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錯抱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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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了,梁文墨酒已飲下大半瓶,怔怔望著臺上不置一詞,苓窗看了他一眼,悄悄然退下了幕後去,片刻後上來時已是換了套俊俏的武生裝扮,海水藍的紋理愈襯得面色白凈,而披上雲肩卻顯得身量寬厚了些,絲穗晃墜間,一手皎白馬鞭甩得純熟,也換了清澈高昂的唱腔,“少年挽弓兵氣盛,飛鞚似箭戟刃冷。西風裂帛東山白,不肆不劌縱遠征。”

梁文墨聽了頭一句就覺得異常熟悉,酒精的作用下,腦海一時混沌沒有立刻想起來,再聽下去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迅速燃燒沸騰,待他話音落下就便循著那調子吟哦道:“閎旸長煙擁塞城,萬疆四海畏風稜。徂歲何以忘衷情?唯怕腰間別空甕。”

聽他能不假思索地和唱,苓窗不禁怔在臺上,“您……”

“我便是……墨松。”梁文墨頭腦已有些混沌,但關於寫作的事情他還隱約記得,《武生》這部小說是他十三四歲時的處女作,那時他還並未成名,隨便起了個筆名,投在了一個不太出名的出版社,不想還真被人讀過記住,更沒想到這唱戲的少年甚至為這篇文章裏的唱詞編了旋律,還用此來勸慰自己。

“先生……您真的是墨松?”苓窗此時才回過神來,提著衣擺疾步下臺,梁文墨看著他翩躚模樣,失神了一瞬,然後就帶著些得意吹噓道:“這本書十五萬字,六十二章,我再清楚不過……告訴你,我用了十天就完稿了……”

他說得放浪離譜,苓窗卻深信不疑,他看著這個醉酒的男人,怔怔地想,怪不得此人即使面露無盡愁緒,周身卻有種讓自己著迷的文雅氣質,他再想到書中的情節,杏眸中就噙滿了眼淚,那文中的主人翁與自己有很多相似之處,他幼時是個孤兒,五年前被賣到戲院裏來學藝,好不容易有了營生,卻又不肯屈從一些色胚的淫威,因而常被老板打罵……其間苦楚自不必說,也許正是被那一本小書溫暖著,他才熬到今天。

“先生。”苓窗拭了拭眼淚,鼓起勇氣緩緩走到梁文墨眼前來,“謝謝您能寫出這篇文章。”

梁文墨豈知他的心思,此時已仰頭把酒全飲下去,迷迷糊糊俯在桌案上,茶碗都推掉了兩個,“你謝我什麽……”

“唉……先生,您喝醉了!”苓窗將他扶起來,輕聲說,“先生有什麽煩心事,都不該這樣糟蹋身體的……”

“為情所困,你年紀輕,不懂得……”梁文墨說著醉話,眼鏡從鼻梁上滑落,苓窗眼疾手快給他取下來收好,梁文墨向前一傾身子,就栽到了他懷裏。

苓窗低頭看著這作家緊鎖的長眉和被酒沾濕的臉龐,才發現他長得也十分端正清俊,他回想著他剛才說的“為情所困”,心裏不知道湧上了些什麽情緒,眼眶卻更有些酸熱了。

“懷硯……”梁文墨緊緊抱著面前的人不撒手,苓窗猜想這便是他心上人的名字,輕嘆一聲,費了好大的勁將他攙扶起來,踉蹌著走向裏屋。

戲班的宿舍裏有幾張小床,苓窗把梁文墨弄到自己的床上去,自己打算去旁邊師兄的床上湊合一宿,結果在扶那人躺下的時候,一個沒站穩,就被梁文墨壓到了身下去。

苓窗才十七歲,身量還沒長開,加上本就清瘦,哪裏推得動一個帶著酒勁兒的成年男人,漆黑的夜色裏,他只能感受到這個作家衣服上的香氣和酒氣,他感到他的臉和身子像是著了火一樣滾燙,隨後一雙饑渴索取情愛的唇瓣便吻了上來。

“唔……”苓窗唇上一軟,心知大事不好,再想抽身已是不及,因為那人嘗到了甜頭哪裏還會放他離開,舌也卷進唇齒,苓窗被他瘋狂竭力地吻著,腦子像炸開了什麽東西,四肢都發起麻來,軟軟地使不上力氣……再加上那一套搓磨撫摸,更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麽不可控的東西拉著,雖然沒主動回應,卻慌張無措地胡思亂想——原來……吻是這樣的感覺嗎,為什麽和他會這樣舒服……

梁文墨胡亂沖撞一通,倒也沒循到門路,自己也許是有些累了,低喃了一聲懷硯的名字,就趴在苓窗身上,呼吸漸漸均勻。苓窗粗喘幾聲,伸手觸到了他面頰上的濕跡,翻起身來扶他躺好,坐起來想,這個名字怎麽這樣耳熟呢?

再一轉眼,他瞧見了那人褲間支起來的帳篷,不禁羞得滿面赤紅,胡亂給他蓋上被子,就跑到離這裏最遠的一張床上躺下。

苓窗未經情事,盡管方才不至於失身,卻也叫他心如擂鼓,平覆許久一顆稚嫩的心臟兀自通通亂跳,索性起身坐在窗前點起油燈,拿出那本被翻舊的小說,愈看愈覺得有味,當看到那句唱詞的時候,忍不住回眸去看床上已經睡熟的人,再想起梁文墨說的“為情所困”,心裏悵悵地不知是怎麽回事,面前的書反而也再看不下去,只在案前等著天明。

梁文墨酒醒的時候,窗紙已徹底泛白了,隱隱還能聽見炮聲愈來愈近,屋內卻安靜如初,米粥的香氣灌進鼻腔,梁文墨揉著鬢角坐起身來,就看到那少年在將熬好的稀粥盛在木碗中,臉色蒼白憔悴,仿佛沒休息好。

“墨先生……您醒了?請喝些粥吧。”見他走過來,苓窗有些緊張,慌忙把粥擺在桌上,梁文墨這才想起前夜裏的些許片段,額上立刻滲出汗來,那春夢過於真實,他真不知是與周公一游,還是抱錯了鴛鳥,情場上經歷萬千的人,這時反倒局促不安,輕咳一聲坐下舀粥,又瞥到自己寫的那本小書。

“此書已出版十多年了……當時胡寫亂寫,什麽技巧都不懂得,難為你還看下去。”梁文墨頗為感慨,他放下手中的勺子,捧起那書來隨意翻了兩下,就看到某些書頁上幾許斑駁,仿佛是淚漬,這一下他的心仿佛被狠戳了一下,下意識擡眼,正與那人秋水般純凈的眸子相碰,憐惜愛護之情一下子沖湧到心頭,當真讓他不知所措,正失神著,苓窗卻斂下眼睫輕聲道:“文章要打動人,也許有時並不需要太多技巧。”

“這話是在理的,無心插柳柳成蔭。”梁文墨低下頭喝粥,他又想起懷硯了,心裏並不似昨夜惆悵,卻平添幾抹亂雜,肚中有食覺得舒服了些,也覺得該離開了,苓窗夜裏早將他的衣物錢包收拾好了,捧著過來,梁文墨一摸錢包還是鼓的,心裏有些不悅,很強硬地把鈔票都抽出來放在桌上,“這會子不太平,你留著這些有用……昨夜能誤打誤撞來到這裏聽一曲戲,我很滿足。”

苓窗再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只緩步跟在梁文墨身後,目送他離開,他想問他為什麽不再寫文章了,但囁嚅了幾下沒有開口,梁文墨心知這一走幾乎就是永別,一直忍著沒有回首,走到鐵門處卻終忍不住去看苓窗,雪霽後明朗的暾光,照亮那少年的眉眼,他靜靜立在那裏像一幅油畫。

梁文墨開著車離開這條老巷,覺得自己聽懷硯表白心跡時的心痛、不敢置信、氣惱都仿佛發生在半個世紀之前那樣久遠,此刻行車在這空蕩蕩的街道也不似真實……直到他身側的一棟樓房被炸毀,他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那孩子明顯是沒有去處,才會留在那戲院裏,如若……

梁文墨不敢再想下去,他急轉方向,掉頭往老巷的方向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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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u們,這一對我先磕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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