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身份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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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城西華街盡頭立著一座穆嚴沈靜的七層高樓,此刻已被正月十三的一場大雪全然遮蔽覆蓋,偶掉落些許凝結的雪塊,才可見到,它原是由紅磚砌成,有些年頭了,由於精心的維護,歲月幾乎未曾在其上留下痕跡。

這是軍政部高層的辦公樓,陽臺和門階上立滿了綠色軍裝的警衛,陸競雲從停車場走過來,徑直向樓梯深處走去,適時一些要員開罷會,正從樓梯上下來,陸競雲站立行禮,而後便逆著人流行去。雖然眾人都穿著軍裝,他們卻情不自禁回過頭去,用目光逐著陸競雲在轉彎處消失不見。

“到底是年輕有為,氣度不凡,辰安軍中若都是這般人物,何愁打不過蘇蠻子!”

陸競雲上到頂樓,在上將的辦公室前叩門,得了應答後閃身而入。

上將正喝著茶,伸手點點斜前方的沙發,示意他坐下。

陸競雲矜然而坐,照例先匯報起了練兵情形,而後拿出一個信封交由上將審閱,這裏是從德國人那裏購來的武器清單與賬目。

“這批項目僵持半年有餘,到底還是你談下的。”

上將的語氣中有些隱秘的讚許,陸競雲卻將目光放得悠遠,“作戰我略知一二,生意上的事倒真一竅不通。只是之前在西京作戰時和波爾有些交集,他賣個人情給我而已。”

上將素知他的脾性,只一笑,又道:“以你之才,放在營場上練兵倒真可惜……但不是本帥刻意埋沒,你要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我將你捧得太高太快,不是件好事。”

陸競雲聞言似有些動容,他點點頭道:“將軍,晚輩沒那麽大的志向,做到團長已是知足,倒不願奢望旁的。”

上將大笑:“你有淩雲之志,只不在做官上,而是在做事上……不然你為何要與軍校吳專家研制武器裝備呢?”

陸競雲心裏一沈,臉色卻沒有變,他微微笑著道:“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上將。”

“你別多心,我也是那日在會上聽吳專家誇讚你,才知道有這回事,這是好事兒,靠英國人、靠德國人,怎麽也不如靠自己。”

陸競雲輕嘆一聲,“讓將軍見笑,目前還無甚成果。”

“無礙,來日方長。競雲,你來。”上將來到辦公桌前,遞給他一份文件,“這是上個月我們抓獲的南蘇軍間諜,他們滲透得太厲害,尤其在市井中一些不起眼兒的地方,那些不肯吐氣兒的都殺了,剩下兩個被我們策反了,供出了一些同夥。”

“嗯。”陸競雲心裏有些訝異,這屬於情報機署的事情,上將對他講這些,怕不是什麽好事。

“根據他們的線索,咱們已經開始去抓捕一些遺漏在燕雲的間諜,只是有一個人很蹊蹺。”上將拿出一張很模糊的相片來,“這個叫盧江的,我怎麽感覺有些像文藝部那個演員……”

陸競雲瞟了那相片一眼,被其上模糊但俊俏的容顏驚得心頭狂跳,再聽他單名一個江字,更是強拿鎮定才語氣如常,他接過照片仔細端詳,輕聲道:“確實有些相似。”

“只是我不太明白,他如果真是間諜,為何還要去做演員這樣拋頭露面的職業。”上將轉頭問道:“他在你的軍營拍戲,恐怕也不是偶然,他的行為有何異常?”

陸競雲自然想到懷硯利落的槍法,可他卻道:“我親自帶過他訓練,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上將眼裏卻露出殺意,“可萬一是呢?此前因為間諜,我們付出過多慘痛的代價,你也清楚……依我看……無非是個戲子,做掉就是。”

“我與前輩的看法恰恰相反。”陸競雲指了指文件,“據李修供述,他接到在太行與盧江接頭的消息是五年前,那就是說,盧江在很久以前就混跡在太行一帶了,他身上應該掌握著很多南蘇軍的機密,甚至可能包括南蘇軍采購後又不知所蹤的那批軍火。如果貿然將他殺掉,的確得不償失。”

“有幾分道理,可他身上帶來的風險和利益,孰輕孰重難以把握。”上將說道:“現在最要緊的是確認他的身份。李修並沒有見過他本人,因而無法確認。你既與他相識,便找機會驗證一下吧,如果有問題,抓緊控制。”

陸競雲沈默一會才道:“前輩此事確實太為難人了,您知道情報署王局長的性子,把間諜看得比金子重,我不想去搶他的功勞。”

上將忍俊不禁道:“他是個演員,身份特殊,平素又難接觸,王局長也是無從下手。因而此事單線行動還是好一些,競雲,你放開手腳做,不必有顧慮。”

陸競雲這才確認,他們早已暗中調查過江懷硯了,沒什麽收獲,這才交由自己處理……思及懷硯此時的處境,陸競雲走出辦公室之時,手心裏已盡是粘膩的冷汗。

自除夕那事後,梁文哲是鐵了心整他弟弟,他原就是從燕雲商務局出去的,有大把認識的人脈,劃清房產、轉移資金,把經濟上能斷的全部斷了,又另掏了不少錢,買通一些影視公司,讓他們與梁文墨撤銷合作。

梁文墨此前的事業如日中天,一是因為自身的才華,二是由於他家的財力,疏通什麽事情易如反掌,現在他哥在這橫插一道,真如同失了一翼,信用卡不能再用,別墅也是老爺子的名字,這些年他稿酬雖多,卻也花得豪橫,賬戶上沒存下多少,幸虧城中那座舊的別苑還屬於他,他便呼啦啦把書稿衣物全搬了過去。

梁家這兩兄弟誰以後是繼承人,眾人都再清楚不過,審時度勢的人已經開始慢慢疏遠梁文墨,就連京華也在與梁文墨劃清界限,畢竟梁文哲是誰都得罪不起的。

梁文墨起先帶著幾分文人的狂傲,並不在意,在別苑裏寫好了新的短篇小說,以其他筆名投到雜志社去,雖然被錄用,卻只給了最底下的版面,而且要等兩期才能刊出,連主動聯系合作的美國制片公司也暫沒了動靜。梁文墨何時受過這等委屈,寫作的興趣也折損了,終日在別苑喝著威士忌,懷硯每每過去都聞到濃重的酒氣。

懷硯心裏清楚,因為雖然梁文哲意圖傷害自己,但血肉親情不是那麽容易磨滅的,再看到梁文墨一蹶不振的痛苦模樣,也覺得內疚難過,因而他還是在勸梁文墨與他哥和好。

“我不可能低頭。”梁文墨其實懷揣著對懷硯的愛慕,他不肯在這種事情上讓步。

懷硯低嘆一聲,這事情的起因是源於他,如果自己默然離開,可能他們之間的矛盾也可以漸漸淡化。

“文墨,你有沒有想過做些其他的事情?一味埋頭案前,恐怕也沒那麽多的思路靈感。”懷硯心裏已有了主意,他極力安撫著梁文墨的情緒。

“我別無所長……”梁文墨捂著額頭俯身在桌案上。

“你是飽學之士,有八鬥之才……”懷硯笑道:“你可願意去教書?”

“教書?”梁文墨驚訝地擡起頭來。

“我住的胡同裏頭有幾個孩子,他們都很願意讀書……你何不去給他們上上課,體味下別樣的生活,說不定對寫作也大有裨益。”

梁文墨有些心動了,他前兩天和他哥分家吵架,這幾天又沈浸在各種打擊中,確實想抽離出來換換心情。

“我行麽?我沒教過孩子……我脾氣也不好……”他遲疑著問道。

“文墨,你一定可以。”懷硯鼓勵地拍拍他,“試一試嘛。”

梁文墨真的來到南城胡同給猛猛他們上課了,就在和貴哥家的正屋裏。他上午下午各上兩節,中午在和貴哥家吃一頓,晚上回懷硯的房裏頭睡覺,梁文墨初時不慣,覺得屋裏太冷、飯菜太鹹,孩子們太笨,後來竟也慢慢找到了樂趣,剛來胡同時那種眉宇間掩蓋不了的煩躁也消失了。

懷硯卻是有自己心思的,梁文墨在那邊教書,他就在屋子裏看報紙雜志,這幾日他一直在關註軍事板塊,那上面的通知裏說,出了正月,辰安軍內便會有軍校的學生來實地演習,畢業班的學生裏,如果有表現突出者,可以留在軍中……

拍過電影之後,自己也算與陸長官相識了,如果能進他手底下的狙擊營,不失為一條好出路,既消了這邊的紛爭矛盾,還圓了自己從軍的願望,更能……

窗花把外面透過來的陽光割得破碎,懷硯的面容被這樣的零散的柔光照得幾近透明,他拉開抽屜,裏面是一些廢舊的畫稿,最上面的那張廢報紙,就是他初見陸競雲的那個夜晚,回家來用碳筆勾勒的人形,而其他幾張,是在陸競雲對他講述經歷之後他為琢磨表演繪下來的。懷硯翻著這些畫稿,情不自禁提筆在那軍帽下面勾描起了五官,剛畫出一條劍眉,木門就“砰砰砰”地響了,懷硯被駭了一跳,心虛地把那些東西都收回抽屜裏。

屋外站的正是西裝革履的徐正陽,他邁進屋子就道:“懷硯,你該換個住處了吧?你這胡同裏沒電話,我想找你還得跑來南邊一趟。”

“我……”懷硯原本想在北邊電影廠附近租個屋子來著,但已分出去大半片酬,自己又有了其他想法,因而也沒再準備。

“哎,這不是梁先生的衣服麽?”徐正陽眼尖,一下看到衣架上掛著梁文墨的西裝,他訝異道:“他住到這裏來了?”

“有時候在別苑,有時候住我這裏。他這會兒就在胡同裏給孩子們上課呢。”

徐正陽聞言,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急切地道:“跟我說說,他們兄弟倆到底怎麽回事?”

“鬧了矛盾。”懷硯已猜到徐正陽的意思,梁家的情況正代表著京華與梁文墨是否還要繼續合作,他心裏暗暗叫苦,可他無法說出真實緣由。

徐正陽見他遲疑,忙道:“你放心,《勃朗寧之戀》倒不會受太大影響。我看梁文哲也是從他未改編的作品開始攔截的……只不過以後……嘿,說到“勃朗寧”,你小子這沒良心的,演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後面連問都不問?片子後天就首映了,你都不關心?”

懷硯嘆了口氣,其實這些天他都有惦記著,一些關鍵的鏡頭該怎麽剪輯,哪裏自己的表演還能再加強,配樂該選什麽樣的才好,這些念頭一閑下來的時候,就會充盈在腦海裏,但他克制著自己,一個電話也沒有打到片場去過,因為他已有退出之意,“梁先生的狀態這幾日不好,因而我也沒去過電影廠,徐導,這確實是我做得不對。”

徐正陽看他神情淡淡,眉宇間仿佛籠著一股化不開的愁緒和迷惘,與此前在片場工作努力勤懇的模樣截然相反,便覺出他狀態不對。

“孩子,你坐下。”

懷硯早無長輩照顧,這一句“孩子”,喊得他差點兒掉下淚來,於是忙低了頭去。

“梁先生對你好,這我知道。但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照現在這個狀況,你若真跟他綁定在一起……以後在燕雲,恐怕就只能接二流的劇目了。”

懷硯擡起頭來看著他,這話雖然是全然為自己著想的角度,可聽在耳裏卻如此冰冷!原來把握風向是這裏每個人都不約而同會遵守的法則!

“徐導,我明白了。”懷硯垂下眼簾,伸手接過徐正陽遞過來的首映禮邀請函,當看到陸競雲名字的那一剎那,他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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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終於又要見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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