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8)

關燈
般有修養又矜持的徒弟,他應該是拿出來到處炫耀一番才是。說不定那時,就咱昆侖山最仙跡鼎盛了。

我帶著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師父,問:“師父,為何要將徒兒藏起來?”

師父卻是面色一僵,隨後尷尬地咳了咳,道:“東華,休要胡說。”

抽風貨大笑了起來,真真是一點尺度都沒有。他一把攬過我的肩,也不害臊,道:“那卿華,我跟你商量商量,不如將你這小徒弟讓給我做弟子可好?我可是幾萬年都未瞧得上順眼的了。”

我怒瞪抽風貨。這不在我們之間的計算之內。

師父清清淡淡地看了看抽風貨擱在我肩頭的那只爪子,再清清淡淡地看了眼抽風貨。

那清清淡淡的兩眼,我卻是覺得比兇神惡煞來得還要恐怖幾分。

師父端起一杯茶,優雅地小啜了一口,隨即亦是清清淡淡道:“休想。”

師父如此說,我心裏猛地一突。不知為何我又響起了那個夢。

我垂著頭,囁喏了一句:“對,休想。”

書房裏靜了好一陣。

章二十一

(一)

書房裏一時沒人說話,我驚異地擡頭看看,卻不想見師父正半瞇著雙目意味不明地瞧我。

當下我心就寒磣磣涼了一片。師父這眼神……莫不是想將他說出口的話給收回?

但凡三界的上神身邊圍繞著幾個童子弟子,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而上神之間相互討要弟子更加是一件平凡事。仙友們禮尚往來,無聊得緊,常以此圖個樂趣。

怕就怕師父突然也是想圖這麽個樂趣了。

我在昆侖山修行時,不是沒聽過抽風貨的無涯境,都說那是個仙氣騰繞的好地方。

然三界流行換弟子,我卻不喜換師父。

可師父若強行要換,我這個做徒弟的能奈他何?我覺得十分頹然。

我哀怨地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抽風貨,不情不願道:“師父若是反悔了,就將徒兒送出去便是,但一定要討個與徒兒一般出眾的弟子才不算虧。”

師父楞了楞,倒是抽風貨先大笑出聲。他道:“卿華啊卿華,得此徒弟,你怕是操碎了心啊,先前我還不信,真真是百聞不如一見。虧你還能隱忍幾萬年,要是我指不定就……”

指不定就啥?

“帝君還請註意言辭。”他話才說了一半,就被師父給阻斷了。師父臉色看起來有些不順,較真了。

抽風貨笑道:“罷了罷了,若是我向你討了這個小徒弟,你再去我無涯境要一個回來,我豈不是虧得大了?我無涯境可沒有一個弟子與這個小徒弟一般出眾。”

東華帝君的無涯境竟沒一個弟子與我一般出眾?啊呀,這叫我如何好意思。我道:“既然東華帝君那裏沒一個弟子有我出眾,那吃虧的可是師父怎麽會是帝君呢?”

這筆賬都算不來,他還有什麽用。

師父嘴角挑起來,淡淡笑了。

抽風貨卻捂著嘴,像是隱忍一般,道:“本帝君的弟子要是如你一般出眾,那無涯境豈能掌管人間萬萬事?他們不知比你這個小仙友道行高了多少去了。”

這話,我委實不愛聽。

師父未說一句好壞,兀自飲茶。他不冷不淡的,讓我十分鬧心。

難不成師父是不死心,還思量著如何換弟子?

我實在是不忍師父憂心,猶豫了下,道:“師父若還是想換弟子的話,帝君換不成還可以找其他仙家換。”

師父怔了一怔,擡頭抿著唇問我:“弦兒這是厭倦了不想與為師做師徒了?”

(二)

抽風貨在一旁坐著,端起一杯新茶,笑瞇瞇地在我與師父之間來回打量了下,開始飲茶,聲音如豬哄一般響亮。

我解釋道:“徒兒自然只認一個師父。只是我們昆侖山這麽多師兄,若是師父實在悶得慌,可以拿他們去換。師兄們厲害得很,出去定能將師父的仙友們個個哄得開心。”

抽風貨“噗”地一聲噴出一口茶來,真是一點禮數都沒有。他怎麽不被茶水給一口噎死?

師父挑起眉頭,將臉都遮進茶杯裏了,神色很不分明。

我不願師父誤會我有意坑害眾師兄,其實我這也是無奈之舉,我與眾師兄也是非常相親相愛的。

遂我又細聲道:“師父千萬莫多心,徒兒、徒兒真是只是覺得師兄們出類拔萃,出門做交換也能給師父長長臉。真的沒有其他的意思。”

“啊哈哈……”抽風貨十分沒有眼色,竟不分境況地捶胸頓足地大笑了起來。

師父的嘴角微微有些抽。

罷了抽風貨還幸災樂禍道:“卿華你養出了這麽個徒弟,至今沒被氣出毛病委實沒道理啊!”

這話讓我心裏十分不順暢,他如何能言語羞辱師父!遂我罵道:“你個抽風貨,你才有毛病!你全家都有毛病!”

師父和抽風貨同時一楞。

看樣子說錯話了……回過神來,我眼皮猛地一翻,恨不得直接裝死過去算了。我在心裏暗暗抽了自己兩個嘴巴子,叫我多嘴!

我眼巴巴看著師父,道:“師父,他、他罵你有毛病……我看不下去。”

“無妨,為師不責怪。”師父低聲道,嘴角又一點點上揚,最後竟溢出輕輕淺淺的笑聲,舒緩而愜意。

抽風貨的臉被笑成了醬紫色,頗有韻味。

他臭著臉甩甩袖袍,咬牙道:“真是一對坑人的師徒!”

(三)

抽風貨頓了頓,神思轉換得快,扯出一張笑臉,又道:“誒嘿嘿,我倒差點忘了正事。”

我忍不住哆嗦了下。

師父悠悠問:“何事?”

抽風貨看著我不懷好意道:“倚弦小仙友,還不快與你師父道來?”

師父看向我,細長清淡的眸子裏倒映著淡淡的流光。

我心口一緊,咽了咽口水,道:“師父,聽帝君言,人間有惡鬼,帝君讓徒兒獨自一人下凡除鬼。”

師父想也不想,當下便拒絕道:“這件事為師不同意,東華另覓他人。”

這番話著實讓我喜不自勝。只要師父不同意,看他抽風貨如何能強迫得了我。

抽風貨卻是遺憾而惋惜地看了我一眼,嘆氣道:“卿華也忒小氣,不同意就不同意,待我上天庭去問天君討兩個幫手便是,順便與天君好好交談一番。”

我眉頭一連跳了好幾下。

抽風貨又道:“嗳卿華,你知不知道上次瘟疫時有個仙家……”

“師父——”我驚叫一聲,將抽風貨接下來的話又活生生堵進了他的肚子裏。

抽風貨向我投來一個識時務的讚賞眼神。

我抱拳與師父作揖道:“師父,除魔衛道乃神仙義不容辭的指責所在。如今凡間惡鬼當道,蒼生不得安寧,徒兒十分憐憫人間百姓,遂想下凡除鬼!”

師父皺起眉頭,輕聲斥道:“下凡捉鬼可不比得除瘟疫那般簡單,人間有惡鬼橫行,那必然有邪佞之氣在作祟。”

抽風貨一派從容自若,道:“讓你小徒弟出山歷練歷練也好,你這個當師父的老是將她藏著掖著的,若是將來……”他看了師父一眼,沒再說下去。

師父淡淡道:“我昆侖山的事情還不用你來插手。”他淡淡的話裏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抽風貨卻不以為意,笑嘻嘻地問我:“那倚弦小仙友到底想不想去人間捉鬼?”

這……能容我說一個不想麽。

我悲憤地瞪了他一眼,十分抑郁道:“想,想得不得了。”

師父瞇著眼,低低地問:“弦兒果真下定決心想去?”

“想,想得不得了。”

我在心裏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想個屁!

師父又問:“若是弦兒遇上危險了怎麽辦?”

怎麽說我也有七萬年的修為,不可能連一只小鬼都對付不了。再不濟……我不是還有兩條腿麽。遂我道:“師父安心,徒兒跑得快。”

見我如此執著,師父沒答應,也沒再拒絕。

(四)

抽風貨像是降大任於我一般,語重心長地拍拍我的肩膀,道:“倚弦小仙友啊,本帝君就拜托你了,去到凡間一定要待本帝君好好憐憫一下蒼生。一旦降伏惡鬼了,讓鬼界的鬼差來抓便是。”

不知道內情的人,定是以為東華這抽風貨很好說話。

罷了,他又與師父道:“人間有邪佞之氣不假,這還得讓卿華你隨我走一趟無涯境。”

師父臉色凝起一抹肅色,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沿,道:“怎麽?”

抽風貨一臉淒楚,暗含憂色,道:“啊呀,上次你去了一回,無涯境下那東皇鐘是乖順了不少,可近來它卻忽然鬧騰了起來,擾得本帝君是日日不得安寧,聲音響得連整個無涯境都聽得清清楚楚。如今在東皇鐘上每施一次法時間隔得是越來越近了,照這樣下去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得了多久……”

東皇鐘?我記得大師兄偶爾與我提過這樣東西。

我忙問:“這東皇鐘是七萬五千年前仙魔大戰的那個東皇鐘嗎?”據說,魔界首領便是被困在東皇鐘內。

抽風貨道:“嘖,原來倚弦小仙友知道得不少。人間染上戾氣與其也有點幹系,不過小倚弦放心,東皇鐘穩下來了人間戾氣也便消散了。卿華是萬萬不會讓你有危險的,所以你盡管放心大膽去。”

師父站起身來,捋了捋衣擺,負著手道:“弦兒準備一下,一會遂為師一道下山,為師將你送至人間。”

師父不是要去無涯境麽,還要操心徒弟去人間,他也不嫌累得慌。我道:“師父不用費神了,徒兒自己能去人間。”

師父身體一頓。

抽風貨嬉皮笑臉道:“卿華的意思是,順路。”

我眼皮一抽,翻了個美麗的白眼。無涯境與人間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能順個啥路?

出了書房,我什麽都不用準備,直接隨師父和抽風貨一道下昆侖山去。我是神仙,想要什麽不能捏訣變出來的?

抽風貨看了看我,笑道:“倚弦小仙友下凡得換一張面孔,卿華你覺得呢?”我總覺得他笑得十分不懷好意。

我不屑地瞟了他一眼,道:“換來換去都沒有我自己的看著順眼。”

師父回過身來,翹起嘴角淺淺笑:“讓別人瞧著太順眼委實不妥。”他伸出食指又在我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上一次還是去參加蟠桃大會時,被師父一點就換成了一個男弟子。

如今,我還心有餘悸。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還是女子穿的。

抽風貨沖我眨眨眼,道:“小仙友放心,沒有上次醜。”

我吸了一口氣,友好道:“帝君真是太謙虛了。彼此彼此。”

章二十二

(一)

我們三人還未下山,倒是先遇上了大師兄。

聽聞了我要下凡捉鬼,大師兄臉上那期期艾艾的表情嗳,看得我實在不忍心。

大師兄問我:“下凡捉鬼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知小師妹一個人可應付得來?”那廝,晶晶閃閃的眼神,萬分可憐,大抵是在期盼我一個人絕對應付不過來。

可我實在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我沖大師兄歉意地笑了笑,道:“大師兄莫要擔心,小師妹應付得來。”

若真讓大師兄與我一同下界了,他指不定又去哪裏廝混了,哪還顧得上我這個小師妹,到頭來還不是得讓我一個人捉鬼。

我何苦要將自個氣一趟。

大師兄十分頹然地看著我,道:“那便好,小師妹下界定要事事小心。”不曉得他心裏怎麽咒我的。

但我很大度,為了彌補他用神識與他交流道:“大師兄別急,你喜歡什麽,只要除了姑娘,其餘的小師妹都可以為你帶回來。”

師父臨走時,交代了大師兄幾句:“羽兒,為師出山這些時辰,你要細心督促師弟們勤加修煉,不得殆廢。”

大師兄楞了楞,問:“師父也要下山?”

“啊,去無涯境一趟。”

大師兄立即正下顏色,對師父拱手作了一個揖,恭敬道:“師父放心,徒兒一定遵從師父吩咐。只是……無涯境一趟,師父務必要當心。”

大師兄這話,說得我心倏地一緊。似乎很嚴重的樣子。

抽風貨過來拍了拍大師兄的肩膀,笑道:“溪羽仙友這是什麽話,你師父去我無涯境一趟本帝君還要吃了他不成?”

大師兄扯了扯嘴角,又對抽風貨作了一個揖,道:“有勞帝君了。”

依大師兄此刻的言行,分寸得體。莫不是我與他相處了幾萬年,差點也會以為他是個十分有修養的仙家。起碼這氣度,不是一時半刻能夠修煉得好的。

但我曉得他是裝出來的。

(二)

下山的時候,師父與抽風貨各自招來了自己的祥雲。這上神的祥雲嗳,果真是與一般的雲朵不一樣。

色澤雪白雪白的,仙氣招搖招搖的,看得我十分眼紅。

我的祥雲與他們的一比,立刻就顯得灰溜溜了。一時臉皮委實有些掛不住。

見師父與抽風貨都騰上祥雲了,我欲捏訣招來自己的祥雲。此刻灰是灰了點,但日後待我修成上神了,我的祥雲定會同他們的一樣白溜。

然我手上還未使決,手便被師父給摁住了。他手一帶,就將我拉上了他的祥雲。

我嚇得不輕,腳步晃了晃站不大穩。師父手臂使了些力,拖住我,低聲道:“弦兒要小心了。”

我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怎可與師父並肩站在一起。我小心翼翼道:“師父,徒兒惶恐,萬不能與師父並肩而行。”

師父不理會我卻對抽風貨淡淡道:“東華你先行一步,我隨後趕上。”

抽風貨淺笑一聲,隨即影兒一閃人就不見了。

我垂頭道:“師父,徒兒自己有祥雲,不敢與師父共乘。”眼下師父拉著我不放,讓我非常的局促不安。

師父不聽我言,卻拽著我騰雲直往人間去,道:“為師有了祥雲,弦兒何故還要多此一舉,這不是徒增你我師徒之間的間隙麽。”

我找不到話來辯駁。師父果真是道行高深,他一句話就讓我敗下陣來。此刻若我還是一意固執就真的是增加師徒間隙了,但我默認了師父的話,心裏又著實撂得慌。

師父離我這般近,衣擺一飄一揚貼在我的裙角上,身上彌繞著淡淡的桃花香。他的手隔著衣裳拉著我的手腕,即使是清清淡淡的,我還是覺得手腕上火燒火燎地隱隱泛疼。

桃林,夢境。我心裏亂了分寸。

我甩甩頭,有些暗惱。我豈能如此臆想我的師父!

遂我動了動手腕,從師父手裏掙脫了出來。師父拉著徒弟,若被別人瞧了去,定要壞了師父的名聲。

師父也沒與我計較,我一使力他就放開了。

我便又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兩步。師徒隔得太近著實不好。

側邊師父卻輕輕淺淺道:“弦兒若是再往外怕就該掉下去了。”

我細細一看,才發現腳已然在了祥雲邊上。這才悻悻收回腳步,往裏靠了靠。

(三)

我與師父齊齊來到人間,在一處荒山野外落了腳。

師父無涯境那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不敢多留他,遂道:“師父,徒兒已至人間,師父該幹嘛幹嘛去吧。”

師父轉過頭來,笑睨著我,道:“弦兒這是在趕為師走?”

這……我明明不是這意思來著。

我咬了咬舌頭,道:“不是的師父,我怕東華帝君在無涯境等你等得急。”我這面對師父就不會說話的毛病何時能改一改,愁人得很。

師父低下眼簾,微微斜起嘴角,道:“弦兒將手伸出來。”

我乖乖地伸了出去。

師父在我手腕上一點,一條金色的線自他指間溢出纏上了我的手腕,繞了兩圈,還發著金色的光。看這色澤就知道,不是便宜的玩意兒。

遂我問道:“師父,這是何物?”

“縛魂索。”

我手腕一抖。

縛魂索可是昆侖山的寶貝,師父竟然如此輕易地就給了我。我實在有些受寵若驚,邊脫下來邊惶恐道:“師父,徒兒萬萬受不起。”

怎奈,我脫不下來!

我驚顫顫地擡頭看師父,只有他收得回。

師父負著手,悠悠道:“捉鬼一事不可兒戲,況且這人間戾氣不減,恐還有其他妖物作祟。為師留此縛魂索,以備弦兒不時之需。待圓滿完成任務之後,弦兒只需將此物原本歸還為師便可。”

我摸了摸縛魂索,一股清潤的觸感自手指傳來。師父都這般說了,若我還不收下豈不是又要徒增師徒之間的間隙了。

這縛魂索可不是一般厲害的仙物。聽大師兄說,三界之內任何妖魔鬼怪只要經縛魂索一捆,縱有萬般能耐也逃脫不得。

要是我能用這縛魂索降伏一幹妖魔鬼怪,該是多神氣的事!看來人間一行,正是我身為神仙大展身手的時候。

我喜滋滋地收好仙物,對師父作揖道:“師父說得極是,待事情了了之後,徒兒便完好地雙手奉回。師父,時辰不早了,帝君該等得急了。”

“弦兒答應為師,萬萬不可貿然做出危險的事情來。若收不了惡鬼,用縛魂索縛住便是,等為師來處理。”

說罷,師父早已不見了影兒。

我直起身來,理了理衣裳,開始尋路走。小小惡鬼,待本神仙去將它好好降伏了,怎可等師父來結事。

(四)

我捏了一個決,往有城鎮的地方飛去。這荒山野嶺的,怕是惡鬼都嫌棄到此處來。

現在將將午後,天色還早,本神仙在城裏四處晃了一圈,沒發現有何異常,反而街道巷子熱鬧和樂得很。

凡間大是大,本神仙每次下凡間來都落腳在不同的城邸。就是人間之息混濁了些。

這大白天的,惡鬼要是敢出來,我就真佩服了它。只怕它此刻不知躲在何處,只等夜晚近時,出來害人。

既然如此,我就應該先養好精神,待晚上再與惡鬼好好計較一番。

遂我踏進了一間茶館。

茶館是個好地方啊,有茶喝,雖然不是什麽好茶;但我尤其喜歡茶館裏面的說書和桃花糕。

我挑了一張臨窗的桌,要了五大碟桃花糕。

窗外,陽光十分艷麗。

茶館裏,說書的地方,一聲驚堂木拍案。

說書的是個偏年輕的中年人,眉目長得端正,周身透著一股書生氣息。他緩緩道來:“上次說到趙書生在張員外的女兒的私下幫助下,帶著盤纏一人前往京城趕考。臨分別的時候嗳,兩人是哭得稀裏嘩啦難分難舍。趙書生與張小姐許下諾言,道他日高中榜首定回來迎娶張小姐……”

大抵書生和小姐的故事都來得十分淒楚,他們的愛情不會一路平坦的。我塞了一塊桃花糕進嘴裏滿口花香,繼續往下聽,他們的坎坷應該近了。

說書人又道:“趙書生非常有才華,若他能安然進得考場,榮居考榜定不是難事。可惜,官場的黑暗和腐敗不是他一個他鄉窮酸書生能夠體味得過來的,他拿不出銀兩,處處受人排擠。到最後好不容易進去考場了,交完答卷了,可他的答卷卻被他人所換,他人憑此卷奪得了狀元之位。”

茶館裏一片唏噓。這是何種世道啊。

“趙書生一面心灰意冷,一面又對做此等暗度陳倉之齷齪事的人忿忿不平,於是他去官府擊鼓鳴冤。不知該說他蠢還是該說他天真,他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官官相護一事。結果趙書生被官府暗地關進牢房裏,嚴刑拷打。趙書生一副細皮嫩肉的骨相,哪裏經得住如此折磨,不多久便被活活給打死了。”

講到這裏,說書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看得出來他也是一個書生,也應該曾對科舉做官抱有莫大的期待過。也難為他對書裏的趙書生生出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憫來。

此時,下面有喝茶的客官問,後來張員外家的小姐如何了?

章二十三

(一)

說書人繼續道:“張小姐在家遲遲等不到趙書生歸來,幾經輾轉便偷偷托人去京城裏打聽。當她知曉了趙書生的死訊之後,生不如死,恨不得當下便與趙書生共赴了黃泉去。”

又有人問,後來呢?

以我瞧話本的經驗來看,張小姐定是沒死成。

“彼時,城裏有一惡霸,就在張小姐悲痛欲絕之時竟上門與張員外提親,要娶了張小姐。”

張小姐定是寧死不屈。

說書人頓了一會兒,才道:“張小姐同意了,嫁給了城裏的惡霸為妻。從此她與趙書生的情緣便如塵土一樣散去了。”

臺下有人噴茶水,罵聲一片。

他們都說,這故事根本不是什麽才子佳人的佳話良緣,也不算什麽惡霸強搶良家婦女,一點勁兒都沒有。

說書人垂下頭不再言語,兀自下去了。估計是自己的故事不受人歡喜覺得有些沒顏面。

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話本裏的故事千奇百怪的都有,這種沒頭沒腦的還是第一回聽到,連個正經的結局都沒有,像是活生生從中間掐斷了一般。

唉唉,罷了罷了,故事而已。

我回過神來,伸手順進裝桃花糕的碟子裏。卻發現桃花糕少了一塊。

我的桌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小哥。他正搖著折扇半遮住臉面,彎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笑看著我。

這小哥,好生不講禮啊。擅自坐在我桌邊也不知會我一聲,還吃了我一塊桃花糕。

我是神仙,自然不好跟他一般見識。我只好氣定神閑地將桌上擺著的桃花糕統統攬過來,放在自己面前,邊看著他邊一口一口地吃。

罷了,我將最後一塊桃花糕塞進嘴裏,善意而和氣地問:“小哥莫不是餓了?”

小哥一楞,卻瞇著眼睛笑道:“姑娘,甜食吃太多對身體可不好哦。”

我打了一個飽嗝,添了幾口茶水,道:“小哥莫要擔心,我好得很。”

接下來茶館裏又說了幾個話本,但都不是先前那個說書人在說。這些故事也大都沒多少新意。

我旁邊的小哥都老半天了也不見離去,他問:“姑娘喜歡聽這些故事?”

我道:“也沒有特別喜歡的,就是好打發時間而已。”

小哥又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我閑話了一陣。

待日光暗了下去,我估摸著出了茶館,該尋個歇息的地方。小哥跟著我一同出了來。他看了看天憂色道:“姑娘家住何處,若不嫌棄,在下可送姑娘回去。”

(二)

這小哥,讓我十分摸不著頭腦。

說他心善吧,他惦記著我的桃花糕讓我心裏不大順暢;說他不心善吧,他又要送我回家。

可我是神仙,哪裏來的家讓他送我回。

我道:“啊呀,在茶館吃得太撐了,現在想四處走走。小哥不必太麻煩。”

小哥收起折扇,笑道:“正好,在下也想走走。”

這夜晚黑燈瞎火的,小哥還真有膽子敢四處走走,也不怕惡鬼出來將他吃了去。

不過,他這張面皮不讓折扇給遮住,除了亮晶晶的眼,還露出了小巧的鼻梁和精致的輪廓,倒有幾分韻味。

夜裏,他身上的氣息有些不分明。

我心下掂量了一下,道:“不如我們月下散散步沿著街走幾圈。”

小哥眨了眨眼睛,道:“如此甚好。”

白天只顧著喝茶聽書,沒怎麽在意小哥。如今越往黑的地方走,他身上的濁氣就越重。很多鬼怪都會在夜裏現出原形,莫不是我一來就趕上了?正好,也省去了我一番探尋的功夫。

一條街,我與小哥來來回回走了三遍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反而他閑散地與我談論他聽到的各種話本雜談。

街邊的燈火都零零散散暗了下去。有一家酒館還未打烊,裏面閃爍著微弱的火光,還傳出稀疏的凡人的吵鬧聲。

我在有燈火的地方停了下來,直勾勾地看著小哥。

小哥亦跟著停了下來,挑挑眉道:“姑娘走累了?”

我手指暗暗蓄著仙法,嘴上笑道:“死相,你這般糾纏我,莫不是看上我了?”嗳,這話自我口中說出,我自己都覺得酸掉了老牙。

小哥聞言笑得更得意了些,湊近我在我耳邊道:“姑娘好聰明。”

當下我眼疾手快,用蓄著仙法的手指戳中了小哥的額心。爾等妖魔鬼怪,還不在本神仙面前快快現形!

(三)

電光火石之間……似乎我預料錯了。

小哥低笑著將我的手從他額心上拿下來,問:“姑娘這是何意?”

我忙抽回手,道:“小哥別客氣,隨便摸摸。”奇了怪了,他的身體如凡人一般正常得很,探不出有妖邪之佞,為何就是氣息混濁了些。

小哥向我伸出手來,道:“那是否應該禮尚往來一下。”

我為這小哥的膽子感到十分不妙。

恰逢此時,酒館裏走出了三三兩兩的漢子,瞧見了我倆。我覺得更加不妙了。

漢子喝得醉醺醺的,一看見我倆便上前來,調笑道:“啊呀,這小姐和公子生得好俊俏啊!”

我摸摸面皮,俊俏麽?師父將我變成個什麽樣子我還未來得及看,但比照上一次的情況來看應該好不到哪裏去,怎的算得上俊俏?

一時我暗嘆不已,這凡人的眼光啊,嗳。

幾個漢子將我與小哥圍了起來,道:“小姐公子不如隨哥兒幾個再進去喝兩杯如何?”

這酒我還是不喝了,上次在桃林裏喝了大師兄藏的桃花酒之後,回去頭還疼了好一陣。但就是不知道小哥想不想喝。遂我指著小哥好心與幾個漢子道:“我就不去了,若是他願意隨你們去,就讓他去吧。”

小哥卻是看了我一眼,頗有幾分哀怨的味道,道:“將將才與我濃情蜜意,此刻又要將我推出去了?”

哎喲,天地良心嗳,我何時與他濃情蜜意了?這小家夥,指不定就是個妖孽!

漢子不領我的情,個個搓著手嬉笑道:“姑娘莫要客氣,一起去一起去。”

我就不明白,喝酒就喝酒,他們何故要搓手。真真是一點美感都沒有。

有一個漢子眼睛賊得很,伸手欲拉我的手。

身為神仙,哪有與凡人糾纏不清的。我手指動了動,捏了個決,往幾個漢子面上一彈,道:“今晚我們就不去了,改天再喝,如今天色已晚,各位還不快快回家歇息。”

凡人豪爽大方,這無可厚非,但這深更老夜的在外胡混不歸家,也不怕遇上惡鬼。這幾個漢子真真是一點防範之心都沒有。

經我仙訣一指引,漢子變換了神色,個個斂下笑臉,道:“姑娘說得甚是。”他們便相互依偎著走了。

(四)

然漢子一走,迎面撲來一股邪佞之氣,我全身一抖。

如師父所言,妖邪之物要出來作祟了。也不知道將將那幾個漢子能不能安然歸家,一時我心裏有些著急了,趕緊捏訣欲跟上去。

可我旁邊還站了一個小哥。

不待我往漢子離去的地方追去,小哥忽然抓起我的手,帶著我一路狂跑。

這一跑,十分不同尋常。小哥帶著我騰雲駕霧的。

果然這小哥不是尋常人!

我往身後瞧去,剛才所在的整條街被一團黑氣所包圍。這小哥竟是在幫我。

我與小哥在上空盤旋了好幾周,方才尋了個沒被黑氣占據的巷子停了下來。

小哥的衣領微微敞開了去,胸膛起伏得厲害,道:“好險!”

我不由得細細瞧了一下小哥,衣著華麗,眉目含春,唇紅齒白的,那雙眼睛始終亮得很,在夜裏都熠熠生輝。

怎麽都覺得小哥有一股比女子還要灼人的媚態。

既然他能騰雲駕霧,我也就直白地問:“小哥既非妖物又非仙家,究竟是何許人也?”

小哥聞言松下神色,身體一斜,懶懶地靠著一邊墻壁,道:“你猜。”

我翻了翻眼皮,我猜你就是一邪物。

虧得本神仙修養好,耐著性子再道:“我管你是誰,將將那些汙濁之氣你也見到了,方圓十丈之內必有妖邪之物。本神仙諒你無害人之心,還是快快離去的好。”

小哥正了正身體,戲謔道:“神仙?有你這麽糊裏糊塗的小神仙麽?”

一口老氣哽在我心頭。小哥十分不會說話。

我順了順心口,道:“小東西,本神仙不跟你一般見識。”我得趕緊順著那團混濁之氣去抓惡鬼,也不曉得將將那些個漢子如何了。

可我一擡腳,身後小哥忽然抓住了我,用力往後一拉,頓時我腳步踉蹌不穩,被他給抵在了墻頭上。

我大驚,道:“小哥你這是作甚!”

小哥貼過身來,挨緊我,頭在我頸窩蹭了蹭,道:“小神仙長得真香。”

他的氣息灑在我的頸窩裏,激起了我一身的雞皮疙瘩。小哥睜眼說瞎話也不怕嘴疼,我香不香光看如何看得出來。

我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盡管小哥看不見,道:“本神仙香不香要嘗了才知道。”

小哥低低笑了一聲,道:“也是,那現在我便嘗上一嘗。”

不會說話……好牙疼。

小哥手摟著我的腰,越來越緊。他身姿搖了搖,神色蕩漾得很。

本神仙活了這麽久,還從未遇到過如此潑皮無賴之人。我怒斥道:“小哥請端正你的行為!”

小哥不理會我,而是在我發間深呼吸了一口氣,一臉滿足。看來說教對他無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