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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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

然才不消一刻便有人來攪了我的清靜。一陣輕盈的步子由遠及近,進了涼亭,在我身前停了下來。

淡淡的花香鉆進了我的鼻子,我皺了皺鼻,不想一時沒忍住打了一個噴嚏。

我有些懶,不情不願地睜開眼來。

玉石長椅邊,果真站了一個仙子,粉衣招展,眉目精致勝畫,正半低著眼簾靜靜地瞧我。我心頭一震,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與她計較她倒先計較起我來了。

仙子身後跟了兩名仙婢。她稍稍擡了擡手,仙婢便乖順地退了出去。天界鼎鼎大名的瑤畫仙子,想來在天庭過的日子十分滋潤,如斯容貌如斯氣質,哪個神仙不愛她幾分。

我勾了勾唇,懶懶散散地自長椅上坐了起來,沖她輕笑道:“呀,瑤畫仙子,甚巧。”

瑤畫不茍言笑,只淡淡扯了扯唇,道:“彌淺?”

我道:“虧仙子還記得。不過眼下我已不叫彌淺,名倚弦,乃司戰神君座下弟子。”

瑤畫雙目閃了一閃,道:“想不到七萬年之後,竟能還再見到你。只是先前我一時竟沒能認出你來。”

我沈寂道:“彼時在仙子眼裏彌淺不過是一只鬼界小妖罷了,如何擺得上臺面,如今倚弦長大了身子亦長開了,自然容貌有所變化。”

七萬年縱使已成過往,我對七萬年前的是是非非縱使已能勉強學會雲淡風輕,但惟獨對這眼前之人不行。如今我早已不是當初的彌淺,何必要委屈自己;我面上與她說話鎮定自如,但我心裏卻是澎湃洶湧。

(二)

說起瑤畫,七萬年前她算是我的情敵。但若在外人眼裏看來,瑤畫與堯司乃天造地設舉世無雙的一對,我只是一只連身都未長開的小妖而已。

我那時愚蠢,竟豪氣雲天理所應當地將瑤畫劃為我的情敵。我想與她來一次最公平的競爭和較量。

後來我才漸漸領悟,初初那種不知死活不曉得天高地厚的想法都多麽的可笑。將她設想成我的情敵,我輸得好不慘烈。

我甚至連什麽都未來得及做,她便已經讓堯司漸漸遠離了我。其功力深厚得不可估量。

七萬年前,老天君一把年紀還自詡年輕氣盛風流不減當年。他隔三差五便讓堯司給他捏雄風大力丸。堯司能成為跟前第一紅人,那是勢不可擋的。

彼時天庭一排和諧熱鬧。每隔三年老天君便會主持天界開一次聯誼會,說是要時不時讓眾仙家能面對面切實交流情感。

每到那個時候月老便會特別忙,忙著拉紅扯線。

恰好我去天庭的那段時日,老天君就舉辦了一次聯誼會。那次聯誼會意義非凡,所有目光和笑意皆指向身邊緊挨著我的狐貍大人堯司。

堯司是一只白狐貍,那是我在藥神殿住下許久之後才發現的。一日清早我蹭進堯司的房間,他將紅紅綠綠的丸子都藏起來了,我尋不到便去他房間尋。不想我偷偷摸摸進去時,堯司卻還在睡覺,那一刻我眼睛都直了。只見堯司安靜地躺在榻上,頭頂平白無故冒出兩指尖尖的白色毛茸茸的耳朵,榻上還順著一條同樣色澤的毛尾巴,十分美麗可愛。我心頭一蕩便撲到他身上去摁著他要摸他的耳朵,我開始以為那是兔子耳朵,後來堯司黑著臉與我糾正數次我才記住,那是狐貍耳朵。堯司是我的狐貍大人,整個藥神殿便只有我如此喚他。

老天君只意味深長地對堯司道了一句:“愛卿啊,我天界一株萬年不動的鐵樹終於要開花了。”

老天君的話我聽得一團雲霧。

只見月老滿面紅光瑞氣地走過來,翻了翻他手上的姻緣簿子,笑道:“恭喜司醫神君,老仙這姻緣簿上總算是現出了神君的名字。神君的姻緣線搭上了。”

姻緣線我曉得,聽說凡間的男女最後能永遠在一起都是靠月老搭線的。只是想不到,這月老管得忒寬,凡間的線他要搭,這天庭的線他也搭。

堯司蹙著一雙修長的眉,問:“是誰?”

(三)

月老樂呵呵地笑道:“兩日前老仙的姻緣牽不知是被風吹還是如何弄得亂糟糟的。老仙去理順紅線時,不想卻發現神君的姻緣線竟長出來了,還與另一只紅線糾纏在了一起。”

我聽得心驚肉跳的。前兩日……不正是我趁著月老出門了偷跑進去看他的姻緣牽麽。我是想著將我的紅線與狐貍大人的綁在一起,那樣的話我們便能永遠在一起了。可到頭來我沒能找到堯司的亦沒能找到我自己的,遂得悻悻作罷。

沒想到,才將過兩天時日,堯司的紅線竟自己長出來了?!

堯司只顧凝著眉不做聲,我偷偷瞅了瞅他,心裏也慌得緊。若是他與別人有了紅線牽,是不是他就會和別人在一起了。

只聽月老順了兩把胡須,又道:“啊呀,神君的姻緣委實是來得奇來得妙啊。與神君有姻緣的另一頭竟不曉得是何身份但隱約仙氣不凡,兩頭紅線不用老仙栓便自己纏穩了,老仙起初是以為被風給攪亂了想解開,可卻絲毫解不開反而越纏越緊。神君你說這奇不奇!”

堯司沈吟道:“那連月老都不知曉本君的對方是誰了?”

月老再摸了兩把胡須,道:“老仙確實不知,至少這天庭上還未有如此一位仙子。但老仙的姻緣鏡上卻有幸顯現過一回她的原身,似一只蝴蝶一般的光景罷。照眼下緊纏的姻緣線來看,這姻緣怕是有三世都不得湮滅啊。”

天庭的各路神仙都聽到了,知曉堯司與一位蝴蝶仙子有著三世不滅的姻緣。或許因為那所謂的蝴蝶仙子不是我的緣由,這讓我覺得荒唐,我不信。

我以為,我會在藥神殿與堯司一直在一起。

可是後來,天庭竟真的晉升了一位頂美的仙子,一位蝴蝶仙子。不光大家相信堯司與她有三世姻緣,漸漸連堯司自己亦是相信了。

我第一眼見了蝴蝶仙子便很不歡喜,她看我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像是我無論如何都入不了她的眼一般。當然在藥神殿我無論多雄糾糾氣昂昂,可是看見了她,尤其是那前凸後翹的身體和驚艷無雙的面皮,再回頭摸摸自己的一塊平板,如何都提不起鬥志有些自卑。

那只蝴蝶仙子不如我身體強壯嬌貴得很,日日差人來遣堯司去她那裏為她調養身子。做個神仙能做成她那般要死不活的模樣,委實是她比我有本事。

(四)

眼下瑤畫與我同在涼亭裏坐了一陣,絲毫沒有要離去的打算。而我歇息夠了也該去尋泠染了,遂站起身來,謙和有禮道:“此處是個涼快的好地方,仙子不妨多在這裏坐坐,我還有其他的事便不陪仙子了。”

我才將將踏出兩步,瑤畫便幽幽出聲道:“彌淺已離開藥神殿七萬年,如今可是要回去神君身邊了?”

我道:“那藥神殿到處一股難聞的藥味,哪裏比得上我所在的昆侖山,我還回去作甚。”

瑤畫頓了頓,又道:“你可知,神君他……念了你七萬年。”

我心口倏地抽痛,緩緩吸了兩口氣,轉過身去看著瑤畫,定定道:“他若是肯念我七萬年,當初何不與我一齊跳下那斷仙臺。”

瑤畫一怔,隨即眼梢微揚,眸子裏流光閃爍。她緩緩挑起唇沿,道:“時至今日,你果真是不一樣了。”

我冷聲道:“是不一樣了,不再會那般蠢,那般委曲求全。所以也不再會對你客氣。”

瑤畫神情從容淡然,依舊清高矜貴,她一字一句道:“那你何故要活過來,何故要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果真是我死透了眼前之人便開心了高枕無憂了麽。那我為何要如她的意。

我無謂地聳聳肩笑道:“誰曉得,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亦是說不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瑤畫楞楞地看著我,半天未說一句話。

我不欲與她再多費唇舌,扭頭便走。身後瑤畫卻又忽然出聲道:“彌淺,都說天界第一仙子與司醫神君有三世不滅的姻緣,你都忘了麽。無論你多努力多掙紮,你都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瑤畫那不冷不淡不將人放在眼裏的高傲態度,很是成功地激怒了我。本我不想再與她計較什麽,但眼下我不計較我就不是小人!

章五十三

(一)

七萬年前天上晉升了一位蝴蝶仙子,是天界最美麗的仙子。

我整日守在藥神殿,見著堯司自日出而出自日落而歸。全天庭都知曉,司醫神君日日往蝴蝶仙子那裏跑,大家似乎已經預見到不久之後的將來,司醫神君與蝴蝶仙子將是羨煞三界最匹配的神仙伴侶。

聽藥神殿的童子說,蝴蝶仙子身子不大好,神君便每日帶著仙藥過去與仙子服下。而在藥神殿就算我如何偷吃堯司煉制的仙丹,如何打翻他煉藥的丹爐,他皆沒時間過問。

好不容易有一回,他聽聞我獨自去靈山抓仙草跌落了靈山匆匆趕來,我才見到他一臉的擔憂和關心。我一直是相信他的,一直是憧憬他的。

蝴蝶仙子,不就是一只蝴蝶麽,有何可怕的,憑什麽她就能讓老天君下了旨意讓堯司日日過去陪她。我十分不服氣,幾次趁堯司出門之際偷換了他的仙藥。聽說那瑤畫仙子吃了堯司的仙藥後還大瀉·了兩天。這件事還是被堯司給知道了,他警戒了我兩番,日後不許我再胡鬧。

不鬧就不鬧,有何了不起。我甚為憂郁,他那麽心疼那只蝴蝶,一點都不會顧及我的感受。還好正當我難受之際泠染便來天庭找我了,她是偷偷自鬼界裏的通天塔上來的,待找到我時,她的模樣好不狼狽。

有了泠染陪伴我,我一心只顧著帶著泠染到處玩,沒閑心思再去管那只蝴蝶,更甭說給蝴蝶換藥了。可盡管我不去招惹蝴蝶,蝴蝶還是出事了。她一日吃下堯司的丹藥後臉上長出了怪異的緋紅斑點。

我心道,她定是身體無恙日日吃那些不相幹的丸子給折騰出來的。我還心有餘悸,那麽美麗的一只蝴蝶,莫給弄毀容了才好。堯司捏丸子的技術很一流,自然不會讓那只蝴蝶有個什麽大礙。相反,蝴蝶在他的呵護之下,過得很是甜蜜滋潤。

然堯司在蝴蝶那裏呆了幾日回到藥神殿後,沖我發了火。頭一回他竟為了一只蝴蝶對我橫眉冷指,道是我給蝴蝶下了什麽壞藥害得她差點容顏有恙,他不準我再踏入煉丹房一步。彼時泠染也在,欲上前與他理論;這些天我日日與泠染混在一起哪有功夫進去煉丹房。

我拉著泠染走了,泠染性急會出亂子。只是踏出藥神殿時我問了一句:“狐貍大人你是不是不信我。”

堯司肅著一張臉,道:“事實擺在眼前你要我如何信。”

(二)

出了藥神殿我便再也沒回去過,我與泠染兀自在天庭又晃悠了幾日。那幾日我想得很透徹,天庭很明亮很美麗,但終歸是不如鬼界。起碼神仙不如鬼界的小鬼來得可愛。

其間有一晚,我與泠染實在不曉得去哪兒露宿,便幹脆去了那只蝴蝶那裏想看看她的情況如何誇張。不想我卻瞧見蝴蝶正在喝藥,不是丹藥,而是湯藥。她身邊跪了兩個仙婢,細聲囁喏著勸說她,讓她不要再喝。

我不曉得那兩個仙婢安的什麽心,蝴蝶臉上出了紅斑不喝藥如何能好全。

蝴蝶咬緊牙關將一碗湯藥喝了個光,放下空空的藥碗,卻道:“我若不這般做,他便不會日日來。”

出了蝴蝶的住處,泠染一言不發地拉著我走了很遠。那夜卯夜星君在天幕上灑了好多星子,十分閃亮。

泠染握緊了我的手,安靜道:“彌淺,你隨我回鬼界罷,這裏不適合你。”

我道:“要是狐貍大人不來尋我,我便與泠染一起回去。”想起還有幾個地方泠染沒去過,我便又興奮道,“明日、明日我們再去其他地方!”

泠染應了聲好,我們便爬上一棵樹,在上面睡覺。

接下來我們去了很多宮殿,有些宮殿有人把守有些宮殿沒有。有人把守的地方,我們便偷偷摸摸進去。

那段時日該得罪的神仙我們都得罪光了。甚至有童子不曉得我與泠染是哪個神仙座下的,被我們惹到了便拿著家夥追著我與泠染趕,好不兇殘。

一次我與泠染又被小童子追著趕,慌亂之際我們迷路了,走進了一片水池。水池內的芙蕖花開得十分絢爛,隱約拂來清清的花香。

在一個亭子裏,我們見到了那只蝴蝶,紗簾飄飛隱隱約約。泠染不由分說地拉著我過去,說是要問那只蝴蝶一些事情。我好奇泠染想問什麽,便任泠染一起去了。

想不到那只蝴蝶竟認識我,還知曉我是藥神殿堯司身邊的那只小妖。

泠染冷著一張臉上前去,問:“你為何那般害彌淺?”

我卻是不解,問泠染:“她哪裏害我了。”

蝴蝶淡淡笑了笑,笑得很是好看,道:“本仙不知你說的什麽”,她指著我又道,“連這只小妖都不知我哪裏害她,你說我哪裏害她了。”

泠染忍不住沖上去想與她掐。幸而我眼疾手快及時拉住了泠染。我與泠染身子骨都小,蝴蝶比我們大,掐不贏。

我可將將拉住泠染,蝴蝶就似自己沒站穩一般,自涼亭外翻落下去了,下面是水池,頓時激起一陣嘩啦啦的水聲。

(三)

蝴蝶本是在天上飛的,如今落下水定是不會游泳。我顧不得其他,心裏一著急便欲跟著跳下去救她。恰恰此時忽然一只手拽上我的胳膊,將我往後用力一扯,我猝不及防一下給跌坐在了地上滑出好遠。胳膊肘火辣辣的疼。

我擡頭時恰好看見一抹白影飛身往水池上空去,一陣仙光閃閃,他竟將一身濕嗒嗒的蝴蝶抱穩在了懷裏。我想跑過去看看蝴蝶被嗆著了沒,可泠染卻拉著我的手不讓我去,還細聲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你又不會水為何要跟著跳下去。”

是堯司匆匆趕來救了蝴蝶。蝴蝶在他懷裏不住地顫抖,一張面皮蒼白。我忽然生出些感嘆,神仙亦會被水淹成這副模樣,太弱了些。

堯司抱著蝴蝶走到我面前時,掛著一張冷若冰霜的臉。我不曉得哪裏來的慌張,心裏倏地揪疼。

堯司道:“鬼界小妖冥頑不寧,本君教化不來。今日你便回去,權當本君沒帶你上天庭過。”

我垂下頭,眼眶裏努力包著水花不讓掉下來,竟聽了他的話拉著泠染一言不發地走了。一路上泠染都在罵我沒骨氣沒志氣。我卻覺得自己算是很有骨氣的了,若是我再賴在那裏不走,我怕自己會一下憋不住哭出來乞求堯司不要趕我走。

天庭雖美好,但沒有鬼界那一地的彼岸花來得安逸舒坦。我只是,舍不得他而已。

不知從何時起,便開始舍不得他。

但我真的決心與泠染一起回去了。可惜鬼界有通天塔,天庭卻沒有通鬼塔,我與泠染不知如何回去。我萬萬沒想到,我與泠染苦苦思索無果時,正雙雙蹲在南天門的欄桿外憂郁地向外望,忽然泠染身子一歪伴隨著一聲慘叫給掉外面去了!

我心驚肉跳地回過頭去,卻看見一只坑爹白衣男神仙嘴角掛著溫潤的笑,一只往外踢的腳還未來得及收回。我隱約記得,我與泠染惹到過那只坑爹男神仙!

男神仙似笑非笑地又沖我擡起腿,道:“是要我效勞還是你自覺自願?”

我蹲著的兩只腿抖了兩抖,隨後咬咬牙兩眼一閉,自覺自願給跳了下去。心道反正泠染被他給踢下去了我也是要跟著下去的,我自己跳還免了一番被他踢,踢壞了屁股就不好了。

不想自南天門一掉下來,我與泠染並未掉回鬼界,而是落在了凡間。在凡間,我遇上了魑辰,是泠染的親哥哥,鬼界的鬼君。那時我才曉得,泠染與我不同,她不是鬼界的小妖,而是鬼界的公主。

(四)

回想起往事,我不禁譏誚地笑了笑。那時我真是蠢,被人玩得團團轉而不自知。

我停下步子,又扭身朝瑤畫走了過去,我倆離得很近。有那麽一瞬,我幾乎是看到了她的臉失了顏色,不過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恢覆淡定自若。

我端詳了下她的面皮,著實是精致得無可挑剔。

我緩緩道:“你與那司醫神君有幾世姻緣與我何幹,你那般在意他便放下矜持的身段回去找他,他定會憐香惜玉你的。我告訴你,你稀罕他我可不稀罕;當初你可以耍盡手段逼迫我離開他讓他誤解我,如今你盡可再使一次。”

“你……”瑤畫面色蒼白了幾分。

我又道:“當日的彌淺愚蠢看不穿你,而今的倚弦你不妨再試一試,看我還會不會對你忍讓客氣。”

出了亭子我看看外面的光景,似剛從茅房裏出來一般,一身輕松。

眼下耽擱了不少時辰,我得抓緊去尋泠染了。她若是老半天見不到我,定是急壞了。

然我才拐出亭子走出一小段距離,忽然迎面火燒火燎地撲過來一團紅艷艷直奔我胸膛,將我撞了個滿懷。

我痛得呲牙咧嘴的還未喊出聲來,紅艷艷比我嘴快先“哎喲”一聲。這一聽我便激動了,我定睛一看,不是泠染是哪個!她倒好,我還未去尋她她就自個送上門來了。

泠染亦認出了我,驚道:“彌淺?你怎的會在這裏!”

我道:“你去尋個茅房大半天未回,我自然是出來尋你了。”

泠染順了兩把胸口,斜著眼珠子睨我道:“那你怎的尋到這裏來了,不會是迷路了罷。”

我心頭一淤塞,咳了兩聲,甕聲道:“哪裏哪裏,泠染定是一樣,莫要跟我謙虛。你都跑到哪裏去了,我如何都找不著。”

泠染扭長了脖子驚驚顫顫地向四周看了看,道:“還好沒追來。”我十分好奇,有誰在追她麽。

她的眼神停頓了下,我順著看過去,恰恰是亭子那邊,還能看清一抹粉嫩的裙擺。泠染道:“亭子那邊的是何人。”

我沈了沈聲,道:“不曉得。我許久沒與天庭的神仙打交道,哪裏會認識。”

泠染歪了歪嘴,道:“怎的她一個人在那裏,看起來鬼鬼祟祟的,莫不是要與哪個男神仙幽會罷。”

我腿抽了抽,拉著泠染便走,道:“走罷走罷,我們莫要看了,管她要與誰幽會。”要是被泠染知道那人是瑤畫,她還不沖上去對瑤畫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她亦是看不慣那瑤畫得很。

一聽有八卦泠染反倒不願那麽快走了,她非得要看清那亭中之人在與哪個幽會才是。

我甚為頭疼。這八卦界第一把好手是那麽容易當的麽。正待我奮力拉泠染之際,泠染不知怎的突然身體一抖全身僵硬了起來。

我還未問出聲泠染到底如何了,只聽泠染喊了句“媽呀~~~仇家來了~~~”,說罷她便提著兩條腿使勁往前跑。

一縷白影自我身前飄忽而過,打泠染那方向飛過去。

那抹白影,奈何我越看越熟悉。

章五十四

(一)

紫極仙君的仙友會沒多大趣味,倒是凈遇上些不如意的人。

直至天色漸晚時我才返回昆侖山,不過只有我一個,泠染不曉得躲哪兒去了。早前出門之際她還信誓旦旦與師父保證要將我送回來……結果回來時我自己捉摸了好一陣才勉強辨出昆侖山大致的方位。

說起泠染,我一陣心有餘悸。她的的確確是被仇家追趕。

我總算是憶起來那抹熟悉的白影了。那只坑爹的男神仙,七萬年不見他竟還記仇,見著泠染便如餓狼一般狠了命地追。

泠染自然是狠了命地跑。

呔,現在想想,當初見泠染被他一腳自南天門踢下去時,我就心肝亂顫。那黑心黑肺的白衣男神仙,就是當初我與泠染在天庭上瞎晃時招惹的那個!

好像叫啥……叫啥墨樺?對,就叫墨樺!我至今還分不清,他到底是個武神仙還是一個文神仙。

初初我與泠染無聊得緊恰好路過一座府邸,便好奇地踏了進去。府邸裏有一座園子,園子裏還有人手持一把長劍白衣翻飛威風凜凜。落花皆在他劍光閃閃之際紛飛飄落很是美麗。

然在我驚嘆連連時,泠染卻眼皮一翻懶懶地依靠在墻上,撇嘴道:“有什麽好看的,連舞個劍都如此文鄒鄒,弱不禁風就不要去當武神仙,免得落人笑話。”她向來崇拜能舞刀弄槍的威風八面的大人物。

泠染一向伶牙俐齒,此番更是出口不凡,連我都被下一跳。白衣男神仙當然聽到這話了,他轉過身來看著泠染,似探究似玩味。

男神仙一張臉長得很是斯文幹凈,竟有幾分耐看。

哪知泠染嘴撅得更高,道:“連長得都如此文鄒鄒,餵你算是個武神仙麽。”

男神仙眸沿一低,淡淡挑唇道:“如何不像。”

泠染無限憧憬道:“武神仙沒有一個如你這般的,論長相他們皆是長得濃眉大眼虎虎生威身材寬闊精壯結實,你看看自己哪裏像了。而且論武功……唔,把你的劍給我,我演示一番給你瞧瞧讓你大開一下眼界。”

男神仙果真將劍遞與了泠染。哪知泠染將將一捧上劍腳步倒是先踉蹌了幾番。我心稍稍提了提,生怕那劍太重泠染那副小身板舞不動。

泠染倔得很尤其不愛落面子,她咬咬牙似要與誰拼命一般舉起長劍歪頭歪腦地便朝邊上一顆大樹一陣亂砍,邊砍邊“啊啊啊”的大吼。

泠染每吼一聲我就心肝抽一抽。白衣男神仙唇畔的弧度卻漸漸擴大,彎得很優美。

泠染胡砍完之後將劍還給了男神仙,摸了一把汗,老氣橫秋道:“見著了沒,武神仙下手就是要又快又狠,別磨磨唧唧畏畏縮縮的。”

臨走之際男神仙問了一句:“你喜歡武神仙?”

泠染抹了抹鼻子,沖他道:“我尤其不喜歡像你這樣的武神仙,沒個武神仙的樣子!”

(二)

嗳,我望了望天邊,不曉得泠染往哪個方向跑了。願她自求多福罷。誰讓當初她呈口舌之快惹上了那坑爹神仙。

自泠染第一次去了那園子之後,又陸陸續續去了兩三次。每一次皆是潑了男神仙一盆冷水,話說不過三兩句便會杠起來。

也難怪男神仙會記仇,趁我與泠染蹲在南天門憂愁之際一腳踢下了泠染。如今七萬年已過,他竟還不罷休。

記仇這一行我十分能體味,能像他那般記七萬年之久的,委實不容易。

回到昆侖山時我頗為幸運,竟趕上與眾師兄和師父一道食晚飯。還是昆侖山好,饒是那紫霄宮的瓊漿玉露山珍海味,吃起來卻比不上六師兄青菜白粥爽口。

只是……眾師兄的臉色,黑臭了些。

師父見我回來彎了彎眉眼,問道:“弦兒是一個人回來的?”

我對師父作了個揖,忙在飯桌前坐下,道:“是,泠染有事先走一步了。”

師父淺淺笑道:“難怪弦兒竟如此晚回。怕是尋路也尋了好一陣罷。”

不得不說,師父這話算是說到我心坎上了。

師兄們個個看向我的眼神,哀怨了起來。還是三師兄先說話,甕聲甕氣道:“師父說今晚要等小師妹回來了才能用膳。若是小師妹再不回來,師父怕是要出門尋你了。”

“轅兒~~”師父悠悠念了聲,道,“吃飯罷。”

三師兄立馬端起碗猛扒飯,含糊不清道:“是,師父。”

我偷偷看了看師父,他面色如何看如何覺得有些不自在。但我看起來卻覺得十分舒服,心裏頭就好似春至花開一般暖洋洋的。

一聽師父讓開飯,眾師兄霎時收起對我的眼色,一本正經地盯起手裏的碗筷和桌上的飯菜,然後一本正經地食飯。

瞅著他們那食著碗裏的看著桌上的如狼似虎的眼神,我頓時胃口大增。我不如師兄們憋得慌食飯只食個七分飽,我從來都是食個十分飽。

也難為這幫飯桶非要堅持個什麽風度。

(三)

夜裏我睡得有些不安慰,夢靨連連。一會兒夢到堯司對我大吼大罵,一會兒有夢到瑤畫落水躺在堯司懷裏楚楚可憐……

到底還是當初上了心,今日見著故人心裏難免一番波瀾。

大抵是夢靨的緣由,我的睡眠很淺。忽而我察覺到床榻邊有些微動靜,一下便給嚇醒了來。

我睜開眼一看,果然榻邊立著一個人影!

我一嚇直挺挺地坐起來,抓起被子便往裏邊挪了一挪,驚慌道:“大膽狂徒……”

話只說了一半我便覺著有些不對勁了。待我仔細看清榻邊的人時,不禁冷汗連連兢兢戰戰。

師父、師父竟站在我的榻前!

只聽師父聲音擡高了些許,竟輕笑出聲念道:“大膽狂徒?”

大膽狂徒……唔,話本上常有,經典的臺詞。

眼下我連榻都顧不得下,徑直在榻上跪了起來,惶恐道:“徒兒不知是師父,冒犯了師父,師父恕罪!”

師父竟在我榻上坐了下來,輕聲道:“是為師半夜進得弦兒的房間來,不關弦兒的事。”說罷他擡手竟往我眉間撫去!

我身體頓時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不敢動彈!心底裏炸開成了一團,灼熱滾燙流遍了四肢百骸。我努力鎮定自己突突的心跳,結結巴巴問:“師、師父,夜半找徒兒可、可是有什麽事。”

師父卻道:“弦兒今夜睡得不安慰罷,一直緊蹙著眉結。”他手指有些涼但輕輕滑滑的,撫平了我的眉頭。

“師、師父……”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喃喃喚了他一聲。

師父手指頓了頓,隨即輕柔道:“為師想知道今日弦兒去天界參加仙會如何了,迷路了多久遇上了些什麽仙家,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我忽然喉頭有些酸澀,原來師父一直都在看著我,明裏暗裏都在看著我。我不曉得心裏是種什麽滋味,瞬間便被填得滿滿的,有些欣喜。

(四)

我吸了吸鼻子,笑道:“師父竟什麽都知道,徒兒慚愧。”

師父坐在床沿與我隔得很近,我隱約見他揚起唇角,道:“為師有昆侖鏡。”

師父不提我倒是差點忘了,他還有如此一樣法寶。只是聽泠染說,用昆侖鏡看往事是件極費仙力的事。

遂我憂心問道:“師父可是時常有用昆侖鏡?”難怪每每我危難之際,師父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解救了我。

師父眉頭一挑,道:“只是偶爾。”

我道:“師父日後還是少用昆侖鏡罷。”

師父沈默了下,忽而問:“弦兒有事不願為師知曉?”他輕輕嘆了一嘆,又道,“為師亦不是時常使昆侖鏡,只是弦兒不在昆侖山時憂心弦兒在外不適應方才開啟看一看。罷了罷了,弦兒若不想為師知道為師日後不看便是了……”

我忙擺手慌亂解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何意思。”

我心口又變得突突跳,張了張口,低低道:“聽泠染說用昆侖鏡很費仙力,師父、師父不必為徒兒費仙力,劃不來。”

師父道:“弦兒覺得劃不來卻從不知為師心裏如何想……”

我急急打斷師父,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聲音大了些,道:“我不管你心裏如何想,日後、日後你若想知道什麽關於我的,我親自說給你聽,全部都說給你聽。只是日後師父……不要用昆侖鏡。”

屋子裏一陣寂靜。

半天沒動靜,我擡了擡頭,不想卻撞進師父那雙細長的眸子裏。那雙眸子深沈如漩渦,流光如玉,將我猛烈地卷了進去,再也走不出來。

恍恍惚惚,聽師父道:“好。弦兒說與我聽。”

默了默,師父又道:“弦兒累了麽。”

我乖順地點點頭。

師父站起身來,清然溫和,道:“那弦兒便歇息罷。只是為救鬼君妹妹一事,為師今夜臨時想起弦兒該如何答謝為師,便想邀弦兒隨為師去桃林裏坐坐。眼下弦兒乏得慌,那下次再說罷。”

說罷師父轉身便走。

我心慌意亂,竟不想拂了師父的意讓師父失望。

師父一角黑袍就要在我眼前消失之際,我翻身下榻急急上前,想也不想便自他身後伸手焦急地捉住了他的衣擺。

師父身體隨之震了一震。

我難抑心頭排山倒海而來的悸動與疼痛,連身體亦跟著顫顫地痛。我動了動唇,輕聲道:“帶我去……我要與你一起去。”

章五十五

(一)

師父走在前面,領著我一路往後山桃林去。

中間他問過一兩次:“弦兒果真不困麽。”

我搖搖頭道:“不困不困。”我暗自摸了摸自己心口,此番與師父夜裏去桃林,心肝抖跳得十分激烈,哪還有心境能睡得著覺。

桃林裏的桃花沒謝過,依舊灼然絢爛。

師父斜坐於樹下,遞給我一壇子酒時,我總算如夢初醒。師父口中說要我謝他,竟是陪他在這裏喝酒!

我看著師父隨意懶懶地坐著,眉間暈著些淡淡的笑意,墨色衣袍修長的身材,如絲綢般流瀉的長發襯著清俊英絕的容顏。此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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