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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梨園苓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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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墨,我從沒有這樣想過!”懷硯扶著手臂,那傷處冒著血突突直跳,仿佛因劇烈疼痛而加速的心跳是從這裏傳出來的,劉昊拿過劇組人員手裏的凈布,一邊給懷硯止血,一邊忍不住對梁文墨嚷道:“若不是江先生救你,你早被砸咽氣了,現在不但不幫忙處理傷口,反而在這兒瞎攪和!你還有沒有良心!”

“方才就讓我死在裏面算了!”梁文墨紅著眼眶喝了一句,轉身就打算下山去,正好跟匆匆自城裏趕來的導演胡家彬撞了個滿懷。

“哎呦餵,梁先生!!您沒事吧?”胡家彬薅著梁文墨的肩膀上下仔仔細細地打量,“我這上城裏一趟,哪想到您這會兒來!還是小裴跟我說的……”

“咳咳!”梁文墨忽然咳嗽起來,胡家彬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一擡眼瞧見懷硯受傷,忙小跑兩步過去,看了一眼就倒抽起涼氣,“江先生傷這麽深啊!怎麽弄得?”

“被鐵釘劃的。”劉昊很著急,“那釘子年頭久了定是生了銹的,得馬上去醫院打泰特尼斯抗毒素才行……”

“老天……城裏正打著仗呢!你們瞧見那火光沒?炸彈投在山腰處了,所以咱片場的房子塌了……”胡家彬的光頭被雪花粘得濕漉漉的,“這樣吧,大家沒事兒的都躲進防空洞去,還剛還有個道具師被砸斷了腳趾,由小劉開著車一塊兒送城裏醫院去!”

“胡導……”小裴在一旁皺著眉道:“這些天油價飛漲,那天沒舍得加油您忘了?現在油箱裏剩下那點兒,不夠開到城裏去了。”

“把幾輛車的油都匯在一起,可不能鬧出人命來。”胡家彬緊張地看了一眼懷硯蒼白的臉,這時卻又有人小聲嘀咕道:“城裏這樣危險……我們去了會不會有事兒呢?”

空場上忽然變得十分寧靜,遠遠可聞炮火槍彈之聲,雪下得愈發大了,眾人都矗立著沒動,正猶疑著,不知哪裏開來一輛漂亮嶄新的轎車,急切地按了兩聲喇叭,大家擡起頭來,梁文墨正坐在駕駛位上,他依舊沈著臉,沒好氣地說道:“我要去城裏,想搭便車的快上來。”

“梁先生,我跟您道歉,您是好人!”劉昊也不客氣,徑直把懷硯拉上後座,大家又一起把痛得齜牙咧嘴的道具師擡到車上,劉昊在副駕駛位上坐下,梁文墨便踩下油門駛出了山間。

從片場到醫院少說也有幾十公裏,濕滑的山路並不好走,城裏也都是巷戰過後的痕跡,幸運的是沒遇上兩方的軍隊,梁文墨把他們送到醫院就開著車離開了,劉昊跑前跑後給懷硯和道具師辦了手續,待懷硯的傷口處理妥當,他才滿頭大汗地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下。

“昊哥……今天太麻煩你了……”懷硯用未傷的手給他倒了杯水,劉昊忙接下他手中的暖壺,“江先生,我是您的保鏢……您今天受傷是我的失職……”

“抗毒素已經打了,傷口也縫合了,沒什麽大事。”懷硯斂下眼睫,默默註視著自己被裹著紗布的手臂。

“江先生,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劉昊歇了片刻,擡頭看著懷硯說,“梁文墨八成有事兒瞞著您……”

“我知道……也許他這些天,並不是去寫小說的。”懷硯面容上沒有什麽起伏波動,他望向病房外灰蒙蒙的陰沈天空,那雪已下得如扯絮般了。

梁文墨開車在開封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游轉,因為戰事的原因,家家門戶緊閉,電燈發出病悷悷的慘白光線,燈下的雪片像飛蛾一般縈舞,梁文墨把車在街邊停下,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孤魂野鬼。

新車裏一直有一股皮革的氣味,梁文墨習慣性地拿出香水瓶噴了兩下,卻被那二者混雜在一起的味道熏的一陣反胃。

他踉蹌走下車來,清新的冷氣灌入腹腔,他猛吸了幾口,喉嚨都凍得疼起來。

“閨中女悶悠悠愁似春暮,盼佳音等佳音音信杳無,滿懷的相思苦我對誰來訴,春一去空留的花落葉蔬,花落葉蔬。”

滯澀的街巷中,竟隱隱遙遙傳來了細微的唱曲聲,梁文墨原本是聽慣了京戲的,總覺得豫戲文詞不雅,妝面不精,但這一刻在淒風冷夜中,嚶嚶幾句唱詞卻當真帶來些人間的情味,又暗合自己心境。

梁文墨踩著積雪往街巷深處走,原來這條街上有不少茶館戲園,是專供人消遣的地方,各戶均是鐵門緊鎖,垂頭還可見這層落雪下紛雜的腳印,想來眾人都早早地撤離走了,只有一家茶館半掩著門,投出油燈的微光,梁文墨走近的時候,裏面唱戲的旦角兒細細地低泣起來,梁文墨不禁一笑,還真是“十出豫戲八出哭”,他也不遲疑,輕拍了兩下門環,就推門進去了。

這是個有些年頭的茶館,一破舊的長椅雜亂地排在臺下,幕布絳紅,讓臺上人的粉衣都帶了緋色,那人聽見叩門就停了唱腔,怔怔地看著梁文墨走進來,像是被嚇到了,過了一會兒才輕盈地緩步走過來,像踩在蓮花之上,柔聲道:“客官,茶館今天下午就打烊了……”

梁文墨凝神一瞧,這是個極年輕的男旦,也就十六七歲的模樣,身上有股淡淡的胭脂香氣,沒上妝面,秀眉像一彎新月,秋水般澄凈的眸子黑白分明,晶瑩的淚珠還掛在臉上,眼波流轉間竟有些神似懷硯,雖說不如後者標致,卻也是算是清秀恬美了。

這衣著貴氣的男人不搭話,只在認真註視著自己,男孩羞得胡亂用袖口抹了把臉,垂下眼眸來小聲說,“客官……外面不太平,您怎麽這麽晚還沒回去呢?”

“外面不太平,你不是也還在這裏練戲麽?”梁文墨走到中間的那排長椅前落座,搓著手道:“怎麽這樣冷,廳裏沒生爐子嗎?”

“爐子太小,熱乎勁兒傳不到臺上去,索性就給滅了。”男孩走過來,挽起長長的袖口,用鐵剪添了幾塊炭,又燃了木塊丟進去,爐火漸漸就著得旺起來了。

梁文墨看他如此消瘦,細腰不堪一握,雪白的手腕旁側還有些青跡,便知他沒少受苦,因而帶著些惻隱之心問道:“你多大了,叫什麽?”

“十七,您叫我苓窗就成。”苓窗給他把茶具拿過來,梁文墨制止了他,“你們這兒有沒有酒?”

苓窗訝異地啟眸看了梁文墨一眼,然後從櫃子裏拿出一瓶杜康來,梁文墨如獲至寶,把它打開倒到茶杯裏就痛飲起來。

“你給我唱幾出吧?這些都給你。”

梁文墨又從錢包裏抽出一沓鈔票來放到桌上,苓窗嚇得連連擺手,直說用不了這些,班子們不在,自己也沒扮上,演不透徹的。

“無非是桃花粉面,杏眼櫻唇,不畫也有了。方才我聽了,你嗓子好,清唱照有韻味。”梁文墨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苓窗就請他點戲,他說自己也沒聽過多少豫戲,隨意唱。

“九盡春回杏花開,那鴻雁兒飛去紫燕兒來,蝴蝶兒雙飛過墻外……”

苓窗覷著他神色,回到臺上唱起了《桃花庵》,他邊唱邊想,像這樣風度的富家公子,還能有什麽憂愁煩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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