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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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名聲冠絕第一無二的司戰神君,我的師父。

一時我不知是該慶幸好還是如何。

“弦兒在想什麽。”

溫潤淡色如清水一般的聲音將我喚醒,我回過神來見師父仍維持著將一壇子酒遞與我的姿勢,唇畔噙著一抹笑。

我臉倏地熱·燙起來。我怎能在師父如此失禮,還能走神,真是太不像話了。

我接過酒壇抱進懷裏,聽師父道:“怕是弦兒早已忘記上一次與為師醉酒的光景了,今夜便再陪為師喝一次酒罷。”

“與師父醉酒?”……我驀地又想起上次在桃林裏偷喝了大師兄的酒,喝醉後第二日清晨起來輕薄了師父的光景……彼時我壓在師父身上……師父似一朵嬌艷艷的海棠……唔,我猛搖頭,不該想,不要亂想!我惶恐道:“師父,事情已經過去,師父就忘記了罷,徒兒自知罪孽深重得很,那次竟對師父做出那般羞辱的事來。”

師父擡起頭來,眼神清然,道:“忘,如何能忘。”

我心裏一陣緊縮,跪下道:“師父,是徒兒不該,千不該萬不該!”見師父那般神情,定是上次被我壓榨後心裏有了陰影罷。

師父語氣倏地涼了些,道:“弦兒為何總是要跪為師,若弦兒還要繼續跪,今夜便到此為止罷。”

我一楞,擡起頭來卻恰好見到師父一臉落寞的神情。我心頭悸痛,努力扯了扯嘴角,道:“師父不是說想讓徒兒陪喝酒麽。”

今夜到此為止。我忽然不想就這般到此為止。

(二)

未等師父回話,我兀自打開手裏的一壇子酒,酒香四溢。

我仰起頭將酒壇沿擱於唇邊,便開始大口灌酒。我心底騰起一股酸澀,我生怕我不喝酒便壓不下去。

這酒很熟悉,是我喝過的桃花酒。桃花酒很香醇很甘甜。可如今它灌進我的嘴裏,嗆著了喉嚨,還有灌進了鼻子,辣得我一陣難受。

我不敢停歇,我怕我一停下來放下酒壇之後看見的又是師父那張落寞的臉。

突然,我手裏一空,酒壇被移開了。酒壇裏的酒蕩出了些許,沾濕了我的下巴,順著下巴滴落又沾濕了我的衣襟。

我擡起眼,見師父手裏拎著我的酒壇,繃緊一張臉。

就這般,我們靜默了許久。風吹過來,泛涼至了骨子裏。

我打了一個酒嗝,酒氣很沖,沖得我鼻子疼。我一眼不眨地看著師父,亦看了許久,眼前越來越朦朧,道:“我不想見你那般孤寂的模樣。”

不曉得是怎麽了,滿腦子裏全是師父的樣子,微微笑的,懶懶瞇眼的,坐在書桌前的,抿著清茶的……唯獨沒有緊繃著臉或是滿是落寞的。

我捂著胸口,悸痛,道:“我不願見你那般孤寂的模樣,卿華。”

見師父良久不答話,我瞇起眼霧蒙蒙地看著他,卻見他瞠著細長的雙目正怔楞楞地瞧著我。

他果真不理我。

我站起身來,腳步有些虛晃了幾步,打了一個酒嗝,垂下眼簾低聲道:“既然如此,今夜便到此為止罷。我、我要回去了,回去睡覺……”

我只不穩走了一兩步,手上忽然有一股力道。我費力側了側頭,卻見師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握得有些緊。溫溫瑩瑩的。

手上的力道一扯,我忽而身體失去重力一歪,竟如爛泥一灘倒了。

我倒進了一個不算溫暖但很舒適的懷抱,懷抱裏有著淡淡的桃花香。我貪戀地往懷裏鉆了鉆,深深嗅了嗅。

頭頂輕輕傳來一個聲音:“怕只怕酒醒之後弦兒又會什麽都忘了。”

我囁喏道:“那便不要醒好了。”

緊緊抱著我的雙手輕輕一顫。隨即師父淡淡出聲,帶些無奈道:“弦兒果真是醉了。”

雖我頭有些重,但腦子還算清醒,如何算得上醉。遂我道:“我哪裏醉了,醉了還能這般與你講話麽。”

“那你還記得上次與我一起在這裏喝酒的光景麽。”

一陣淡淡的風自桃林深處拂來,片片花瓣被拂落。我擡起頭來,額頭恰好對著師父的下巴。只見桃花瓣在清亮的月色下紛紛落在師父的衣上發間。

我怔楞了下,道:“如何不記得。上次我嘴饞偷喝了師父的酒卻以為是大師兄藏的,不想卻被師父逮住了個現成……我與師父一起喝酒,那是我喝過最好喝的桃花酒……”

腰上的手臂纏得很緊,將我緊緊箍在師父的懷裏。我喃喃道:“卿華,卿華。”

師父用下巴蹭著我的發,低低道:“明日醒來,弦兒又該什麽都記不起了,都忘了。”

閉眼恍惚間,我動了動唇:“怎……怎麽會……”

(三)

清早我悶坐在床上,十分郁卒。

我什麽時辰回來的,如何不記得我有回來過?昨夜師父好似給了我一壇子酒,我灌了好些口,後面我還念念叨叨說了好些話……我捂著頭,說了啥來著?

我亦是不曉得師父昨夜是什麽時辰回去的,一時覺得我這個徒弟當得著實不稱格。師父想喝酒徒弟瞎摻和個什麽勁,這倒好,喝醉了連自己如何回來的都不記得,更甭說趁師父喝醉迷離之際攙扶他一把。

不行,我想我應該去瞅瞅師父回來了沒,若是他昨夜睡沈在桃林了那可如何是好。

如此一想,我正麻利地自榻上爬起來欲收拾自己。然偏偏此時,房門砰地一聲炸響,自外被撞開了。

我驚悚地看向門外,不想竟又是泠染飛奔而來。

她一路風塵顯了幾分疲憊,瞅見我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雙眼閃閃發亮猛往我身上撲!我細細看了看,見她衣裳還是昨日的那一身,妝束亦是與昨日同樣。

莫不是昨日被坑爹男神仙追得連鬼界都未回?!

我急忙扶住泠染,問:“昨日他追你到哪兒了?”

泠染擡起頭來,黑著兩只眼圈,無比傷情憔悴地瞅著我,道:“彌淺~~~我被追殺你要幫我~~~那混蛋就是一塊狗皮膏藥,我跑哪兒他追哪兒,如今我都跑了一天一夜了~~~”

我面皮一抖,問:“那他可是追到昆侖山了?”

泠染淒淒涼涼地點了點頭,軟聲軟氣道:“我這不是沒別的地方躲了麽,昆侖山有你師父在,任那混蛋如何厲害定是打不過你師父。”說罷她又開始嚎叫,“彌淺~~~我的生死存亡~~~”

我亦跟著傷情起來。當初要是不結那一檔子仇,多好。

我勸泠染道:“那墨樺不是一介文鄒鄒的武神仙麽,功夫應該不強才是,你如何要怕他。”

說起墨樺,起初我們是不曉得他的名字的,這還是泠染大搖大擺去問的。當初泠染再三踏進男神仙的園子時張口便問:“餵你這個文弱武神仙,叫什麽名字。”

男神仙似笑非笑道:“為何要告訴你。”

泠染眼皮一翻,嘴撅得老高,頗為不屑地看了看男神仙,嗤道:“道上的規矩你懂不懂,虧你還是一個武神仙。但凡武神仙碰面皆是豪氣雲天,不報上名來如何叫義氣!”

男神仙低頭沈吟了下,擡著眼簾看泠染道:“也是,你這小東西懂得不少。我叫墨樺,小東西記清楚了。”

墨樺定是想不到,泠染問出了他的名字便與我興沖沖地直奔月老宮。泠染想給自己牽個威猛高大的武神仙,順便將墨樺那個文鄒鄒的武神仙給配一個彪悍勇猛的女神仙。泠染很是看不慣他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道日後定需要女神仙來保護。

我料想他若是知道泠染問他名字想搞他姻緣,他定是打死也不會說。

呔!說起泠染要搞他的姻緣……簡直是自作孽啊。她至今都不曉得她的姻緣被我搞了。當然我絕對不是故意的,那純屬意外。那些都是後話了。

(四)

泠染憂傷道:“我本來是不怕他的,他那副弱弱的身板如何能打得倒我。但彌淺你不曉得,七萬年沒打個照面了他居然一見了我立馬便認出了我。那混蛋也忒記仇,心胸狹隘得很!”

我讚同地點點頭,道:“是挺小氣的,記仇能記個七萬年他竟還沒被憋出失心瘋,真是奇了妙了。”

泠染激昂道:“還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認出我就跟認出他殺父仇人一般,狠了命地要追我抓我。”

我道:“你自然是不能被他抓住。”要是被抓住了那還得了。

泠染頓時聾拉下腦袋,道:“我亦是如你這般想的。這不就再無跑處結果跑到這兒來了麽。”

我看了看泠染,倍感心傷,道:“若他真是跟著追過來現下指不定已經到了昆侖山了。”

泠染渾身一個激靈,眼巴巴望著我道:“彌淺~~~我知道你師父三界第一~~~要不你快出去瞧瞧他來了沒,好讓你師父將他趕下山去~~~”

眼下別無它法,我只得先出去探探風,遂道:“那好,你先老實呆在這裏哪裏也別去,我去看看就回。”

泠染一臉洋溢地沖我揮手,道:“好好,你快去快去。”好似將將那一臉土灰完全沒有過一般。

出了臥房門我欲先去師父那邊瞧瞧情況,走了一段路不想遇上了正做早課的二師兄,遂逮住問,昆侖山是否來了他人。

二師兄看著我卻愛憐道:“看來小師妹近日修行上進不少,連有他路仙家到訪亦能查探得出。”

……近日修行……近日人多事雜的,我修個什麽行!但面上我仍和氣笑道:“二師兄過獎了,如此說來倒真是有人到了昆侖山了?現下在何處?”

二師兄道:“前一刻文曲仙君來過,還去師父那裏喝茶寒暄了一番。仙君本生性靜僻不大與周圍仙家走動,今日卻不知吹的是個什麽風他竟來了昆侖山。”

我腦子空白了一陣。

……這文曲仙君……莫不就是墨樺?

我始終有些回味不過來,問:“那那他人呢?”

二師兄看了我一眼,道:“只在師父那裏坐了一刻便走了,說是還要尋人。”他頓了頓,又道,“小師妹莫要難過,文曲仙君確實是長得俊逸美麗,但這次錯過了沒見到下次還可以見到……”

想不到啊,墨樺竟是天庭的文曲仙君,是個文神仙不是一個武神仙。也難怪他要長成一副斯斯文文的白凈模樣,當初還要學人家武神仙一般舞劍!泠染還真把他當文鄒鄒的武神仙看待!

不過管他是文神仙還是武神仙,如今他被師父打發下了昆侖山那便是一件好事。遂我一路歡天喜地地蹦著回去,欲告訴泠染這個好消息。她可以在昆侖山上安生一天了。

章五十六

(一)

我歡天喜地地蹦回去,我再歡天喜地地打開門,道:“泠染莫怕,那瘟神已經被師父打發走了!”

不想泠染卻無比可憐地低低嗚了兩聲。

此時房裏倏地響起了另一個戲謔的聲音:“哦?瘟神?誰是瘟神?”

我擡眼看去,驚悚地發現房裏的桌前不知何時竟還坐了一個人,一身白衣襲地正優雅地拎著茶壺給自己添茶!我還驚悚地發現此人便是我口中的瘟神墨樺!

眼珠子啪啪兩聲,貼到了地上。

我驚顫顫地問:“餵你你你不是走了麽,何故又在我的房間裏!”

瘟神輕輕笑了兩聲,看著泠染道:“凡間有句俗語,跑得過初一跑不過十五。”

泠染縮了一縮,我忙擋身在她面前,與瘟神抗爭道:“你瞎說,明明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瘟神嘴角的笑擴大了幾分,道:“說得甚是。”

泠染在後扯了扯我的衣袖,小聲道:“彌淺你說得好,就是要這般說贏他,然後將他趕下山去!”

我細聲回道:“不容易啊泠染,你定是不曉得這瘟神是啥身份,說出來怕驚到你。他主管人間文曲,我定是說不過他。”

泠染疑惑道:“主管文曲?有讓武神仙去管什麽文曲的麽。”

我道:“我將將才從師兄口中曉得,他不是什麽武神仙,他是個文神仙,天上的文曲仙君!”

泠染一嚇,驚道:“文曲仙君?!他不是武神仙?!”驚了過後她又一嘆,道,“難怪七萬年前他愛舞刀弄槍的卻沒個武神仙的樣子,原來全是三腳貓抓只能用來裝裝門面。”

我附和道:“沒錯沒錯,所以泠染你莫要怕,他一個文神仙縱使是再厲害也沒多少功夫,若惹急了我們倆掐他一個興許能掐贏。”

泠染鎮定地點了點頭。

此時瘟神卻是挑了挑眉,笑道:“你們兩個嘰嘰喳喳說了老半天,說完了沒有。”

我鼓起勇氣與瘟神對峙道:“說罷,你天高地遠地追著泠染不放想怎麽著?”

“我不過是見了故人難掩欣喜”,瘟神深深看了泠染幾眼,卻道:“你很怕我?”

泠染伸長了脖子,撇嘴道:“誰誰誰怕你了。”

瘟神噙著一抹笑,道:“那你為何見了我就逃。”

泠染嗤道:“你不來追我能逃麽。”

瘟神擡起眼琥珀色的眼珠很是透徹,輕聲道:“那我不追了,你現在便過來。”

“誰過來誰是二傻。”

(二)

泠染一提舊事,便像河水沖垮了閘一般,嘩嘩啦啦:“墨樺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忒小氣,不就是七萬年前那點舊事小恩怨麽竟值得你念念叨叨記掛那麽久,不曉得你心胸怎的如此狹隘不開闊,這七萬年你如何過來的竟沒被憋死,委實是沒道理。”

泠染喘了一口氣,又道:“當年我年少不更事說話直來直往傷了你的自尊心是我不對,但你一個大男人跟我計較那些小事委實是你太不開放了些。我告訴你,就算你現下要掐,我有彌淺,彌淺還有她師父,我、我不懼你!……”

瘟神冷不防打斷她,道:“你說夠了沒有。”

泠染大度地擺手道:“罷了罷了,與你多說也無益,費唇舌得很。你就直說罷,追著我不放是不是要與我拼命。我告訴你我已經不怕你了,聽說你是天上的勞什子文曲仙君,是個文神仙不是個武神仙。且莫說你當武神仙沒個武神仙的樣子,而今你是個文神仙,嘿嘿,還不一定掐得過我。”

瘟神淡淡笑了起來,道:“你口中有文神仙有武神仙,就是沒有文武雙全的神仙。”

趁瘟神念叨之際,泠染趕緊湊過嘴來與我低聲道:“彌淺快,快去叫你師父來。這個不要臉的想擾你師父的昆侖山。”

我抽了抽面皮。擾我師父昆侖山的……她不是也插了一腳麽。

眼下怕還真是只有師父能擺得平這檔子事。

然我還未出門去尋我師父,只聽瘟神幽幽道:“七萬年前敢直呼本仙君是個武神仙的你還是第一人。早知一別七萬年,當初我就不該一時心血來潮將你一腳踢下南天門去,若是將你好好養在我文曲宮亦就沒有這憑空出來的七萬年。”

瘟神盯著泠染的眼神,幽深得似一潭化不開的春水。

泠染卻當即炸跳起來,磕著下巴瞠目大叫道:“你你你……當初是你將我踹下南天門的?!”

瘟神挑了挑唇,頗為英勇地點了點頭,應了聲:“別無他人。”

泠染邊撈起衣袖邊咬牙道:“原來是你,果真不是冤家不聚頭啊!來罷,今日就算你不追我我也要與你冤冤相報!”

我卻是看見瘟神眼裏一閃而過的狹促,伸手扶住額頭,長嘆一聲:“泠染,咱甭被他騙了,別過去~~~”

但是,已經晚了。

(三)

事實上,別看墨樺長得一副斯文白凈的模樣,頗為氣質英華,但他卻是坑貨一流。

泠染被他三兩句話激得鬥志十分昂揚,早已忘記當初見了墨樺何故要逃,而是一副拼命的樣子不怕死地沖墨樺掐過去。

我憂傷地看見,泠染被逮住了。

但我還是很有義氣,見瘟神瞇著眼瞧泠染的空檔,縮了縮脖子,與他好聲好氣道:“文曲仙君你大人有大量,泠染才將將醒過來沒多久,你還是不要、不要太折騰她了罷……”

泠染瞎眼大叫:“混蛋~~~好折騰~~~好折騰~~~墨樺我告訴你,別以為你眼下就贏了~~~~”

我有些詫異,見墨樺將泠染緊緊箍在懷裏,手裏力道非常大但神色卻一派輕柔。

墨樺低低笑了聲,道:“你怕是忘幹凈了罷,自南天門一別便是一百年,好不容易司醫神君仙婚之日見著了,卻是以那種方式看見你,你該是如何狠心。饒是當初踢了你一腳,你也不該空了我七萬年那般懲罰我的。”

他笑得很明媚,還很哀傷。

泠染身體僵了僵,道:“什麽懲罰不懲罰的,說得吃虧好似你一般。你、你先放了我,我與你好好說一說。”

不知怎的,見墨樺那般神色,我竟松下心來,斜著身靠在門柩上。眼下就是傻子也看得出來,他心裏想的是什麽。

嗳。有些東西惦念個七萬年也不容易。

想當初我與泠染欲打算在月老宮搞墨樺的姻緣,我在紅線譜上找到了墨樺的姻緣線,自然亦找到了泠染的姻緣線。墨樺要配一個勇猛彪悍的女神仙,而泠染想配一個英武偉岸的武神仙。正待我與泠染思忖著要給墨樺配哪個女神仙好時,月老宮的童子往這邊來了。泠染跑得快跑在前面,我跑得慢跑在了後面。

我慶幸泠染是跑在我前面。她不曉得當時我聽見說話聲嚇得一個手抖……兩條紅線它……自己栓上了……我欲將他們解開,無奈心急了些,越解越緊……最後打了一個死結……

這件事我至今沒告訴她,怕她與我翻臉。如今恐怕那紅線是栓到坎上了,只是不曉得是先有了月老宮內的癡纏紅線還是先有了人的心心念念。

(四)

“彌淺~~~救我啊~~~”

泠染被箍在墨樺的懷抱裏,哀嚎。

義氣……危難時刻千萬要講義氣。於是我垂著腦袋,將房門打開了些,讓墨樺抱著泠染好走路,道:“文曲仙君莫要太為難她。”

墨樺側過頭對我起唇笑了笑,道:“還是你識時務。”

遠去之際,我還能隱隱約約聽見泠染的嚎叫:“彌淺~~~要為我報仇啊~~~墨樺混球你先放了我,我要與你大戰,你讓我個三百回合~~~”

呔,瘟神還是自求多福罷。也不曉得他是不是泠染那盤菜。起碼他是個文神仙就落下很多印象。泠染喜歡武的。

“他兩人可是離去了?”身旁突如其來躥出一個聲響,嚇了我一跳。

我擡頭望去,卻見師父不知何時站在了我邊上,半垂著頭看著我。

我心跳一快了些說話就結巴,道:“師、師父,你何時來的。”

師父道:“剛來。”他擡頭看了看遠處,又道,“鬼君妹妹不是弦兒最要好的朋友麽,何故弦兒要有意放文曲仙君帶著她離去。”

我似做了虧心事一般臉皮有些掛不住。師父他竟看見了,還好泠染有時比我還瞎,要是被她也知道我是故意不救她,她怕要是有一段時日不會搭理我了。

我囁喏道:“那文曲仙君也不容易,我才曉得他竟也掛念了泠染那般久,心裏定是很苦。”初初見到文曲仙君時,他一手劍舞得很飄逸很淡然,如今指著泠染窮打猛追哪裏還有半分淡然的姿態。

師父動了動唇,道:“確實是,很苦。”

我聞言心裏倏地漏了一拍。

我與師父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會。忽而我想起今早醒來在榻上的事,遂問:“師父昨夜何時回來的,徒兒罪過竟不曉得兀自在榻上睡了多少時辰。”

師父怔了怔,淡淡道:“昨夜弦兒喝得有些多怕是記不得何時回來的了,弦兒走後為師亦沒在桃林呆多久,半夜便回了。”

我看了看師父微微發白的臉色,憂心道:“那昨夜師父可是也喝多了,莫不是在桃林裏吹了冷風寒了些,臉色不大好。師父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痛不痛?”

師父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道:“啊,為師也喝多了喝醉了。”說罷他便離去了,又輕輕道了聲,“若真能如你所說的不會醒,該多好。”

那句話我沒聽太明白。

師父離我遠了些,清清淺淺的聲音傳來:“弦兒,幫為師煮一壺茶罷。”

我忙沖他離去的方向作揖道:“是,師父。”

章五十七

(一)

我萬萬想不到,時隔七萬年,我竟還能再一次踏入瑤池。瑤池裏有脫水的芙蕖花,氤氳的霧氣,茫茫霧氣中若隱若現一角涼亭,幾縷薄紗隨風飄了飄。

那瑤池,不就是當初瑤畫落水堯司與我決絕的地方麽。

如今,瑤畫卻來邀我去那裏。我半點也不曉得她存的是什麽心思。

今日一大早,昆侖山竟出奇地來了兩名仙婢,裙擺輕搖貌美如花。想我們昆侖山還沒哪個小仙小婢敢如此大膽,沒經師父允許便擅自闖了進來。

兩名仙婢自報了家門,我這才知道原來她倆是瑤畫座下的婢女。我不得不說,瑤畫仙子想來是常年居於天庭安享時日慣了,不清楚我師父不喜仙家進擾還偏偏不打聲招呼便遣人往昆侖山上使。今日趁師父不在山上,遣來的兩名仙婢比她更沒眼色,跟著一副清高孤冷的模樣,倒像是我霸占了她們的地頭一般。

仙婢遞上她們蝶羽宮的柬帖,道是瑤畫仙子想邀我入天庭一聚。大抵是她們覺得我好欺負罷,擺足了臉色給我看。

我沒與她們多置閑氣,大大方方地接下了柬帖。

只是不想沛衣師兄恰好不知從何處鉆了出來,見了小仙婢冷著一張冰霜臉。我從未想過他會站在我這一頭,一直以來我們一見面哪次不是唇舌激戰沒停歇過。頭一回,沛衣師兄差點讓我淚流滿面。

只聽沛衣師兄不緊不緩道:“我道是何人如此大膽不經通傳便隨意進出我昆侖仙境,不想卻是瑤畫仙子座下的婢女。想來那瑤畫仙子生得美艷無雙應是知分寸識大體的仙子,奈何養出的小婢女竟是如此一副不知尊卑不守禮數的德行。”

沛衣師兄站在我邊上,繼續道:“如何說我小師妹亦是受了四道天雷名列仙籍,不知與你們高出了多大一截,你們見了她難道就不應喚一聲仙子麽。瑤畫仙子亦不過爾爾,倒是敢遣爾等不吭一聲便上山來,竟不怕被司戰神君知曉亂了神君的清靜,委實膽大。”

……沛衣師兄那張嘴生得忒厲害,唇紅齒白地說得兩名小仙婢差點跪地上了。回頭他還與我道了句:“平日裏小師妹與師兄們狠聲狠話從不客氣,如今見了外人小師妹倒客氣起來了。”他看了看我手裏的柬帖,臨走時又道了聲:“小師妹不想去便不去。”

看著沛衣師兄的背影,那一刻我心裏感慨了。他與我作對了那麽多年,如今還算有點良心。

兩名小仙婢來時高昂著頭,回去時卻是聾拉著的,看得我著實解氣。

但解氣歸解氣,瑤畫我總歸是要去會一會。

(二)

我去到瑤池時瑤畫已經在那裏了。她一身粉衣融入到涼亭中飄飛的薄紗裏,時時刻刻都顯得楚楚迷人。

我將將踏上涼亭,瑤畫背對著我便道:“來了。”

我見她坐在最外邊的長椅上,笑了笑道:“嗯,是來了。仙子如此靠外坐,竟不怕一會兒再掉下去麽。”

瑤畫身體怔了怔,隨即淡淡道:“我會小心的。”

我跟著坐了下來,看著池上迷蒙的水汽,問:“說罷,叫我來此是為何。”

瑤畫靜默了半晌才幽幽道:“七萬年前……是我先對不住你。”

我側頭道:“你哪裏對不住我了。”

瑤畫未答,卻道:“上次他自鬼界回來之後便一直渾渾噩噩憔悴不堪,想必他是在鬼界遇上你了罷。他什麽錯都沒有,你就放過他罷。”

我想了想,還是老實道:“仙子怕是誤會了,在鬼界之前神君便日日往我昆侖山跑,仙子莫不是不知曉?神君自鬼界回來的事情應是與我沒多大幹系。”

瑤畫涼忽而颼颼地望了我一眼,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我頷了頷首,甚為有修養微微笑道:“怕也怕仙子小瞧了自己。”

瑤畫面皮變了變顏色,我又道:“仙子勿要擔心,七萬年前仙子已與神君成了仙婚,他無論如何都逃脫不得。說到底彌淺不過是個第三者,哪能與仙子比擬。況且仙子看上的不過是個捏藥丸的,彌淺年少眼瞎,而今哪還能再瞎再稀罕。”

一番話對著瑤畫脫口而出我是說不出的通體舒暢。她一向高高在上,可看上的東西偏偏是我不稀罕的,如何想心裏如何圓滿。我自然亦是有成人之美,瑤畫與堯司天造地設我又何須再去插一腳,瑤畫聽我這般說她應是高興感激我才對。

然她似乎沒有感激之意,反倒一雙美麗的眼睛瞇了瞇,自縫隙裏狠辣辣地瞪了我一眼,聲音尖細了些,道:“七萬年前我與他仙婚,若不是你與那鬼界的小妖女從中作梗,我們早已是夫妻!”

她與堯司成不成夫妻我不管也早已經不關我的事,但她居然敢說泠染是小妖女。

我手緊緊捏成拳,只聽瑤畫忽而清高地笑了笑,又道:“彌淺你不承認也罷,你口中將神君說得如此不堪,七萬年前還不是一顆心隨著神君轉,誰又說得清楚你如今心裏怎麽想。若當初真是對神君一心一意用情至深豈是能說不稀罕就不稀罕的,還是說你當初只是玩玩而已。若真是隨便玩玩,那你現在便差不多放手了罷,不要再糾纏他團團轉。”

我不得不承認,許久不曾揍人,眼下手又癢得我牙疼。

她還真能說,七萬年前我搶不過她,我大度不再跟她搶,如今她卻連我當初的真心都磨滅得一幹二凈。我縱然是再窩囊再沒志氣沒骨氣,我也不再跟她客氣。

(三)

我定定地上前了兩步,靠得瑤畫很近。她顯然是沒反應過來,楞了楞道:“你想幹什麽。”

我湊過臉去細細凝視著她,輕聲問:“你將將說誰是鬼界的小妖女?”

瑤畫緩了一緩面色恢覆如常,道:“自然是與你一道的那個小妖女。”

我瞇著眼著實氣昏了頭,沈道:“你是孤陋寡聞還是怎麽的,竟沒人告訴過你你口中的小妖女是鬼界鬼君的妹妹鬼界有一無二的公主麽。你算哪根蔥,敢說她是妖女?”

瑤畫渾身一顫,道:“你......”

我再湊近了些,將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道:“我,我如何?若鬼界的公主也算得上是一只妖女,那也是一只比你這天庭第一美仙子還要美艷尊貴許多的妖女。你不就是一只花裏胡哨的蝴蝶麽,有什麽本事在這裏唧唧歪歪的。邀我來這瑤池想在我身上下功夫,七萬年前的手段你使過一次如何不再使一次,你那神君指不定就歸順你了。”

“還有,當初我對神君一心一意用不到你來說三道四,如今我說放下那是我肚量大拿得起放得下不與你一般計較,你應該感激我才是。想我在昆侖山上隨司戰神君修行七萬年,司戰神君論容貌論尊卑皆比堯司高了一截,堯司不過爾爾。你說到底是誰在糾纏誰?”

我一口氣道完直起身來,見瑤畫臉色卡白。她身子被我擠得向外靠了靠。我又道:“你若有膽量不妨再跳這一次瑤池罷,讓堯司再記恨我一次,反正我無所謂。”

“彌淺~~~~”

“弦兒。”

忽然,我背後冷不防傳來兩道聲音,嚇得我渾身一個顫栗。

我僵楞楞地轉過頭去一看,見泠染正站在亭子外一雙鳳目水花閃閃,還有師父嘴角噙著一抹明媚的笑!

他倆何時來的?莫不是……莫不是將將我欺負蝴蝶的境況被他倆給看、看見了罷……這讓我如何保存顏面,他們定是會覺得我恃強淩弱不厚道了……

一時我郁卒得很。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我聾拉著腦袋沒了精神,問:“你們、倆來作甚。”

泠染眼疾手快當下向我飛撲過來,鼻子還趁機在我肩頭蹭了兩把,嚎道:“彌淺不容易啊,你總算開竅了~~~你不曉得你將將為我說話時,是我這輩子見到的最最英勇無敵的彌淺!我還擔心你若再遇上這個不安好心的女人還會受欺負,還好還好長志氣了~~~”

哪曉得泠染力氣這般大,往我身上一沖我腳下就不穩,往後倒退了些。

倒退了些倒不打緊……打緊的是後背磕碰到了一樣東西,隨之“噗通”一聲東西落水了。

我與泠染雙雙面皮僵成石板。瑤畫……瑤畫她落水了?!

(四)

時隔七萬年花蝴蝶還是不會游泳。不曉得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因果循環環環相扣。

當初她自己落水賴在我頭上,這次她落水好說歹說我也碰了她一下,心裏頭著實平衡了。我對著池子嘆了口氣,伸手將裙擺撈起拴在腰上,爬上長椅欲往水裏跳。

雖說蝴蝶是個神仙,是個不會水的神仙,看著解氣是解氣,但也總不能看著蝴蝶在水裏被掩壞罷。

泠染卻忽然拉住了我,驚道:“彌淺你這是作甚,莫不是還想救她罷,指不定這次她又耍的什麽戲法,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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