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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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威脅道:“小哥再敢對本神仙無禮,休要怪本神仙對你不留情面!”

……小哥還是無視我。

章二十四

(一)

這下本神仙縱然有再深的修養,也徹底被激怒了。不帶這般無視我的。

我手指動了動,欲捏個仙訣降伏了他。

那廝面上不動神色,動作卻機靈得很。他手快速抓住我的手,掐熄了我的仙訣。

本神仙修煉的七萬年的仙法,真是被人說掐就掐。還好我留了一手。

師父備給了我縛魂索。

我嘴裏念了兩聲口訣,霎時一陣金光閃閃。我手腕上的金線脫腕而出,忽然變得肥碩了起來,一瞬間便將潑皮無賴小哥給捆了個結實。

“餵……你……”小哥一陣心驚。

只見縛魂索越收越緊,小哥的人亦跟著越變越小。

到最後華光消散,地上竟躺著一只小狐貍,正瞪著兩只亮晶晶的眼睛十分幽怨地看著我,還嗚嗚了兩聲。

本神仙認得,這是一只天蝕狐。天蝕狐是與生俱來的神獸,自出生以來不必修煉便能化作人形。若在安生修煉個幾千百年,定能位列仙班。

難怪,小哥既非人妖又非仙神,竟是如此一只招人嫌的色狐貍。

我拎起色狐貍,揪了揪尖尖的狐貍耳朵,道:“小東西,敢對本神仙不敬,就是這個下場。”

色狐貍伸了伸前爪,掙脫未果,道:“你究竟用的什麽東西捆住我,快放開我!”

“放開你?”我將色狐貍抱進懷裏,沒管他如何反抗,楞是將其全身上下來來回回摸了個透,方才解氣。

色狐貍用兩指前爪緊緊護住胸前,惱羞成怒道:“你這個神仙怎的如此下流!”

“下流?”我又掰開色狐貍的兩只前爪,伸手在他前胸來回揉·搓了幾遍。

色狐貍聾拉著毛耳朵,小身體一抽一搭的,看似無力反抗的樣子,最後只百轉千回地道了一句:“神仙個個都好壞。”

我擡起狐貍頭,中氣十足地問:“老實交代,你故意接近本神仙是何意圖?”

色狐貍可憐地翻了翻眼皮,道:“誰讓你仙氣四溢的,別說是我了,就是一般的小鬼小怪都能聞得出來。”

我道:“我是神仙,自然有仙氣,這有什麽奇怪的。”

色狐貍瞥了我一眼,不屑道:“是個神仙有什麽了不起,你那一身仙氣不知道收斂,看這裏的妖邪鬼怪不往你邊上蹭才怪。”

我心頭一緊,似乎有那麽幾分道理。

色狐貍看了看我,隨即換了一副得意的臉色,又道:“但若你跟了我,我可以保護你。”

我捏了捏他的毛耳朵,站起來俯瞰他,道:“來,站起來保護本神仙試試。”

色狐貍動了動身體,悲憤道:“有本事你放開我!”

本神仙才懶得和他多作糾纏,打算拎著他往山野裏扔掉算了。下次若他還敢再回來,本神仙就再捆他一次。

然我還未動手,忽然耳朵裏傳進淒厲的叫喊聲和求救聲。地上的色狐貍動了動尖耳朵,身體一震,顯然也聽見了。

糟了!莫不是將將那幾個漢子還未回得了家,在外面遇上惡鬼邪怪了?!

(二)

當下不容得我多猶豫,捏訣就往有聲音的方向奔去。

身後色狐貍急急道:“你還不快收起捆我的繩子去捆妖怪!”

關鍵時刻色狐貍臨危不亂,還不忘讓我放掉他。但我也著實需要用縛魂索去捆其他的惡鬼妖邪,便不作他想手腕一轉,收回了縛魂索。

待我跑到快城邊時,總算找到了那幾個漢子。萬幸地是,他們還活著並未被殘害,只是個個嚇得跟個孫子似的,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嘴上不斷地喊救命。

他們四周,彌漫著一團汙濁的黑氣,就是方才欲追上我們的那團。

黑氣方圓十丈之內,必有妖物。

果然不出我所料,黑氣之中漸漸現出一個影來,伴隨著尖細的貓叫聲。

原來竟是一只貓妖在作祟。我看清了它的面容,是個女子容貌,長得嗳那叫一個柔腸萬千,只是伸出長有長長指甲的手爪之後,便毫無美感可言。

貓妖掩嘴輕笑一聲,隨即眼神變得淩厲起來,手爪揮舞著往漢子身上招呼了去,叫道:“讓奴家吃了你們吧!”

這貓妖不好好窩在山洞裏修煉,居然跑到人間來殘害凡人,真是好大的膽子!

當下,我捏訣結了一個晶盾,擋在了漢子身前,道:“大膽妖孽,本神仙在此,還不快束手就擒!”但凡有面子的神仙動手之前,都會先喊上這麽一句的罷。

有了我的晶盾,貓妖定然是再碰不到漢子。漢子皆被嚇昏了去。

貓妖轉過身來,貓叫了一聲,隨即風情萬種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啊呀,她也不怕那尖爪戳傷了自個的嘴巴。

“我的小神仙,你是特意趕來讓奴家吃的麽。”說罷,貓妖便調轉方向朝我沖來,絲毫容不得我說一個不字,真是一點禮數都沒有。

但凡妖精見了神仙,必會彎身作三個揖以示恭敬。可眼下這個貓妖,別說給本神仙作三個揖了,她還要吃了我!

貓妖如此不開化,她是患了失心瘋麽!

“你還不動手,真等她過來吃了你啊!”我身後忽然響起了個氣急敗壞的聲音,竟是色狐貍化成人形趕來了。

先前他拉著我要死要活地躲這團黑氣,眼下卻還敢跟過來,也算是有義氣的了。

我趕緊捏訣將擋在漢子前邊的晶盾移過來,讓那貓妖的利爪生生抓在了我的盾上,摩擦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

她定然抓不破我的盾。

因為我別的哪樣學不好,就這結印成盾最熟練。一般小妖小怪我是應付得綽綽有餘。

可我忽略了一件事。

這貓妖不光有利爪,還有三條貓尾!

(三)

貓妖的尾巴變得又大又長,只管往我身上招呼。

我雖能結盾,卻不可四面八方都結。一時讓那貓妖占了上風,她得意得很。

色狐貍卻兀自躥上了高高的城墻,邊跳邊喊:“餵你這個神仙怎麽如此無用!快打她!打她!”

真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那貓妖的尾巴確實有幾分厲害,自空中掃過擦得本神仙的皮膚生疼,關鍵是那尾巴上的貓味十分嗆鼻。我左躲右閃,趁其中間隙自手裏化出一道道仙光。

這貓妖雖有幾年道行,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本神仙很欣慰自己比她厲害。

只聽一聲淒厲慘烈的貓叫,自我手裏飛出的仙光有一道掐住了她的一條貓尾,將其給掐斷了。

我大義凜然道:“小小貓女,若你知悔改,本身便饒你不死。”

好歹妖精也需修煉個千八百年才能化成人形,若我直接將她弄死就枉費了她這麽久的修煉,太不近人情了點。

然貓妖似乎不願領我的情,反而變本加厲,誓要與我拼命。

我一個措手不及,被她的貓尾巴給扇趴在了地上。

這情況可有點不妙了,貓妖身上的邪佞之氣更甚,讓我應付得有些吃力。我十分沮喪,怎麽說我也在昆侖山修煉了七萬年,雖只得一個小神仙,但怎麽可能連個小小的貓妖都打不贏!

色狐貍也不算全無人性,他從墻頭上跳了下來,與我大叫道:“神仙你捆我的繩子呢!快捆她!”

這狐貍……還知道跳下來說,我已經覺得甚是些欣慰了。

他提醒了我用縛魂索。我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對著撲上來的貓妖便念決,將縛魂索給扔了出去。

縛魂索一出,她不現原形才怪!

哪知,縛魂索是飛了出去,可貓妖機靈得很,身體柔軟地往邊上一偏,結果縛魂索直直自她身後飛去,最後竟縛住了那邊站著的色狐貍!

霎時墻頭又多了一只白狐貍。

我撫額,有些頭疼。

這色狐貍沒事湊什麽熱鬧,到頭來還壞了本神仙的大事!

(四)

見我沒了法器,貓妖猖狂地大笑三聲,再度要與我廝殺。

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笑聲委實太難聽了。嚇得墻角的白狐貍小身子瑟瑟發抖,用前爪抱住腦袋,尖尖的貓耳朵乖順地貼在頭上。

貓妖又不是要吃他,他在害怕個什麽勁兒啊!此刻貓妖沖著來的可是本神仙!

這窩囊色狐貍,關鍵時刻怎麽不見他跳起來英雄救美!

我躲得過貓妖的尖爪,卻躲不過她的毛尾巴;而我施出的仙訣卻被她輕易給避開了。我就不明白,為何我是神仙卻鬥不過一個小妖怪!

一個翻騰,我又被貓妖給扇趴在了地上。我的老腰嗳。

我忽然覺得,之前在昆侖山上時,師父和大師兄的擔憂是發自內心而又十分有道有理的。

貓妖笑得那叫一個春風蕩漾,道:“小神仙,莫急,奴家現在就來吃了你!”

我不光急,還很特別急,爬了起來欲跑。打得贏要會手軟,打不贏絕不腿軟。

色狐貍在後面掙紮著站起來,急道:“你這笨神仙,你體內那般渾厚的仙力,怎不使出來!”

我知道自己仙力渾厚,可不是已經全部使出來了麽,哪裏還敢留著!

眼見著貓妖爪子直戳我背心,我無力招架,幹脆悶頭栽下身,讓貓妖往我頭頂錯開了去。

我又施了一個仙訣,明晃晃的仙光往她尾巴斬去。

貓妖又是慘叫一聲。那尾巴沒被我給斬斷,還粘著一層皮,在空中一甩一甩的,血漿橫飛。

貓妖調回身來,怒紅著眼尖叫:“我要殺了你!”

頓時四周混濁的黑氣呼嘯亂竄,還伴隨著妖邪的戾聲,紛紛向我湧來,似要將我吞噬。

色狐貍失聲驚叫:“不好,快跑!四處妖孽正聚攏過來!”

我快速飛過去,拎起色狐貍,揚身騰起在空中。腳底下那層層疊疊的黑氣撲了個空,又齊齊飛往空中來。

然就在這千鈞一發之刻,我不知所措之際,天邊發生了突變。

只見遠天之間,轟隆隆發出了一陣鳴響,伴隨著鳴響而來暈開了一層強烈的光圈,越播越遠,威力十足。四面八方皆不可避免,連我腳下的這座城邸也被含攝其中。

這可是仙界的祥光。

不消一刻,祥光所至之處,先前還作威作福的邪佞之氣一下給散亂了,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只要殺我吃我的貓妖,抱著頭慘烈嚎叫,最後竟變回了一只野山貓的樣子,蹲在了地上。

地上那幾個昏倒的漢子,睡得忒香。

我看了看遠天,定是師父穩下了東皇鐘。人間戾氣也就跟著散了去。

章二十五

(一)

我抱著色狐貍,落下地去。

地上的野山貓對我弱弱地叫了一聲,模樣十分可憐。它小身體微微抖動,尾巴上添了兩道深口子。

我實在很難想象,這小家夥就是先前對我喊打喊殺的潑辣貓女。若是仙界祥光再晚些時辰來,指不定我已經葬身在她的肚子裏了。

本神仙向來慈悲為懷,卻對這要吃了我的東西同情不起來。

我捋了捋色狐貍的毛,問:“眼下她這般乖巧,先前怎的如此殘忍?”

色狐貍道:“前段日子人間忽然多了一些邪氣,許多修為不高的妖怪被蠱惑,喪失了心智。現下邪氣已散,自然也就回覆到了原本的模樣,只是可惜沒有了修為。”

這家夥,懂得比我還多。

我對小山貓道:“小小貓女,你可知錯?”

小山貓喵了一聲。大抵是在說她已知錯。

我又道:“念在你尚未鑄成大錯,這一次本神仙便饒你一命。日後你定要好好修煉,不可再出來為害人間,知道了嗎?”

小山貓再喵了一聲,隨後一步一步往草叢深處走了。

色狐貍看著那小家夥,囁喏道:“你這妖怪,將將若真是吃了笨神仙,只怕會撐得你神形俱滅。”

我有些得意,捏捏狐貍耳朵,道:“你說得委實有道理。”

色狐貍白了我一眼,道:“我說,你修煉了多少年才成神仙的?”

我沈吟了下,道:“七萬年。”雖然仙級不高,但我修行了這麽久,修為還是算不錯的了。

色狐貍卻無比同情道:“我替你感到憂傷。七萬年才修得這點本事,連個貓妖都收服不了。”

我的臉皮險些掛不住,道:“別說我,你這色狐貍要成仙還指不定要比我多花多少年!”

色狐貍昂起頭,道:“看著吧,待個幾百年後,我定能在天庭找到你!”

我一把將色狐貍扔在地上,置氣道:“那你還不快滾回去修煉!”

“那你還捆著我作甚?”

嘖,本神仙的縛魂索還結結實實地捆著他。我念決一收,收回了縛魂索。

他活動活動了筋骨,立馬賴皮道:“我現在還不想回去,好不容易來得人間一趟。”

我瞥了瞥他,嫌棄道:“莫不是你也被那邪佞之氣給卷進來了,喪失了心智?說不定你已經是個妖物了。”

色狐貍不樂意了,道:“餵,笨神仙你休要血口噴人!我只是來湊個熱鬧而已。”說著他眼神若有若無地瞟向我的手腕,又道:“只是想不到在一個笨神仙手上栽了跟鬥,你手上那玩意兒挺厲害的嘛。”

莫不是他被我手腕上的縛魂索給捆上癮了不成?這可是師父的神物,豈能不厲害!但他說我是笨神仙,很不對。

我上前了兩步,道:“怎麽,還想試試?”

色狐貍退了兩步,訕笑道:“沒沒,我只是沒見過這般厲害的仙物,一時好奇而已。是不是每個神仙都有如此厲害的仙物?”

“那當然。”我一時有些飄飄然,沒告訴他這可是三界司戰神君的隨身神物。

“那我是不是回去勤加修煉,待成仙了也會有這麽個東西?”色狐貍道,“要不你先給我瞧瞧,我立馬就回去修煉?”

天蝕狐修煉成仙後,必會是非同一般厲害的仙家。若眼下我能將縛魂索借他瞧瞧便能激起他修煉的志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遂我念決喚起了縛魂索,它從我手腕脫出,閃著金光停留在半空中。

色狐貍伸出手指戳了戳縛魂索,見縛魂索沒再捆他,便大膽地將縛魂索攤在手心裏,嘴上還連連道:“真是好東西,謝謝謝謝。”

我回了一句不客氣。

哪知下一刻,他抓起縛魂索扭身就飛跑,那速度快得跟一抹煙兒似的,霎時就不見了蹤影!

空氣裏還蕩漾著他澎湃的話音:“啊哈哈,真是一個笨神仙!這麽好的東西,我玄夜就收下了!”

……我當場石化。不帶這麽陰我的啊餵!

(二)

我使出渾身解數,騰雲追了出去。可我行了不知多少個十萬八千裏,卻還是連一根狐貍毛都沒找到!

這下全完了。我將師父的縛魂索讓那只坑爹臭狐貍給坑沒了,都怪我平日太心善,竟沒對臭狐貍抱有一絲警惕心!

若是被師父給知道了,他非得將我扒皮拆骨再趕出昆侖山不可!弄折上神的仙物,這可是一件大罪。

跑了大半夜,我又十分沮喪低落又憂傷地跑回了原地,一無所獲。

城邊的地上,漢子睡得甚為愜意,時不時還冒出一聲鼻酣。我實在看不出他們是被嚇昏過去的。

我想了一想,還是走到還在昏睡的漢子旁邊,施法將他們的記憶全都拉了出來,然後掐去今晚關於貓妖的記憶。

他們好不容易睡得熟,若醒來再被貓妖的記憶給嚇傻了去,就不好了。

此時,天將將亮。

我提不起一點精神。忙了一夜疲乏不說,還將神物給賠了進去,這叫我如何精神得起來。我找了個幹凈的樹腳索性躺了一覺。

連睡個覺,我都夢靨連連。我夢見師父曉得了我弄丟他的縛魂索,他大發雷霆,最後竟上報天庭,讓天君革除我的仙籍,然後將我趕下了昆侖山。那個處境嗳,簡直是慘絕人寰。

我被嚇醒了,滿頭大汗。

我懨懨地瞧了瞧天色,日頭正上,是個大晴天。

現在該怎麽辦才好?惡鬼沒抓到,險些讓妖怪給吃了,還被坑騙了縛魂索。我忽然覺得,自己真真是一個沒用又倒黴的神仙。

但我實在不想被師父知道了趕下山去。一想起才做的那個夢,我就忍不住哆嗦一番。

我在心裏兀自計較了一陣,下定決心得趕在師父知道之前將縛魂索找回來。

(三)

入城上街,我肚中羞澀不堪,在街邊尋了個檔子吃了些個肉包子。

吃飽了,心情方才漸漸順了起來。

臨離去時,檔主楞楞地看了看一層空空如也的蒸籠,再楞楞地看了看我,顫顫巍巍地接過我的包子錢。

一瞧檔主就知道他沒見過大世面。我吃一籠包子不算稀奇,若是換了大師兄,能吃下三蒸籠不止。

唉唉,說起大師兄我一時竟有點想他了。此刻指不定他還在昆侖山啃六師兄做的白面饅頭呢。

我出了檔子,用手擋在額前瞅瞅天,想來天庭的昴日星君今日格外有責任心,這嬌艷艷的太陽將整個城都照成了金燦燦的一片。

看來要抓惡鬼又得等到晚上了。

眼下沒事做,我便隨處晃晃。

這街上人流攢動,比昨日要熱鬧幾分。街兩邊擺滿了小檔子,檔主都十分熱情,到處吆喝著拉客官。

後來我才聽說,原來今日街上來了一套表演的人馬,凡人們都紛紛出門觀望熱鬧。

我到了表演的地方,沸沸揚揚的,哪裏還有我落腳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擠進去了一個位置,卻看見大夥都圍著一個場子,場子上有兩個光著臂膀的漢子在互掐。

用他們的話說,這是在摔跤。

我尤其喜歡這個表演。看到他們大汗淋漓的暢快模樣,我禁不住設想,要是在昆侖山我與師兄們互掐也能如此摔是摔踢是踢,指不定有多美妙。

此時,場上一個漢子被另一個漢子一個過肩摔給弄在了地上。一身膘肉四處亂竄嗳。

我正想連聲叫好,卻不想我旁邊站了一個婦人,忽然握緊了手,驚呼一聲“哎呦餵!”我側頭看了看婦人面上糾結的神情,大抵她是在為被摔的漢子呼疼。

於是我附和了一聲,道:“大嬸,你看這打得可精彩了。”

婦人唏噓道:“可不是嘛,也不知這一摔下去會不會幾天走不了路。”

我安慰道:“大嬸莫要擔心,他們皮厚,經摔。”

婦人嘆了一聲,道:“我說這什麽世道啊,有錢怎麽了,有錢就能讓人家互相摔打以圖熱鬧嗎?”

我不解,問:“此話怎講?”

婦人瞧了我兩眼,道:“小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

我咳了兩聲,道:“這都被大嬸看出來了。”

(四)

大嬸換上一副咬牙切齒憤恨的臉色,道:“你是不知道,這幾天街上都會有這些熱鬧看。這些表演的人皆是鳳家花錢從外地裏請來的,說是過些時日鳳家唯一的兒子終於要成親了,得提前熱鬧一番。”

我道:“這不是喜事麽。”婦人何故一口氣噎不下去的模樣。

婦人口氣不善地啐了一口,道:“喜什麽事啊,有錢人了不起嗎!”

原來婦人是仇視有錢人。

見我不答話,婦人收斂了些,低聲與我又道:“你是不知道,這鳳家唯一的兒子鳳熙是咱城裏要風要雨的惡霸,他欺辱百姓強搶民女哪樣事沒幹過?城裏又有哪個幹凈姑娘願意嫁給他?聽說這次鳳家的惡霸兒子要娶的可是岑員外家的小姐岑笑,人家可是一位有才有貌的正經小姐,真不知道那混賬是用了什麽辦法能讓岑笑小姐心甘情願嫁給他的!我呸!”

我心裏暗暗噓了一聲,惡霸該幹的事情不正是這些麽。遂我安撫婦人道:“大嬸,人家娶妻又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只在邊上看看熱鬧就行了。”

哪知大嬸還在氣頭上,絲毫不給我好臉色看,瞠道:“惡霸娶的不是你,你當然要看熱鬧了!你這小姑娘怎的如此不心善!”

說罷她便拖著稍顯肥碩的身體走開了。

我無語凝咽,我若是不心善能為了救幾個醉酒的漢子差點被貓妖給生吞活剝了麽,我若是不心善能被坑爹臭狐貍騙去了師父的縛魂索麽!

這婦人……惡霸娶的不是我,就是她了不成?

本來,我一個大度的神仙,哪裏犯得著與一個凡人置氣,奈何近來我著實是背得很,況且這又天幹物燥的,火氣容易大。

場上繼續摔個你死我活,我卻無心再看,退了出來懶洋洋地走在街上。

說起惡霸,哪個地方沒個能唬得住人的惡霸?甭說人間了,就這三界也都有這個鐵實實的硬道理。

無涯境的抽風貨對我威逼利誘不是惡霸麽,咱昆侖山的沛衣師兄與我惡言相向不是惡霸麽,還有天庭上的,黑心黑肺的多得是。

我路過街邊一個小攤子,有一個小女孩在賣幾只灰裏透白的倉鼠。

我驀然想起,當初染瘟疫的城裏那個紈絝少爺雲上初在外人嘴裏不也算是半個惡霸麽。

我大步路過賣倉鼠的攤子,心裏憑空添了幾分堵。

然正待我十分抑郁時,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無禮凡人在我身後,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當下我想也未想,學著將將場上摔跤的樣子,順手就抓住了肩頭上的那只手,欲給他來一個漂亮的過肩摔!

可……我使力了,肩頭上的那只手連帶身後的人楞是巋然不動。

我不由得懊惱地回過身去。照理說我是神仙,不應該對一個凡人動手,奈何就是手抽得厲害。

待我擡頭瞇眼看清了對方了面容時,雙腿立即不聽使喚地顫了起來。見他背著日光,眉目清潤如涼風,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正睨著我。

我心一抖,婉轉含蓄地道了一聲:“師、師父~~~”

章二十六

(一)

街上人來人往,凡人皆若有若無地向我與師父意味很不分明的目光。姑娘小姐們路過時,會看著師父滿面含春地低笑著竊竊私語一番,然後再十分鄙夷地瞥了我幾眼,飄然離去。特別的趾高氣昂。

這些女子嗳……一點都不知道矜持。師父來凡間並未化裝,真是白白便宜了這幫難以自持的凡人。我不過往師父身邊擋了擋,她們就似跟我結了深仇大怨一般,對我又妒又恨的。

罷了,我不跟這些凡夫俗子置閑氣。我只是往師父身邊又靠近了些,對看師父的凡人女子抱以大度溫和的一笑。

像我如此有氣量又懂分寸的神仙,已經很難找了。

可凡人女子不領本神仙的情,個個扭著小水腰絞著小手帕不甘不願地走開了。

只聽師父彎著眉眼,輕輕淺淺道:“弦兒這兩日捉鬼可有效果?”

我頓時六神無主。這……該讓我從何說起好。一言難盡啊!

我緩了緩心神,有意避開這個十分心傷的問題,道:“師父你怎麽來了?”

師父挑了挑唇,道:“為師忙完無涯境的事情,回時順道想看看弦兒鬼捉得如何了。”

我十分汗顏。師父三兩句話離不開鬼。不是都說了麽,無涯境與這凡間,一個仙境一個界下,哪裏順道了?

捉鬼的事情……可以慢慢談。但縛魂索的事情……

我心下思量了一番,道:“師父,這還得讓徒兒細細道來。”

師父半低著眼簾沈吟了下,道:“弦兒。”

“徒兒在。”

師父忽然湊上身來,嘴角噙著一抹淺笑,道:“弦兒一聲師父一聲徒兒的,看在旁人眼裏,也不怕將為師給叫老了麽。”

“啊?”師父一近,我便聞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我不知為何心裏突突跳,忙後退了兩步。

大抵是隔師父太近,怕唐突了師父。

不過師父自然是師父,我不叫師父那該叫什麽?師父他自己也左一聲為師右一聲為師的,也不嫌自己把自己說老了?況且……都活了不知多少萬年了,他還不夠老麽。

我不想拂了師父的意,但我又確實不知除了叫他師父還能叫別的什麽。

待我苦苦思索時,師父直起身,兩指揉了揉太陽穴,嘆氣道:“罷了罷了,只是為師與弦兒同在人間,以師徒相稱怕引起不便。弦兒想怎麽稱呼還是怎麽稱呼吧。”

師父這麽說,十分有道理。在凡人眼裏,怕是很難見到如此年輕有為的師父,還收了我這麽大個徒弟,定是要費心思揣摩一番,但若是往壞處想就不好了。在人間委實是應該改改對師父的稱呼。

那該叫師父什麽好呢?大哥?官人?相公……

不行!我連連甩頭,先不說這些凡人的稱呼配不配得上師父,單單是這輩分都差了好遠去了。

師父收我養我,理應與我父君是同輩的,怎能大哥官人地叫。

但既然與我父君同輩的話……我思緒一轉,擡頭鄭重地看著師父,在他期盼的神情中,悠揚地道了聲:“爹~~~”

師父臉色黑了幾許,身體晃了晃。

我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扶住了師父,有些心急地問:“爹~你如何了,是太累了麽。”

師父單手扶著額頭,語氣十分頹然道:“弦兒,還是叫我師父吧。為師有些乏了,關於捉鬼的事情,弦兒先帶為師尋個地方,再詳細說罷。”

師父還是忘不了捉鬼……我不敢怠慢,道:“是,師父。”

(二)

我與師父一起進了家客棧。

這客棧外表看起來雖不華麗,但裏面卻樸素雅致得很。能讓我與師父兩位神仙在這裏歇息,這客棧沾染了仙氣,日後定是財源滾滾客源滾滾。

客棧老板十分熱情,招呼我與師父道:“兩位客官,請問需要點什麽呢?”

這種事情,何須讓師父動口吩咐。我快步走向櫃臺,往桌上放了兩錠金燦燦的金子,道:“掌櫃的,先給我們上點吃的,來一壺清酒幾碟桃花糕吧。”來了兩次人間,這人間的買賣我自然已經熟悉透了。

老板笑得眼睛都瞇成條縫了,連連道:“好嘞好嘞!”他越發歡情讓我覺得越發有面子,畢竟是我這個做徒弟的請師父,無論如何都要大手筆。

但師父是上神,尊貴無比,我不能讓師父因俗物沾了凡間俗氣。我走到一張桌前,將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方才叫師父過來,道:“師父,你先坐著歇會兒,待食些吃食之後再上樓休息吧。”

師父一點兒也不擺神仙架子,落落大方地坐了下來。桃花糕和酒很快便上了來。

師父沒用筷子,而是伸出手指拈了一塊桃花糕,放在嘴邊咬了兩口,姿勢優雅得很。整個吃飯的地方裏的凡人都咽了咽口水,楞楞地盯著他。仿佛他吃的是山珍海味一般。

連同老板也對師父側目,讓我十分頭疼。師父在仙界時容貌已是被大大小小的仙神們驚嘆不已,如今未換裝容便隨隨便便來到人間,不引起一番大騷亂那是沒天理的。

師父知道變了我的樣貌,怎的就不知道變變自己的?嗳,活生生讓凡人給占去了便宜。

我又郁結地走到櫃臺老板那裏,敲了敲櫃面,喚回了老板的魂兒,細聲吩咐老板道:“掌櫃的,給我們備兩間上房,一間上房裏面的床榻被褥、茶具器皿還有其他簾帳、浴盆,統統換成嶄新的,皆要用上好的料子,清楚了嗎?”

老板不住地點頭,道:“現在就按客官說的做。”他招來兩個夥計,風風火火地上樓去布置了。

我走回師父的桌前,坐下,見師父已經吃了兩三塊桃花糕。

師父擦了擦手,看起來心情比先前順暢了許多,睨著我道:“弦兒來人間可是喜歡吃這個?”

我問:“師父覺得這桃花糕怎麽樣,好吃麽?”

師父兀自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比想象的要好。”

能讓師父如是說,說明桃花糕委實很不錯了。我一時歡喜不已,食欲大開,遂將所有的桃花糕給吃了個精光。

(三)

用完吃食後,老板親自將我與師父引上二樓,進了一間房。

推門而入,裏面幹凈雅致,布置一看就是將將才換過的,讓人頓覺心曠神怡。我對這老板的辦事效果十分滿意,品味也不差。

老板很會察言觀色,笑瞇瞇道:“另一間上房就在隔壁,二位客官若有其他需要,盡管吩咐小店便是。”說罷他便屁顛顛地下樓了。

師父走到床榻邊,和衣躺在榻上,些微揚起嘴角道:“弦兒有心了。”

我道了聲:“這些都是徒兒該做的。”

師父不再言語,闔著雙目,細長的眼梢合成了流線,投下一片剪影。只是,我忽然發現師父的臉色蒼白了些,遠遠看過去有幾分透明。

大抵是無涯境的那東皇鐘有些不好對付吧。我心下一陣揪緊。怪我粗心大意,早些在外頭怎麽沒察覺。

我輕聲問道:“師父,無涯境可還順利麽,你……有沒有被傷到?”

師父沒有回答我,應該是睡著了。

我便輕手輕腳地移出房間,想從外面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讓師父好生歇息。師父在無涯境穩固東皇鐘定是十分辛苦,先前的祥光想必就是自無涯境傳出,那麽強大的力量,能驅散人間的妖佞之氣,不知得需花多少仙力。

這麽想著,胸口像是有什麽東西溢了出來,流遍四肢百骸,陣陣酥痛。

我門還未完全關上,師父忽然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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