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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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只蹲在一個安全的小角落看一眼一行。看一眼師父無恙,看一眼師兄無恙。

見魑辰不答話,我聲氣軟了軟,又道:“你都說今日沒危險了,我只在邊上看行不行?絕對不會阻礙到你們!還有、還有我已經可以捏三角仙盾了,就算、就算被發現,他們也奈何不了我。”

我以為魑辰仍舊不會理會我而是跨步就走。我以為我會被鎖在這結界裏一直待仙魔大戰結束。不想這一次,魑辰卻沒離去,而是側頭輕輕嘆了一聲,道:“罷了,去再看一眼也好。”

我滿心歡喜,沒去思量他話裏的意思,以為他是想我再去看一眼仙魔大戰是個什麽光景,遂興奮道:“那你還不快快結出結界!”

魑辰將我從結界裏帶了出來,拉著我便走。出門時恰好遇上了泠染與墨樺。

泠染變了顏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魑辰,問:“彌淺要到哪兒去?”

魑辰絲毫不含糊,道:“上戰場。”

我跟著吐了吐舌頭,道:“就是去看看。”

泠染當下沈著臉,道:“彌淺,這不是兒戲。”

我安慰她道:“放心罷,我不會惹事的。我會找個地方藏起來再看。”

魑辰的背一直繃得很緊很直。身後泠染叫住了他,忽而幽幽道:“兄長,沒問題麽?”

見魑辰不答話,我忙拍了拍胸脯,道:“沒問題沒問題!”

我沒想太多,甚至什麽都未去想。我一心只想的是,能再看見師父,看他安好。所以我忽略了前一晚魑辰與我說的話,忽略了他的心思,忽略了他對天庭神仙的恨意。

忽略了他對我說,我師父亦是天庭神仙。

(四)

戰場上,兩軍對壘,一片肅殺。

即使只是遠遠地看,亦是黑壓壓的兩大片。心中不免騰起一股悲壯感。

我終於如願看見了師父,領著萬千天兵,身側是昆侖山的眾師兄,衣袍翻飛威風八面。不遠處青翠的群峰重巒疊嶂郁郁蔥蔥,那裏便是無涯境。

只見師父擡手祭出軒轅劍,順著群峰一揮,霎時地動山搖。

東皇鐘自無涯境底下飛了出來,鐘體擴大無數倍,將天地都震懾得搖搖晃晃。上面的梵文閃爍著耀眼的金光,金光所至之處,魔族一片倉惶。

魑辰捏緊了我的手,隨即又松了。

他在遠天邊封了一個仙氣十足的結界,將我裹在了裏面,道:“就在這裏看罷。”

我看見他如死寂一般沈穩的神色,不知為何,心裏有些窒息了起來。我沖他點頭,“嗯”了一聲。

隨即魑辰便帶領著萬千鬼君與天兵和魔族相碰撞。魑辰一身紅衣似染透了血一般,愈加刺眼。

兩軍對壘,霎時變成了三軍。

只見師父神劍一揮,直指魔族。剎那間,大戰號角響起,整片天地廝殺連野。

我曾幻想,七萬五千年前的仙魔大戰該是個什麽光景。那時,師父身披銀色鎧甲手持軒轅神劍,他帶領著千軍萬馬馳騁戰場,神劍所至之處一片血肉橫飛。

如今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只覺手腳冰冷徹骨。

不是看見仙魔大戰看見戰場慘烈而冰冷刺骨,而是看見魑辰,看見他和他身後的鬼軍,覺得冰冷刺骨。他並未如我所預先設想的那般,聯合天兵打得魔族屁股尿流。

章百零一

(一)

我離開昆侖山後,師父身為司戰神君與魔族征戰了三個月,而我不知。我滿心愁苦,私以為被師父背棄,一心想要忘記那個叫昆侖山的地方,想要忘記昆侖山上的人。

然,真正沒心沒肺背信棄義的人不是師父,而是我。

那一日,魑辰自外邊回來說,他鬼軍與師父的神軍匯合,擾得魔族節節敗退。只差最後一次決戰。他說,師父與昆侖山上的眾弟子威風八面本領超強,就算他鬼軍不去支援,仙族這一頭也絲毫吃不了虧。

他還告訴我,七萬年前曾與師父聯手過,如今再一次與師父聯手覺得還不錯。遂我開始滿心歡喜,以為真的一點差錯都不會出。

可惜我錯了,我沒將魑辰的話放心上。他說天庭沒一個好東西,我沒放在心上;他說我師父亦是天庭的神仙,我沒放在心上;他說……他說有朝一日要向天庭討回來,我亦沒放在心上!

原來,他的打算與我的願想背道而馳!

終歸是,魑辰騙了我。

仙魔大戰當日,他將我鎖在天邊的結界裏,眼睜睜看著仙族敗了。魑辰他叛了亂臨陣向魔族倒戈,使師父所帶領的萬千神軍,在鬼軍與魔族的雙面夾擊下,如下雨散花那般,紛紛隕落,屍骨無存。

遠天之上,我眼睜睜地看著戰場,荒涼至極。仙魔交戰,天兵十萬對抗魔族百萬,師父一把軒轅神劍揮得天地變色,昆侖山的師兄們個個仙法純熟皆讓魔族退避三舍。

可他們還是腹背受敵。

前一晚我問他,大戰當日會不會有危險,他說他不會。我始終會錯了意,他只說的是他不會,他沒說我師父與師兄還有那萬千天兵皆不會!而我也就以為,師父那麽厲害,師兄們也那麽厲害,如何會有危險!

我有些領悟了,魑辰想要什麽。他亦如那魔族一般,恨的是神族,他在為我和泠染討回。七萬年前,天君下令捉拿泠染,天庭殺了泠染,逼得我們跳下斷仙臺。即使現如今我與泠染都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的恨意卻仍舊難以消除。

但是我不需得他要用如此沈重的代價來替我與泠染討回。

隨魑辰來戰場之前,我原本以為他死活都不肯答應帶我來。他卻道,讓我來再看一眼也好。我分不清楚,他想讓我再看一眼什麽,再看一眼誰。

(二)

“魑辰——魑辰——魑辰——”

我扯破了喉嚨喚他,他身體震了一震,才微微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想告訴他,魑辰你不能那麽做。你會害死所有人,我的師兄,我的師父,那你就是要連我也一齊害死。

他似聽到了我的心聲一般,兀自站在三軍之外,如血的衣袍翻飛狂烈。隨之他單臂一揮,鬼軍立馬得了號令,轉身攻向魔族。

神族軍隊所剩無幾,但魔族亦是傷亡慘重。鬼軍一調頭,魔戾霎時倉惶囂叫。

師父與魔頭一對一的大戰。

那一戰看得我眼花繚亂,心都揪到了嗓子眼。我不敢出聲,害怕出聲,師父若是一個分神就可能落了下風。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能見到如此厲害英絕的師父。對,我早已經不再幻想,我討厭幻想師父大戰時的英姿。

他與魔頭上天入地好不神速,一招一式之間就能打得地動山搖風雲突變。

但魔頭被關東皇鐘七萬年,周身魔戾尤甚。師父久戰不下。

我就跪坐在結界裏,手不斷地砸著結界。一波一波灼人的熱浪自我面門撲來,灼得我雙眼都無法睜開。

魑辰站在一邊,忽然手裏動了動聚了仙光,化出一把黑色的劍來。只見他腳下一凜,便沖往師父與魔頭,加入了打鬥。

我萬分欣喜,他總算動手了。若他與師父聯合起來,定是對付得了那區區魔頭。

可是,在看到他劍砍向師父的那一剎那,我心跳都靜止了。如等待淩遲一般,靜止了。

他幫的不是師父而是魔頭,他幫著魔頭一齊要害我師父!

那一刻,我從未有如此憤怒過!我那麽相信他,他卻要害我師父!

“魑辰——魑辰——”感覺一股心頭血逆流而上直躥我腦門,我只覺自己無比的狂躁而暴怒,大吼,“魑辰你在幹什麽!你敢傷我師父試試!你有本事試試!”

經魑辰一攪,師父立刻占了下風。師父是三界鼎鼎大名的司戰神君,眼下卻被他們步步緊逼好不狼狽!

我用身體一次一次撞擊著結界,用仙法一次一次破壞著結界,可它就是巋然不動。無論如何我都出不去。

眼前一晃,師父被魑辰的仙光和魔頭的魔光同時擊中,震出好遠。

不要……不要……我不要這樣子……我不要看到師父這樣子……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師父滿身傷在我面前,我再也不想看到……他會有危險,他會流血……

“魑辰——你這混蛋!我饒不了你!你敢傷我師父!”我吼叫的聲音,似要將心肺都拉出來了一般,喉裏心裏皆是難以忍受的疼。

師父以劍撐著身體,氣喘籲籲。但他一臉肅殺,看著魑辰,眼裏盡是無止境的寒意。他一字一句問魑辰,問魑辰今日是不是篤定要叛逆仙界。

魑辰不語,繃緊身體毫不猶豫地再提劍向師父砍去。

(三)

我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手指抓破了掌心,浸出一絲一絲血來。血滴在結界的仙光上,十分耀眼。

見師父明顯不敵二人,我曉得他還是受傷了。

趁魔頭愈加發狠地對付師父,師父不備,魑辰便自師父身後,一腳踢中了師父的腰背。師父單膝跪於半空中,手捂住嘴,卻還是噴出一大口血,染紅了他白皙修長的指尖。

觸目驚心的紅……觸目驚心的紅……

我捂著心口,好痛……流經四肢百骸的痛,恨不得要將我的身體撕碎。我雙目緊緊盯著師父的手,發狠大叫:“魑辰!魑辰!魑辰——!你再敢動我師父,我與你勢不兩立!勢不兩立啊!”

雙手拼命砸於結界之上,發出嗡嗡嗡的鳴響聲。就似鐵牢門上的鐵索回蕩發出的聲音一般。

魑辰總算聽見了我,回過頭來看,面色突變。我惡狠狠地瞪著他,我要出去,我不許他再對付我師父,一分一毫都不許!

結界上,我手上的血順流而下,似被吸收了一般,越發晃眼。

我抑制不住心中噴薄而發的情感,忍不住對著那邊單膝跪著的人長聲吼道:“師父啊——”

他聽見我了,聽見我了,錯愕地擡起頭來,望著我。

我見他蠕動著唇,看清了唇形,分明在喚我:弦兒。

不要,我不要!我不許他再受傷!我不許他在我面前有任何差池!

那麽一想著,結界上沾著我血的地方仙光竟黯淡了去,自裏邊生出了東西!生出了黑色的東西!

我楞楞地擡眼一看,手心裏,指尖,皆開始生出了黑色的東西,一只一只的,開始在我眼前翩飛。

那是一只一只的蝴蝶!一只一只黑色的蝴蝶!翅膀是黑色的,小小的身體卻是透紅的!

蝴蝶所飛過的地方,結界竟散開了,沒有了!

顧不得那麽多,我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飛身就往師父那裏去。

哪知下一刻,魑辰與師父見狀同時大驚失色。竟不約而同地擡手捏訣,兩道仙訣同時向我飛來,將我箍了個牢牢實實!

我費勁力氣都掙脫不得。先前紛飛的幾只黑色蝴蝶竟鉆進了我的身體裏,了無蹤跡。

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魔頭見魑辰與師父無暇顧及,迅速發了致命的兩招,紛紛向他二人攻去!

(四)

無涯境下的東皇鐘被師父祭出,就穩穩地頓在天空中。

魔頭對那東皇鐘咬牙切齒,口中念著決施了魔咒,便要毀了那東皇鐘!只要毀了它,那他就不必再害怕會被第二回關進裏邊!

說時遲那時快,魑辰擡劍就阻止了他。

可惜,師父能與魔頭打個平分秋色,魑辰卻不是他的對手。不過百餘招,魑辰就敗下陣來。四處亂竄的仙魔之力,將東皇鐘敲得震天攝地的響。

最終,魔頭一腳踢開了魑辰,擡手往東皇鐘一揮,巨大而狂佞的魔力還是碰撞上了鐘身。

我捂住耳朵,可腦中還是似被完全蟲子啃噬一般,疼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只見東皇鐘上的梵文前一刻還閃著金光,眼下被魔頭的魔力一悔,就像一根斷了的鐵鏈一般,一寸一寸的失去了光澤。上面的神力正在急劇減少!

若東皇鐘毀了,三界怕是沒有神器能再壓制得住他!

最後,只聽“砰”地一聲,東皇鐘竟抵抗不住魔頭的魔力,鐘身上的梵文失靈,隨之破成一塊又一塊!

自東皇鐘上揮散而出的強有力的神氣,直沖擊著我。我身體裏似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好想發洩。

然待華光一散,我瞪大了雙眼看見了師父,瞳孔緊縮,身體不住地顫抖,掙紮,身上的仙訣卻越縮越緊。

我驚恐地大吼:“師父——不要!不要!”

師父絲毫不顧我的叫喊,站起來雙目一凜,竟施了仙法將東皇鐘的碎片穩定住,然後自己便、便向東皇鐘飛了去!

他用自己的仙力想再一次將東皇鐘粘起來!

魔頭沒有料到東皇鐘一破,會發出如此有威力的神力,身體劇烈受損。魑辰趁這一空檔,倏地振作起來,手裏的黑色長劍趁魔頭不備,倏地直直插入魔頭的後頸裏。

“師父——師父——我求求你,不要……不要!”

師父的十幾萬年仙力,仍舊是阻擋不了東皇鐘的破毀,無法將其重新粘起來。可是……可是他、他竟毫不猶豫地以自己的靈體去修補東皇鐘!

仙元……上古神族的後裔有著神力非凡仙元……

仙元碎裂之時,空氣裏彌漫了無數仙光閃閃,將東皇鐘包裹了起來。巨大的神力最終連接起了破碎開來的東皇鐘碎片……

章百零二 初初下凡(一)

(一)

還記得我受過四道天雷將將升為小神仙的那段日子,恰逢師父閉關去了,便一時心血來潮要誆著大師兄一起去人間胡鬧一番。

大師兄不知是真的腦子欠還是故意不跟我計較,竟聽了我的讒言,領著我去了一回凡間。

在昆侖山上呆了七萬年,第一回下得凡間,見得凡間的光景,自然是處處皆覺得新鮮得很。

去到人間之後,虧得我倆是隱了仙身的,大師兄看著街上人來人往,頗有點沒見過大世面一般,嘖嘖感嘆:“這場面,就是當年大師兄去天界也沒見過這般熱鬧啊。”

我想,我雖沒去過天界,也是頭一回來人間,但我懂得淡定,不如大師兄丟臉。我只驚訝地看著大師兄,手捂著嘴巴,頓了半天才能含蓄地說出一句:“大師兄活了這把年紀了,來一次人間委實是不容易。”

大師兄老臉有些掛不住了,讓我看到了兩條小青筋有些含蓄地在他額上跳動。他幹咳了兩聲,道:“大師兄公務繁忙,哪有時間來人間閑晃?”

“嗯,大師兄說得甚是。”我點點頭,表示讚同。都怪大師兄平日裏太忙了,照個照妖鏡都得花老半天。

我們找了許久,決定在一個沒什麽人的小角落現身出來。那裏有一棵楊柳,彼時正是三月,柳枝搖擺得很有波度。

恰逢街道上走過一位搖晃著扇子的公子,大師兄看見後奸笑了兩聲,隨著搖身一變。

他換得一身淡紫色衣裳,頭發沒多大變化,還是懶散地搭在肩上,還有臉皮也未變,還是一樣糙厚。他正裝模作樣地搖了兩把扇子,沖我挑了挑眉眼:“姑娘請叫我溪羽公子。”

我眼皮忍不住又跳得歡快了些。看著大師兄的老臉,我突然有種被萬賤穿心的無力感。

隨之,我也晃身變了一變。

第一次我變了一個肥婆,這讓我很不適應,因為一低下頭去看不到地,著實有些難以走路。

第二次我變成了一個歪嘴巴。大師兄哆嗦著手取出照妖鏡往我臉上一照,我看見我的嘴巴就更歪了。嘴巴旁邊還有一顆鮮嫩的唇紅印。

我覺著肥婆和歪嘴都不好,我這人向來喜歡低調,出去不喜歡引起騷亂。於是幾經思量,我便隨大師兄一樣,變成了一個白臉公子。

我豪放地搖了搖手裏柔弱無骨的扇子,笑道:“溪羽渣,別來無恙。”

大師兄抽了抽嘴角,嫌惡地伸出兩根手指從我臉上拈下一根東西。我細細一看,原來是一撇胡須。

走向街道的時候,大師兄頗有些忿忿地問我:“小師妹幹嘛要變成男的,巨醜。”

我展開扇子,往臉上一遮,無力地感嘆:“自然是我不想變得太美搶去了大師兄的彩頭,才如此模樣。”

當然,本神仙仙法不純熟,變不出凡間的美女,這一點我是不會說的。

(二)

我與大師兄搖擺風雅地走在街上。他搖擺,我風雅。

漸漸地,我眉頭跳得不是很順。只見街上的姑娘小姐、大婆老嬸兒們頻頻向我們回頭。

本來這是一件舒心的事情,神仙下凡嘛,總歸是帶點仙氣,再配上本仙的神貌,自然有人想看了又看。

然,當我頗有些得意地看向大師兄時,我發覺我錯得很慌亂。

一路上,大師兄那廝風流成性,四處拋媚眼,勁兒騷得連手裏的扇子都顫顫巍巍了。

我牙齒失控地上下磕碰得咯吱作響,怒道:“大師兄,你這是作甚?有你這麽沒個操守的神仙麽,快快莫要丟我們神仙的面子!”

大師兄風騷翩翩地搖著扇子,甚不要臉地輕輕笑:“你沒看見嗎,她們都被我給迷得昏頭轉向了。”

頓時一口老氣順不上來堵在心頭。大師兄,那廝死性不改。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為了讓他收斂些,我頓了頓,收起折扇,面不改色地握上了他的手。

大師兄低聲驚叫:“你這是幹什麽?!”

他想抽脫,可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他抽脫未果,最終只得可憐巴巴地盯著我。

霎時,滿街先前還對大師兄滿臉羞澀的姑娘嬸婆們盯著我倆緊握毫無間隙的手一楞,然後對我倆深惡痛絕、指指點點地交流了一番,很不甘心地散去。

我覺得大師兄要哭了,因為握著他手的我眼下是個女扮男裝的神仙,幾度讓那些看他的愛慕的目光變成了鄙視和嫌棄。

雖我面不改色,但心裏還是有點舒爽的。

大師兄委屈地看了看我,道:“小師妹,你狠。”

我本著和諧友愛的心情,想安慰一下大師兄。畢竟在沒來人間之前,大師兄是沒人瞧的,他都用上照妖鏡了,自個瞧。

恰逢彼時,一陣肉香招搖地飄過。

我與大師兄頓時覺得肚中羞澀。

(三)

在招搖飄蕩的肉香指引下,我與神色迷離的大師兄來到街邊一家檔子。

檔主很熱情:“兩位客官,要來兩個嗎?”

還是大師兄先受不住了,收起折扇人模狗樣地指著蒸籠裏的包子,斟酌沈吟了半晌,問:“這是甚?”

我心中歡喜,大師兄順便把我的臉一起丟了。我們倆在昆侖山還沒見過這玩意兒。

檔主是個老實人,如此一聽大抵血氣不太順暢,立即拉長了臉,大方地甩給大師兄一個既惋惜又哀痛的白眼,道:“包子。”

檔主他應該是在想,怎麽看起來體體面面的一個人偏偏是傻子呢?

我為我的沈默矜持感到頗為慶幸。

大師兄那廝絲毫不受檔主眼光的影響,又問:“這包子,可有肉?”

我看見檔主的臉更長了些。他道:“有肉。”

大師兄撈撈衣袖,像盯仙女般肆無忌憚地盯著包子,道:“那好,先給我兩個。”

我忙適時機地附和一聲:“我也來兩個。”

檔主聞言,眉眼展開了,蕩漾地回道:“好咧!”

我有些疑惑,為何我一說話,他就如此歡喜?也難怪,神仙下凡嘛,他定是被本神仙的仙氣給感染了。

我接過檔主遞上來的兩個包子,咬了一口,嘗到了味道後又多咬了兩口。味道著實不錯,肉感很足。比昆侖山六師兄做的飯菜還好吃。

正待我細細體味時,大師兄將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道:“再給我來兩個。”

我又適時機地附和了一聲:“我也還要兩個。”

雖然我不知道為何我與大師兄吃得越多檔主越開心,可能是他太老實太善良了,又非常地熱情好客。凡人好客這是好事。

幾番輪著叫了好幾次包子,我與大師兄飽了個透,心裏十分圓滿。

罷後,大師兄滿含謝意地向檔主彎身作了一個揖,道:“多謝招待。”

我跟著道:“多謝多謝。”

我與大師兄拍著肚子滿足地離開。

(四)

我與大師兄剛走出兩步,檔主面色不是很和善,叫住了我倆:“誒,等等!”

大師兄很合時宜地打了一個飽嗝,笑道:“檔主不要客氣,我們已經吃不下了。”

我見檔主面色裏有些怒意,大抵是因為我們將他包子只吃了一大半而沒有全部吃完所以感到不高興。沒想到這凡間之人如此熱情而執著,怕是他以為我們不喜歡他的包子而沒有全部吃完罷。

於是,我作勢跟著打了一個飽嗝,附和大師兄道:“對,我們已經吃飽了,真的吃不下了。”

每一次我一說話檔主都會眉開眼笑,但這次他笑不出來了。他怒了。

我與大師兄都頗為驚詫。沒吃完他的包子是我們不好,檔主定是覺得我們在嫌棄他的包子,這就更不好了。

此時,在我與大師兄歉意的眼神下,檔主理直氣壯地伸出手來,道:“兩位客官請給錢。”

作為神仙,我細細想了一下,在昆侖山活了個七萬年,委實沒有一個叫“錢”的東西。無奈,想拿出什麽來安慰檔主,卻拿不出那個叫“錢”的東西。

當然,大師兄也定是不知道錢是什麽。不論是在昆侖山還是去仙界其他地方,均不用錢的。他深沈地思量了一番,擡頭對上檔主那沾點醬油色的臉一楞,問:“錢為何物閣下盡管開口,若是我們有定將送上。”

我看見檔主咬牙了,他道:“這麽說,二位就是沒錢了?”

我總覺得檔主此刻的表情有點猙獰。

大師兄甚是溫和,為表真誠,他還沖檔主微微一笑,認真地道:“真沒有。”

不得不說,大師兄的這一舉動讓我十分欣慰。我們都是神仙,自然應該有神仙的氣量和大度,不去和凡人一般見識,凡是以微笑對之。這樣很有面子。

可出乎我的意料了,似乎這檔主並不領情。他露出兇狠的表情,沖整條街大喝一聲:“來啊,抓土匪呀!”

這條街有不少檔子,檔主們聞言都紛紛走了出來,沖我與大師兄上前。

大師兄除了腿有些搖擺不定外,其餘的很淡定,問我:“土匪,是誰?”

我看著他們對我和大師兄露出兇惡的神情,覺得這土匪應該是說的我與大師兄。雖然我也不知道什麽是土匪,但為了安撫大師兄,我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道:“我不知道。”

最後,那些人居然說也不說一聲,就拎著家夥沖我與大師兄追來。真真是毫無風度可言。

心裏免不了唏噓一番,我撒腿就跑。

可喜可賀的是,我雖跑得不快,但比大師兄要快。

想著大師兄會被逮到一頓胖揍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我心裏就十分不忍心。畢竟大師兄很愛惜他的面子。

一不忍心,我就跑得更快了些。

章百零三 初初下凡(二)

(一)

我與大師兄手忙腳亂地在前面跑,一群檔主風風火火地在後面追,還時不時冒出幾句“天殺的!”“吃霸王餐!”

幸好,在經過一個沒有人跡的巷子時,我們急急捏了一個決,隱去了身形。這才得以逃脫此劫。

大師兄褪去先前的風流裝扮,換回了原本的風騷模樣,忿忿道:“不就是吃撐了吃不下了嘛,都說沒錢給他了,凡人怎生這麽不講理?”

我亦變回了自己的模樣。此刻的大師兄,早已沒了先前的仙家風度。還好這裏沒別的仙人,就我一個,我是萬萬不會去嫌棄大師兄的。

這時,我瞧見街道邊的一家檔子處,一個凡人女子在那裏挑挑揀揀個什麽物什,大抵是選到了滿意的,就給了檔主一小坨銀花花的東西,然後滿心歡喜地走了。

突然我只覺仙腦靈光一閃,忙拉著大師兄示意他看,道:“那個就是錢吧,是不是要去拿個什麽東西都得給錢,以示禮尚往來表友好?”

我身邊一陣安靜,大師兄不說話。

待我扭頭看個所以然時,卻見大師兄正倚著墻頭,手裏不知何時變出一大坨銀花花的東西,正一甩一甩的,形狀有點怪異。

他沖我騷騷挑眉一笑:“小師妹說的可是這個?”

當下我有點難以把持。縱然我想象力豐富,但也只能將它想象成某種形狀怪異的東西。我建議性地道:“大師兄把它變成黃色吧,這樣會更像點。”

大師兄並未作多想,捏了個決就手裏那銀花花的東西變成了金燦燦的,問:“這樣呢?”

我道:“甚像。”但我未多做解釋,這樣更像一坨屎。

大師兄理了理儀容,笑道:“我現在就去試試。”說著他就向那女子剛挑揀東西的檔子走去了。

檔主見了大師兄,很火熱,道:“客官您看看,我這裏有許多品種的胭脂,選一個回去送給心儀的姑娘吧!”

大師兄隨便拿起一盒,在手裏掂量掂量,道:“這個要錢嗎?”估計大師兄手裏有了金燦燦,此番他牛氣哄哄。

檔主聞言臉上的笑一下沒扭得過來,一抽一抽的,道:“客官,我做的是小本生意!”

“這個我知道。”大師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看了看大師兄臉上迷茫的神色,不禁搖首嘆息。看來他甚是懵懂。

但既然身為神仙,自然是要扶助蒼生的,這一點大師兄做得委實好。只見他從背後托出那坨金燦燦,溫和地問:“你看這些夠不夠?”

檔主當下就無法自持了,兩眼冒金光地盯著大師兄的手,忙道:“夠了!夠了!不,是太多了!”

我微微頷首,檔主是個樸實人。

大師兄思量了一下,雙手憐惜地捧著那坨金燦燦,低聲念了一個決,然後輕輕掰下一小塊來,遞給檔主,道:“這樣夠了嗎?”

檔主想來是情緒有些失控,面皮僵成了一塊。他哆嗦著接過那一小坨金燦燦,看了看大師兄,然後放在嘴裏狠狠一咬。

我掩嘴替他唏噓了一把,這世道成什麽樣了,怎麽屎都往嘴裏送。

檔主這一咬,我似聽見了牙齒松動的歡呼聲。檔主笑得異常歡快,沖大師兄咧嘴一笑:“夠!夠!”

不想見到檔主如此歡喜,大師兄瘋了。

他周身帶著一股普度眾生的仙氣,牛叉閃閃,手裏托著一大坨金燦燦來回穿梭在整條街上。每到一個檔位他就掰下一小塊給檔主,再隨手拿走些檔子裏的玩意兒以示友好往來。

幾番下來,大師兄樂此不疲,大抵是他享受到了身為仙家扶持凡人的莫大樂趣。

我雖與大師兄同為仙家,但我卻是一位要臉面的神仙。因此我沒去阻止大師兄,而是打算躲在一角看他笑話。

然,這笑話才讓我笑了一半,就笑不出來了。

大師兄被抓了。

街上來了一隊官方人馬,說大師兄擾亂市井秩序,到處散撥銀財,性質惡劣。衙門要帶他回去問話。

我料想,這衙門應該是跟師傅書房一樣剛柔並濟的地方,能讓大師兄多多體味個中銷魂滋味。

於是,我忽視了大師兄看向我的哀怨的眼神。

那廝,本神仙不認識。

(二)

大師兄一不在,我覺得這些天我過得全身舒暢。

當然,我也會變錢,只是不如大師兄那般金燦燦。

我去了茶樓喝茶,那裏有個說書的,說得十分好。為此我還去書市挑揀了許多話本子,以供自我陶冶。

我還在書市裏發現了不少畫得不錯的畫卷,覺著要是掛在師傅的臥房裏會很養眼,也就一並收了起來。

然,最最讓我回味無窮的,還是這人間的桃花糕,口感十分好,還帶著淡淡的桃花香。

我一個人到處混了幾天,掐指算了算,覺著是時候把大師兄放出來了。小師妹我這麽多天沒去衙門瞅他,估計他見了我會咬我。

我不怕,因為我有桃花糕。吃了桃花糕,腰好腿好精神好,大師兄會感激我的。

要是說起這些天大師兄過的日子,著實有點淒楚。

他被衙門關起來了。衙門的官方人說大師兄要坐一個月的牢方能抵掉他擾亂市井的罪過。

那衙門真真是有點奇怪,整日派了兩個人將大師兄牢牢看著,大師兄的一舉一動皆落入兩人的眼底。

我曾懷揣著同情和嘲笑各半的心情去了一次衙門。發現原來這個地方很安穩,連個鬧事的人都沒有,所以最近衙門閑得慌,逮住了大師兄。

現今,衙門的大牢裏,就大師兄一個犯人。太寂寞了。

上次我隱身去牢房看望大師兄的時候,見他正打算用仙法敲暈看守他的兩個人,以便逃脫。

當時我就捏了一把冷汗,還好我去得及時。我將大師兄好好安撫了一番,讓他姑且在牢裏委屈幾天,切不可用仙法傷了凡人。

大師兄覺得很有理,就安心在牢裏住下來了。嗳外邊的花花世界他未能如何見識,就讓我這個做小師妹的代他見識了個透,誰讓我與他感情最為深厚呢。

正待我走在一條小河上方的小橋通往衙門時,突然迎面傳來一聲喝吼:“小師妹——!”

我心裏一個哆嗦,怎麽大師兄那廝提前蹦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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