪,你在裏邊躲了三百年,這如何能好?”

我忍不住道:“一個人在裏邊安靜些。”

泠染動了動唇,不再發一言,而是兀自灌著茶水。一旁的墨樺見她不停地喝茶,蹙起了雙眉,低低喚了她一聲。

她這才反應過來,住了手。

後來漸漸茶涼了,撂在手裏就浸涼得慌。我站起身來,想去另外再煮一壺茶。

泠染見我要走,叫住了我,道:“彌淺你是不是日後都會一直這般不待見我?”她的話語裏有幾分焦躁和氣急,憋著些委屈的顫音。

我擡眼看著她,卻見她眼睛都紅了。大抵是將將喝茶水喝得太猛嗆著了。

我便笑道:“泠染與墨樺可是我昆侖山的貴客,如何能不待見。你們想來喝茶,這壺茶已經涼了,我再去換壺熱的來。”

“我才不是想來喝茶”,泠染犟聲道,“彌淺你先莫走,你聽我把話說完,隨後你想如何便如何罷!”

我頓住了腳步,手裏攥緊了茶壺的手柄,輕聲問:“那你想說什麽。”

泠染默了默,道:“我承認我十分懦弱,這三百年來一直不敢上昆侖山來尋你,其實就是害怕你像現在這般對我冷冷淡淡不理不睬。”

我動了動唇,道:“哪有。”

她繼續道:“彌淺你也老實承認了罷,到如今你還是在怨我對不對?因為我兄長害死了你的師父,所以你亦打算一輩子都不與我來往了,要與我絕交是不是?”

章百十四【第二更】

(一)

她繼續道:“彌淺你也老實承認了罷,到如今你還是在怨我對不對?因為我兄長害死了你的師父,所以你亦打算一輩子都不與我來往了,要與我絕交是不是?”

這話自泠染口中說出,讓我忍不住驚了一驚。我從未想過要與泠染絕交,從未想過。

只聽泠染聲音飄忽了些,又道:“我又何嘗不是怨過你。一直不來昆侖山,除了害怕,卻也是在怨你。那日,你非得要我兄長帶你去戰場,親眼所見他的所作所為。若是、若是你沒去……我曉得我這般想很自私很狹隘,但若是你沒去,就不用眼睜睜看著他對付你師父……那他也不會有消失的理由……他之所以了無蹤跡,那是因為他知道再也無法呆在你身邊出現在你面前。”

既然如此,那魑辰為何要那麽做,為何?

泠染似曉得我的心思,道:“兄長他有他的執著,別人雖看不出,他表面上亦一直是一副風光倜儻的模樣,但內心裏比誰都倔。所以,他就那般消失了,杳無音信,我如何能不怨你。”

“我在鬼界苦悶寂寞了三百年,如今總算是想開了些,鼓起勇氣上山來尋你一回,將一切都說清楚”,泠染背對著我坐在桌邊的石凳上,低低再問,“彌淺你肯原諒我兄長麽,你肯消氣麽?我與你做了幾萬年的好姐妹,如今還想繼續與你好下去,你且老實告訴我,是不是要鐵了心與我斷去來往?”

我自然是不想,一點也不想。怨歸怨恨歸很,況且已經過了三百年,早就看開了想淡了。我已經失去了師父,如何能再失去泠染。

然還不待我說不想,泠染又兀自道:“彌淺曉不曉得,在問這個問題之前,我就已經做好決定了。”她忽然笑了兩聲道,“罷了罷了,還是我先服軟一回罷,彌淺向來嘴巴硬。我果然是不能失去彌淺,如何都不能失去。所以,就算彌淺你親口說要與我絕交,我亦是不會罷休的!”

(二)

晨風悠然地吹。吹得我的世界裏,一片安寧。

我一忍再忍一忍再忍,卻還是忍不住癟著嘴,咬住了唇,讓淚珠子滾落了眼眶,順著下巴沾濕了衣襟。

我就那般背對著她,一直用袖子揩面皮。

許久之後,泠染才聲帶哭腔地道:“彌淺你倒是說句話呀,到底好還是不好?”

胡亂地抹了一把鼻子,我道:“泠染,我在桃林裏釀了些桃花酒,埋了有些年頭了,只可惜味道不是很好,你可想嘗一嘗?”那是苦的桃花酒,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喝,想與泠染一道喝。

身後傳來泠染的一陣抽泣聲,她道:“想!想!”

我轉過身去,與泠染一起又哭又笑。

墨樺貼心,攬過泠染的肩頭,拍著她的背輕聲哄她道:“染兒,小心身體。”

泠染的眼淚鼻涕全一股腦往墨樺身上揩,眼巴巴看著墨樺道:“不礙事不礙事,只此一次,讓我與彌淺喝喝酒好不好?”

我禁不住笑出聲來。以往泠染志氣硬得很,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何時需問他人意見,眼下卻對墨樺軟聲軟氣。

見我赤裸裸地嘲笑她,她卻只紅了紅臉,欲言又止。

倒是墨樺一直很淡定,只笑著與我道:“這三百年來染兒一直郁郁寡歡,現在總算是心結都解開了。只是染兒近來身體微恙,喝酒就在屋子裏喝罷,外面風大得很。”

“身體微恙?”我看著泠染問,“你怎麽了?”

泠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大好意思地別過頭去,甕聲甕氣道:“唔,你問他。”

我又看向墨樺,見他笑得如狐貍一般好不得意。他道:“還是讓染兒告訴你罷。”

不得不說這夫妻倆,一個比一個會賣關子。我想也不急,外邊風大就先讓他倆去屋子裏,我一人去桃林取壇子酒來。

(三)

見我抱著一大壇子酒回來,泠染與墨樺就神色各異。一個興奮一個深憂。

我不曉得墨樺在憂個什麽,難得我與泠染幾百年未見想趁機喝個痛快,他也忒不知情趣了點。

這不還沒喝呢,墨樺就叮囑泠染道:“染兒,不許喝那麽多酒。”

泠染沖他吐了吐舌頭,道:“今日開心,我只喝幾杯就好。”

我拿出了酒杯,滿上,對墨樺戲謔道:“真行,存心想我眼紅是不是?”

哪曉得我無心的一句玩笑話,卻讓兩人沈默了聲。我忙又道:“我說笑呢,你們莫要當真。”

泠染伸手端起了酒杯,看著裏面的酒水怔怔出神,忽而輕幽道:“彌淺不用說我也曉得,想必是心裏寂寞苦澀得不得了。”

我淡淡笑道:“哪裏,不過是多等些年歲罷了。”

“還能等得回來麽。”

我道:“為何不能。”

不曉得泠染是受了什麽刺激,她靜默了下,隨後朗聲道:“好,彌淺說能等得回來那便能等得回來!我陪彌淺一起等!日後除了墨樺這人以外,只要是有我泠染一份必定也有你彌淺一份,就算將來我肚子裏的孩子出生了也得喚彌淺你一聲‘娘親’,彌淺你答應是不答應?”

她如此一說,我眼眶就經不住紅了。我吸了吸鼻子,點頭道:“好!這可是你說的,不許耍賴!”

“我何時耍過賴!”泠染霎時又變得老氣橫秋了起來,側眼與墨樺橫聲道,“這次你不得攔我,你攔我我就跟你急!我要與彌淺不醉不休!”

我瞧見墨樺一手撫額,莫名地抽了抽嘴角。

說罷泠染便仰頭將那杯酒喝了個幹凈。哪曉得下一刻,她眉頭一皺,又盡數噴了出來,大叫:“餵彌淺,這是什麽破酒?!怎的如此難喝?!”

(四)

泠染一句話戳到了我的心坎裏。我看了看她那誇張的模樣,很不服氣地端起一杯喝了下去。

我憋著一口氣,將酒咽了下去。

……這桃花酒撂我手裏,雖沒釀出個桃花酒該有的味道,亦澀苦了些,但還不至於一喝就噴罷。

我沮喪地看著泠染,道:“有那麽難喝麽,起碼也在地下埋了兩百多年,怎麽都算是一味好酒了,你就別挑了。”

泠染給墨樺送上一杯,賊笑道:“來來來,你也嘗嘗。”

墨樺喝後卻挑眉道:“倒是釀出了一味烈酒,還不算差。”

難得墨樺如是說,我霎時腰桿硬了起來。

“真的假的?”泠染似信非信,跟著又沾了一杯,品味了良久才瞇著眼道:“咦,果真沒第一回那般難喝了。”

我與泠染皆不是會品酒的人,凡是甜的醇的酒就好喝,辣的澀的酒就不好喝。三兩杯酒下肚,人就有些飄飄然。後來我與泠染也不管辛辣不辛辣,全憑著一股子豪氣將酒往口中灌。

我倆的聲音吼得一聲蓋過一聲,吼的盡是些陳年舊事,杠得急了就互相拆臺,拆到後來兩兩相顧哈哈大笑。就是要這樣,吼要拼盡力氣吼,笑亦要拼盡力氣笑,方才痛快。

只是中途墨樺一直黑著臉勸泠染少喝。墨樺貼心我是曉得,就是不知今日是如何了楞是不讓我與泠染盡個興。我不知情,泠染咄他不讓他多插手,我亦跟著咄他不讓他多插嘴。

後來泠染笑岔氣了,捂著嘴就往門外去。竟吐了。

章百十五【第一更】

(一)

後來泠染笑岔氣了,捂著嘴就往門外去。竟吐了。

這酒亦沒喝多少,怎麽就喝吐了。

墨樺強硬地拿過泠染的酒杯,將她摁進自己的懷裏,替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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