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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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想要揍人……我拼盡力氣要弄開身上的魔咒,害怕道:“師父你流血了!師父你流血了!師父你流血了!……”

身後的魔族頭頭便又在我身上施了一重魔咒。我嘴被封住了連話都不能再說。只得眼睜睜看著師父,努力瞪著雙目搖頭。

師父兩指往臉上淡淡一擦,隨即清清淺淺道:“弦兒別哭,那不是為師的血。”他將軒轅劍擡起一直魔族頭頭,又道,“本君已按照你的意思來了這魔界,你有何怨言只管沖著我來,先放了弦兒。”

哪曉得魔族頭頭卻猖狂地大笑了起來。他單臂一揮,頓時四周“唰唰唰”地冒出了數不清的魔孽,正裏裏外外地圍滿了這座魔殿!

我憤恨地瞪了他一眼。這陰險狡詐的敗類!

他卻悠哉對師父道:“當日本尊只說為你這徒弟留餘地,本尊有說過要放了她麽?”

師父雙目一凜,眼裏寒光閃閃,漠然地環視了四周盤旋的魔族,最終拿劍直指魔族頭頭,道:“那本君就先剿了你的魔界。”

魔族頭頭突然將我拎起在半空中,道:“那要看是你的軒轅劍快還是我魔界這麽多張嘴快!你信不信你再輕舉妄動一分,本尊便將她扔進魔族堆裏,連骨頭都不剩!”

我一直拼命瞠著眼看著師父,用我那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神識一遍遍告訴他,讓他回去讓他回去,可他偏偏就是不聽。

我曉得我還是成了師父的軟肋。

只聽魔族頭頭囂張道:“難得你有膽量敢獨闖我魔界,本尊倒想要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何種程度。”

師父手腕驀地一松,竟收起了軒轅劍。一陣華光散去,四伏的魔類霎時高昂了起來,興奮又狂躁。

師父沈聲問:“如何你才肯放了她。”

魔族頭頭道:“七萬五千年前本尊因敗了你三百招被你壓於無涯境至今得獲自在,今日你若能單單承受本君的三百招,我便放了她。”

三百招……他想要師父不掙不抗,單單受他三百招……

我不曉得三百招有多厲害,我只曉得我承受不來,承受不來師父在我眼前被揍,一招都承受不來。

我驚愕地看著師父時,卻聽到自他嘴裏道出的聲音,幹幹脆脆毫不猶豫,猶如晴天霹靂:“好。若能受下三百招,你便放了她。”

(四)

那是我活了七萬餘年,頭一回感受到的劈天蓋地而來的痛,窒息得要命的痛。恨不得想不顧一起地沖上前去,恨不得想與人一命換一命。

魔族頭頭沒再押著我,我便站在高高的石階上,看著師父如何受人折磨。看著三界大名鼎鼎的戰神如何尊嚴盡毀。

四周此起彼伏的歡叫聲。

一招兩招……十招二十招……一百招兩百招……

我就說,我應該最討厭師父手持神劍威風凜凜的樣子,我最討厭師父身披銀色鎧甲上陣殺敵時威武霸氣的樣子!我最討厭!那為什麽當初還要幻想呢……

我最最討厭的是……師父為了我一副不要命的樣子……

叫不出聲,身體動不了,我唯獨能做的便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眼睜睜地看著。最後我垂下眼簾,死死咬住嘴唇沒看了。

沒看我也曉得,師父渾身是血全身上下無一點完好之處。

沒看我也曉得,師父無數次被人打趴下,還不得手。還不得手,他還要用神識溫柔地對我道:“弦兒不哭,為師好得很,受得下來。”

我便沒哭,溫熱的液體自嘴裏流出,腥了一口。揚起頭看著師父躺在昏暗的地上,蒼白著一張俊臉。他伸手捂嘴,可惜沒能捂得住,嘴角血流如註。

只有他身上墨黑色的衣袍僅僅是被濡濕,見不得血色。

恍惚間聽見有人在說“最後一招”,我看見師父邊上站著的人手裏現出一道黑色的魔光,對準了師父的胸膛。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

只知道,我心口一慟似掙開了什麽魔障,能說話了能跑得動了。我終於如願以償跑到師父身邊,伏在師父身上,緊緊抱住了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抱住,不松懈不罷手。

我頭擱在師父的肩胛上,背裏傳來一陣脊骨斷裂的聲音和清晰的疼痛,口中包不住,一口血噴灑了出來。

還好我噴灑在師父的肩胛處,他看不見。

我從未有過的滿足,就算我立馬會死去也是從未有過的滿足。頭側了側,唇挨著師父的耳朵,輕聲呢喃道:“夠了,卿華。你這一身傷,比讓我被他們吃幹凈還要讓我痛。莫要再做傻事。”

章九十

(一)

說好的,我與他回去昆侖山,有好多好多話想要對他說。我想告訴他,我一直想要緊緊握住他的手永遠都不放開;我想讓他知道,我要與他一直並肩走到那天邊的盡頭。

不管他是誰,師父也好,卿華也罷,我皆不想再錯過。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我突然想親口對他說,七萬年來我一直敬他仰他,其實我心底裏有多麽地眷戀他。眷戀他清清淺淺的話語和溫笑,眷戀他身上淡淡芬芳的桃花香。

背上火辣辣難以忍耐的疼痛提醒著我,我還活著,我還是清醒的。我曉得,定是那道尖銳的魔光刺穿了我的背。

我頭埋在地上,一手擦去嘴巴上的血跡,一手摩挲著撫上師父的面頰,顫顫地探上他的鼻息,輕輕道:“卿華,卿華,萬一你有事讓我怎麽辦?你若不來這魔界多好。”

我撲騰著身體幾經輾轉才費力站了起來,將師父背在背上。我的背脊骨被斷成兩半,師父一壓在上面,似要將我身體也壓斷成兩半一般。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身體上的痛,如何都及不上心裏半分。

血自我喉嚨裏傾倒了出來,我又努力咽了下去。

從魔族頭頭身旁經過時,我自牙縫了擠出了一句話:“下一回仙魔大戰,莫要怪刀劍無眼仙族無情。”

他守了承諾,師父受他三百招,他放我們離開。

後來不曉得如何出的魔界,亦不曉得後面有沒有趁火打劫的魔族追兵。我將師父搬上輕飄飄的祥雲,讓他靠近我的懷裏,緊緊抱住,唯恐祥雲因仙氣不穩而讓師父掉落了下去。

再後來,我不記得了。只聽見耳邊有些嘈雜,有人要來拉我師父。我害怕,不讓他們碰,一有手伸過來我便會張口就咬,用我所有的大力咬。

可卻沒人喊疼,沒人叫出聲來。

恍恍惚惚間,我看見了昆侖仙境。下了雲頭,我便背著師父往山頂的地方回去。背上師父頭枕著的地方一片黏·濕,我側過頭去,瞇著眼對師父笑,道:“師父,我們回來了。”

回到昆侖山,我將師父安放在榻上,拿著衣袖替他擦幹凈嘴上的血跡,奈何卻越擦越花。

我又起身出了房,欲往昆侖山的崖壁去。那裏仙草多,我去采一些回來一定能治好師父。然才走到門口,喉頭便又是一陣腥甜。我忙捂住嘴,溫熱的液體還是自我手縫間流了出來。

但這又怎樣。如今我安安生生地活著,師父他卻替我半生不死。都是我的錯,我就不該讓他去魔界救我,明明曉得不該去,可我心裏頭還是在自私地期盼著他會去,篤定著他會去!

是我無能,被魔族抓住,師父護不住我情有可原。可是我怎麽就這麽自私!

我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步子有些飄忽。正欲捏訣往崖壁那邊飛去時,突然後頸一記劇痛,眼前一黑。

(二)

待我再一次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上方空空落落的屋梁。我坐起身來,才發現這裏是自己的臥房。

三師兄宸轅正呆在我的房裏,見我醒了過來,忙近身上前,先伸手探了探我的靈穴,溫和道:“小師妹總算醒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三師兄擡手時,衣袖自手臂上滑落了些,我楞楞地看著他手臂上一兩只清晰的牙印,腦子裏蒼茫一片。

後來聽三師兄邊與我嘆氣邊說起師父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榻去的,連滾帶爬地往屋外跑去,跑到門口時卻還是被門檻磕碰了個狗啃泥。

當我跌跌撞撞跑到師父的臥房處時,見沛衣師兄正站在門口。

他死活都不讓我進去。說是大師兄二師兄正在為師父治傷。

我坐在門外的石階上,攥緊了衣袖,問沛衣師兄:“萬一……萬一,他們治不好師父呢?”

沛衣師兄走了過來與我坐在一起,語氣淡淡道:“小師妹是在咒師父嗎?”

“沒、沒有。”我只是怕……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他……好怕。

沛衣師兄頓了頓,又道:“放心罷,師父不會有事的,已經有師兄去天庭請司醫神君了。”

對,對,還有司醫神君在,他來救師父,師父就會沒事的,就會沒事的……可是我……可是我真的好想進去,哪怕只是在邊上觀望一眼也好……

手腕突然被人扯了一扯,我回過神來,卻見沛衣師兄正拉住我。我身體竟不由自主想要往師父臥房裏去。

我看了看沛衣師兄,努力忍著,道:“師兄,你揍我兩下罷。”

沛衣師兄一楞,幽幽道:“揍你能有什麽用。”

我道:“讓我心裏頭好受些。”

沛衣師兄不再言他,果真如我所願狠狠地揍了我。揍得我身體一陣陣鈍痛,嘴角沁出血絲。

自師父房裏出來的大師兄二師兄見狀大驚,道:“沛衣你在幹什麽!你不知道小師妹傷還未痊愈麽!”

沛衣師兄不理會他們,而是拂了拂衣擺,悶聲與我道:“進去罷。”

我擦了擦嘴角,道了聲“謝謝”。大師兄與二師兄沈默著給我讓開了道,我搖搖晃晃地沖了進去。

(三)

師父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若不是大師兄提醒著我,我差點就以為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大師兄說,師父全身骨頭盡碎,只有魂魄完好。他與二師兄也只能暫時施法替師父保存好魂魄,其他的還要去尋仙藥才能治得好。

我胡亂抹了抹眼角,擡頭問大師兄:“什麽仙藥,大師兄告訴我,我這就去找。”

大師兄遲疑了下,還是道:“靈山有兩樣仙藥,一是神獸金蛇王的蛇膽,一是萬年仙芝。二者缺一不可。”是個神仙都曉得,對於身體盡壞的神仙,那兩味仙藥無疑是救身必備。

我忙起身往屋外走去。

大師兄拉住了我,神色凝重,道:“小師妹稍安勿躁,司醫神君尚未來昆侖山,指不定他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你不可輕舉妄動。”

我掙開了大師兄的手,道:“師兄勿要擔心,七萬年前小師妹獨自去過靈山,輕車熟路。你們在這裏照看好師父,我馬上就會回來。”

說著我便用我僅剩的微薄的仙氣捏了個仙訣,往靈山飛去。

對,七萬年前我是去過靈山。彼時我還住在天庭堯司的藥神殿裏,一次獨自一人趁堯司外出時,去了靈山采仙藥。我以為采藥是件極為簡單的事情,靈山到處是仙草,只要隨手一抓便是一大把。

不想後來去了我才發現,靈山的仙草皆是長在懸崖峭壁上。我在那裏遇上了一條金蛇,只是它還未沖過來咬我,我便被嚇得一不小心滾落了懸崖去。當堯司氣喘籲籲跑來找到我時,我正坐在懸崖底下的一棵樹下,被摔斷了腿。最後還是他將我背回了藥神殿。

七萬年後,我已不在藥神殿,我沒想過自己會再為了采仙藥而來靈山。

但可幸的是,我幾萬年不識路,唯獨這一回沒有迷失,找到了靈山。

靈山是群峰,自雲頭看下去一片蔥蔥郁郁。我兀自飛去了最高的那座峰,在峰頂停駐了下來。那座峰的側半邊便是完完整整光光順順的懸崖。懸崖下邊,霧氣繚繞看不透徹。

我便駕著祥雲順著崖壁一路往下飛去。一點一點找,這裏總會有萬年仙芝。若這裏沒有,其他峰群總會有。

快要至崖底時,腳下霧氣迷蒙總,隱隱約約現出了一方寒潭。寒潭邊上有一小塊地面,樹長得並不高大,恍如七萬年之前。那時我一人便是在像那樣的一棵樹下呆了整整一日都沒人來尋,差點以為自己就要殞命在這崖底。

我曾想,若是誰來救我我一定要好好報答他。我曾想,若是堯司能來救我,我不光要報答他,還決定日後長大了要一直與他在一起。他是天上對我最好的狐貍神仙。

不過,一切皆是我曾想。

眼看要到底了這裏卻還是未有大師兄所說的萬年仙芝,回過神來我欲捏訣去其他地方尋。不想恰恰此時,什麽東西自我眼前一晃而過。

我又忙騰著祥雲退了回去。

在崖壁的偏角,我找到了一株仙芝。

(四)

我欣喜若狂,顫著手指去碰那株小小的仙芝。日月精華之仙氣頓時隨著指尖蔓延至了我的靈臺,讓我身體感到十分舒暢。

我料想,這便是大師兄所說的萬年仙芝了。我忙小心翼翼地將它捧了起來,再小心翼翼地收好。

可突然此時,我的肩頭一陣鉆心銳利的疼痛。

我沈下心側過頭看去,只見一只碩大的蛇頭伏在我的肩上,金色如琥珀一般的蛇目冰冷而幽寂,兩只深長的獠牙正穿透了我肩膀。

下一刻我還未反應得過來,頭頂上方忽然一道強勁的力量,將我整個身體狠狠往下壓,最終竟將我拂落雲頭,直直落進了崖底下的那個寒潭裏!

我毫無準備,頓時鋪天蓋地而來的潭水直往我的口鼻眼耳裏邊鉆,嗆得我窒息又難受。潭裏的水冷如萬年寒冰,將我周身包裹,如置冰窖,冷得我連骨髓都打顫。

然即使在這潭裏,我肩頭上的疼痛依然未能減半分。我恍恍惚惚,看見肩上的那只蛇頭咬著我的身體在水裏來回甩擺,我楞是沒辦法還擊。它頭上金色的皮膚似長有金燦燦的鱗片在水裏反射著耀眼的光澤,比我四周逐漸變紅的潭水還要刺目。

意識漸漸松散之際,我方才回味過來,金色的蛇……這是靈山獨有的神獸金蛇……這回運氣真好,被我碰上了一只大的,該就是大師兄口中的金蛇王了。

無奈我施不出仙法,只得捏了個簡單的仙訣化出一把鋒利的小刀來。我又看不清四周,手裏握緊了小刀便直往肩頭上方戳。

戳了好幾下,它依舊是沒能放開我,只是在水裏的波動更洶湧了些。

一口鮮血自我口中湧出,我的視線霎時亦跟著鮮紅模糊了去。

隱約間,一抹白影穿過冰冷的潭水,正向我浮來,衣袍飄忽在水裏輕輕搖擺似不真切。只是,我看不清他的臉。

章九十一

(一)

醒來時,我不再感覺到寒潭裏冰冷刺骨的寒意,而是周身都裹上了一層溫暖,很舒服。

“你醒了。”

循著說話聲,我這才註意到,自己身上正冒著仙光,已經出來了寒潭。

我側過頭去,驚愕地看見堯司正蹲在我旁邊,雙手不斷在我肩頭上來回浮動,暖暖的熱流自肩頭流進,竟讓我差點忘記了自己肩上還有著兩只大窟窿。

他在渡仙氣為我治傷。

我忙拉下他的手,他楞了一楞。我便笑道:“想不到你還能在這裏尋到我。不是說了麽,你一個搓藥丸的,怎麽還要在他人身上浪費仙力。”

堯司緊緊抿了抿唇,道:“不是浪費。”他擡起手,兩指之間夾著一只藥丸,又道,“張嘴。”

我楞楞地擡眼看著他手臂上身上皆是大大小小為來得及處理的傷口,他的衣袍已經不覆雪白,面皮上也有一兩道劃傷。

原來寒潭裏閉眼之前,那道向我奮力游來的人影,是堯司。

倏地雙目就潮了。我乖乖張嘴含住他薄涼的指尖,他手指一抖。我只咬了他手上的半只藥丸,看著他笑:“剩下的是你的。”

堯司彎著晶閃的狐貍眼,亦跟著笑了。

替我處理好了傷,他便將我自地上扶起來,道:“走罷,回去,我替你治你師父。”

我頓了頓,忙伸手摸去懷裏,懷裏卻空空如也。我驚道:“仙芝呢?你有沒有看見仙芝?我剛剛在崖壁上采的仙芝!對,對,還差一樣,我還要去找蛇膽……”說著我便要再次往寒潭離去。

那只咬我的金蛇,瞧它如成年蛟龍那般大小,肯定就是蛇王沒錯。我得再去把它抓回來,我要它的一只膽。

“你別急。”堯司拉住了我,奈何他身體卻有些踉蹌,道,“都在我這裏呢。”他捏個仙訣,手裏驀然現出一株小小的仙芝,還有一顆金光閃閃的蛇膽。

我咋舌楞道:“你……一人取了蛇膽?”我曉得堯司很厲害,但也曉得金蛇王身軀龐大且擁有神力……還曉得堯司負了滿身傷……

堯司還未回答我,忽然重心不穩,身體向前傾了過來。他將我壓住,我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抵上了一棵樹才勉勉強強停了下來沒倒在地上去。

他噴灑在我脖子裏的氣息若有若無,我嚇得驚慌失措,大力搖晃著他,喊道:“堯司……堯司?堯司你怎麽了?!你醒醒,不要嚇我!”

堯司伸出手臂,無力地將我圈住。頭就枕在我頸窩裏,輕輕道:“彌淺別擔心,我歇一歇就好。”

“好,好,我不擔心。”我一直站在樹腳下,他便一直抱著我。心裏頭不曉得是何種滋味,似翻江倒海酸澀至極。

(二)

後來堯司沒與我一起回去昆侖山,他因負了傷被兩個藥童接回了天庭,臨走前還交代了師父傷情的調理。我想,他那一身傷大抵也得調息好幾日。

我火急火燎地趕回昆侖山後,大師兄看見我帶回來的東西楞了楞,隨即二話不說拿去煮了湯藥。

我便一直守在師父的臥房裏,一步也未離去。師父依舊沈寂得厲害,只有鼻間若有若無的清淺氣息還在提醒著我,他活著。

師父喝藥的時候,一幹師兄們皆守在臥房裏,安安靜靜地等著。我曉得他們亦很著急,亦想親眼見著師父平安無事地醒過來。

我跪坐在師父榻前,手裏滿滿當當一碗藥。大師兄說師父要全數喝下去才算數。可是我舀了一小勺藥汁遞到師父唇邊,師父緊閉著雙唇無論如何都餵不進去。

反覆試了幾次皆是如此。

身後有師兄提醒我道:“小師妹換個法子餵罷。”

我想也未多想,幹脆甩手扔掉了湯勺,悶頭灌下一大口湯藥進口中,然後對準了師父那張無甚血色的唇便彎下頭去。我記得在哪裏看到過,口對口亦是可以餵藥的。

師父的唇涼涼的,亦是沒有張口。我不由得有些著急。

身後又有師兄出聲道:“小師妹你到底會是不會,你就這樣對著師父的唇餵藥定是餵不下去。得先撬開師父的唇才行。”

我擡起頭來,口中包著藥水,咕咕嚕嚕地問:“如何撬開?”

師兄們個個神色晦暗不明。還是三師兄咳了兩聲,先出聲道:“自然是用舌撬開。”

“嗯……嗯。”我依三師兄所言,再貼上師父的唇,伸舌頭去撬師父的唇。

三師兄果然說得不假,我將將伸舌觸碰到師父的牙齒時,他便微微張開了嘴。我費了好些力氣才勉勉強強將一碗藥讓師父喝幹凈了去。

後來大師兄檢查了師父的身體,說師父正在覆原,大抵是仙藥起了作用,再睡一晚估計就能好得全,讓我不要擔心。

我便獨自一人守著師父。萬一他醒來了餓了渴了怎麽辦,有我在這裏守著起碼還能供個差遣。

熬到半夜的時候,我實在累得慌了,就又跪坐在師父榻前,腦袋擱在榻上,瞇一會兒。想來這幾日我都沒睡個好覺,這一睡睡得很是死沈。

(三)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待我張開眼時,屋子裏有些暗,夕陽正下,落了滿室昏黃的餘暉。

我手臂無意識地伸展開來,摸了摸床榻,大驚。

擡眼看去,床榻上竟空空如也!師父呢!師父呢!

我四下焦急望去,屋子裏皆沒有師父的影子。他……他是醒了麽?那去哪兒了?我慌張站起來欲往外邊去尋師父,不想我腿卻倏地一麻痛,將將才站穩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往一邊倒了去。

我這才意識到,腿麻了。

然我還未觸碰得到地面,突然眼前一花,便倒進了一個溫溫潤潤的懷抱裏。我一時怔神,手抓緊了他的衣裳,心跳得狂烈有些難以緩過氣來。

頭頂上方,我聽見師父清清淺淺的聲音如和煦的春風,在我耳邊輕輕道:“弦兒小心些,莫要跌倒了。”

我小心翼翼地擡頭看去,他唇邊的笑晃花了我的眼。我想伸手碰他的眉目,可我卻害怕碰到的不過是一副畫。

師父便又笑道:“弦兒不是說回了昆侖之後有許多話要對為師說麽,為何才回來就這般呆傻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仰頭看他,任眼淚滑出眼眶流過臉頰。狠狠壓抑著心頭莫名湧出的好多東西,將我折磨得快要窒息了。

“弦兒想對為師說什麽。”他伸手捧住我的臉,手指摩挲著我的眼角,半垂著眼簾,裏邊倒映著夕陽沈淪的半邊流火,看著我低低問。

我便再也忍受不住,輕聲道:“你若出事了我怎麽辦,你告訴我該怎麽辦你是傻的麽,你知不知道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我就再也見不到……”

“弦兒。”他雙臂霸道攬過我的腰,將我狠狠禁錮在他懷裏。

我反手緊緊擁住了他,使出力氣哭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寧願你舍棄了我厭棄了我,我寧願……寧願……我寧願代你去……”

我瞠著雙目,師父兩指豎在我唇上,聽他沙啞著聲音道:“弦兒不許亂說。”

(四)

師父放開了我,彎著一雙流光閃爍的眸子笑睨著我,道:“為師現下已經好好的了,弦兒莫要再哭。只是為師想聽聽,弦兒到底想與為師說什麽。”

我哭得夠了,抹了抹眼泡子,心裏咚咚直跳,忙退了一步,側過臉去囁喏道:“沒、沒什麽要說的。”我不曉得是怎的突然好慌張,慌得嗓子眼直發幹。

師父上前了一步,道:“乖,說與為師聽。為師想聽。”

我腳後跟不慎絆倒了一張凳子,手忙腳亂地將其扶起,道:“師、師父,你的傷可是好完全了?還有沒有哪裏有個痛癢的?徒兒、徒兒這就去為你煎藥!”

師父卻挑眉道:“唔,為師不是喝過了一碗藥麽,還是弦兒親自餵為師的。”

……我面皮倏地火辣辣地燒。師父……師父他……不是昏迷不醒麽!為什麽會知道?!我結結巴巴道:“師、師父,徒兒、徒兒情非得已以下犯上,請師父恕、恕罪!”

師父突然近身上前,我慌得忙又往後退,卻驚覺自己已經退不了了,身後面是一堵結實的強!

“弦兒想與為師說什麽。”他緩緩俯下身來,呢喃,“不是有好多話想對我講麽,告訴我,我好想聽。”

我大腦一片空白,全然忘記了有什麽要對師父說。

他伸手撫摸上了我的側臉,又緩緩靠近,直至我與他鼻尖對鼻尖。我心似要蹦出心窩一般,狂躁得十分不安分。師父盯著我問:“弦兒餓麽?”

我喉嚨發幹,忍不住舔了舔唇,道:“餓。”

師父雙目霎時深邃了去,再靠近了半分,似乎我的唇沿都能碰得上他的。他一手撫摸著我的脖子穿插進我的發間,一手摟上我的腰越發地緊,低啞道:“那我可以吻你麽。”

還不等我說一句話,他的唇忽然壓在了我的唇瓣上。大腦裏一根弦瞬時崩斷,全身似觸了雷電一般,震得發顫。

他只是在我唇瓣上輾轉反側輕輕吮吸,卻像是在抽走我全身的力氣一般,身體竟無力得不聽使喚,如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唔……”那一刻,心被脹得滿滿的,全部全部皆是他。一波一波的暖流自我心裏溢了出來,我便忍不住哼出了聲。

師父停了下來,離了我的唇,輕輕喘息。

我側過臉去,垂下眼簾不去看他。我想我臉燒紅得都快要羞死人了。

下一刻師父卻突然又湊上臉來,有些霸道地又噙·住了我的雙唇。他舌尖緩緩而試探地伸出,就在觸碰到我的牙齒時,令我渾身一個顫栗。

身體不由自主就順著墻往下滑去。

師父身體壓過來,將我抵在墻上,雙手亦將我的抵在墻上十指纏繞。他舌頭探進我的口中時,我不曉得是個什麽感覺,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暈眩。

迷迷糊糊中,只隱約感覺到師父將我抱得更緊,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在我耳邊呼喚著我的名字。

那時,我想,此生我圓滿了。哪怕下一刻就死去,也是值得的。

章九十二

(一)

今早上午,我端著大師兄煮好的藥給師父送去。雖說過了些日子師父傷已好,但身體還是虛得很,得好好調理調理。

平日裏我們昆侖山上沒有誰生個大病有個痛癢,我還真未看得出來,原來大師兄他深藏不露留了一手,曉得些病理。再加上堯司專門遣人送過來的仙丹仙藥,亦是調配得十分地道。

我打開師父的門時,見師父正斜倚在細窗前,晨光透過窗柩照亮了他的側臉。他轉過頭來沖我低聲淺笑:“弦兒。”

此情此景,若不是看見窗柩上擺著的酒壺與一只杯子,我想我會很悸動。

我快步走進去,將藥放於桌幾上,一把拿過酒壺和杯子,垮下老臉郁卒道:“大師兄說近來師父不宜飲酒,師父是聽不進去麽?”不光不宜飲酒,連喝茶也得喝最淡的那種。

師父道:“為師口渴。”

他那神情似有幾分委屈一般,看得我心肝莫名一抽。我端起藥便遞給他,道:“喝了這個就不渴了。”

師父側了側眼珠睨著藥,又道:“為師已經不渴了。”

我便將藥碗直接湊上他唇邊,道:“師父渴不渴都得喝,莫要怪徒兒無禮。”

師父低低笑了笑,隨即手也未擡,直接張口喝掉了藥。罷後還直蹙眉頭,道:“怎的這般苦。”

我咧了咧嘴,滿意道:“大師兄說苦藥良口。”

師父挑眉道:“羽兒說的應是良藥苦口。”

我囁喏了聲:“還不都是一樣。”

我收拾了藥碗走出房門之際,師父忽然叫住了我,道:“弦兒今日隨為師去一趟上隱罷。”

“上隱?去那裏做什麽?”我禁不住問。我曉得上隱是河神所在的地方,師父平日不怎麽走動為何突然想去那裏了。

師父道:“昨日上隱鶴使送來喜柬,河神今日大婚,該是很熱鬧。”

我道:“河神不是已經婚過兩回了麽。”這個八卦我還記得,之前大師兄與我侃過,說是河神面相倜儻舉止風流,家裏本已經窩了個如花似玉的嬌妻,不想在天庭又勾搭上一只美艷的仙婢給帶了回去,婚了兩回。

莫不是,這還要婚第三回?

師父似看透了我的心思,道:“嗯,娶第三個。”

我悶聲問:“師父想要去麽?”也不曉得這第三回婚那河神娶了個誰。

師父似笑非笑道:“嗯,去看看。上隱倒是有些趣。”

(二)

師父捏訣,招來祥雲,便載著我一同去了上隱。

半路上我忍不住道:“師父,你身體沒恢覆完全,這次莫要喝酒。”

師父“嗯”了一聲。

騰雲飛了一會兒,前邊就傳來隱隱約約陣陣喜鬧的聲音,看似要到了。我側頭看了看師父,卻不慎見他兩袖一身輕,突然想起了什麽十分心傷道:“師父……咱出門的時候是不是忘記帶賀禮了……”

師父一楞,道:“咦,沒帶賀禮麽?”

轉眼間,我與師父下了祥雲,在一條翻騰的河岸停了下來。立即河裏便鉆出兩只小婢上前迎接,領著我們直往河裏去。

上隱裏邊的光景與陸上無異。一路走進去亭臺樓閣綠水池塘應有盡有。

我與師父進得園子,裏邊仙神簇擁好不熱鬧。卻看得我是幹笑連連,我與師父忘記帶賀禮便貿貿然進來,一會要是拿不出什麽恭喜新人豈不是鬧笑話麽。

但師父他老人家,十足的淡定。

我實在是忍不住了,便低聲提醒師父道:“師父,一會我們拿什麽慶賀人家大婚呀?”

師父挑了挑眉頭,不語。

這時突然憑空冒出個聲音來,戲謔道:“啊呀,沒帶賀禮不如將你這小徒弟抵給我算了。”

我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見一個紅艷艷瑞氣十足的男子正站在師父邊上,手搭在師父的肩膀上,一臉不懷好意的笑,還沖我眨了眨他那雙閃耀的桃花眼。

我警惕地看了看他搭在師父肩上的那只手。究竟是哪個殺千刀的好生不講禮,敢對我師父毛手毛腳。

那人絲毫不知趣,連身體也向師父傾了過來,攤手笑道:“卿華你肯是不肯?難得我再婚一回,我的賀禮呢?莫不真是這小徒弟?”

這回我聽出了個苗頭。這紅艷艷的不是別人,怕就是今日成婚的主角河神。如大師兄所說看他面皮確實俊美非凡,言談舉止也確實輕佻浮誇。

我對他生不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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