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玉豹鎮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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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朗寧之戀》首映禮照例在古辭大劇院舉辦,屆時何正旭和陳東等文藝部軍政部官員、各電影公司老板都出席捧場,懷硯今日亦應徐正陽要求精心打扮了一番,為配合角色又穿上軍裝,身姿挺如修竹,面容美似瑳玉,站在臺前經燈光一照,真個耀目得不敢叫人逼視。

今日來的名流忒多,蘇小姐和秦晟如都在,劇院裏三層外三層都擠滿了人,外面還繞著一大圈急切的影迷,懷硯照著京華給的臺本發了言,那臺下看向他的眼光也是紛亂覆雜,有愛慕讚許,也有妒忌不屑,懷硯並不在意,按以前他的性格,這樣多的人面前露臉發言,必是要臉紅緊張的,但方才他一直想著更重要的事,反到自如坦然了,任由閃光燈照個不停。

致辭、合照等儀式走完,電影亦開始放映,懷硯與梁文墨等文藝部的同事坐在一處,梁文墨心裏不服兄長對自己的鉗制,因而抓住機會與臺下與帕萊希公司的人交談,懷硯獨自坐著,便被恭維討好的人圍了起來,邊上的秦晟如卻是一直冷臉,懷硯坐了一會兒,便起身默默退到暗處,站在欄桿旁朝軍政部的分區望去,未見得那人身影,不僅無奈暗嘆一聲,而此時卻也不願回到座位上去,因而轉頭走進包廂,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他坐在橘黃色的燈下,才發現桌臺對岸有個英俊筆挺的背影,那男人穿了一身灰棕色的英式西裝,肩膀平直硬厚,腰線修長完美,正默默抽著煙看著電影,懷硯怔怔望了他片刻,待瞧到他被熒幕打亮的側臉輪廓,才認出這是陸競雲,而柵外布幕上恰是自己的鏡頭,他一下羞澀起來,鏡頭切去才敢走過去問好。

“陸長官……”

聽到這一聲輕喚,陸競雲轉過頭來,他其實早看見了他,因而方才亦是心猿意馬,他看見懷硯的面容,竟覺比電影裏還靈動幾分,心裏又亂起來,因而伸手按滅了還有三分之二的香煙。

懷硯其實從未見過他抽煙,看自己一來他便熄煙,忙道:“長官,無礙的。”

陸競雲只指指對面,示意他坐下,“電影成片效果不錯,但看你好像興致不高。”

“因為這幾日在城裏……倒真不如在軍營習慣了。”懷硯聽聞此言,心中有些東西險些沖湧而出,他又鼓起勇氣問道:“陸長官用過飯了嗎?”

陸競雲淡淡道:“我已用過了。”

懷硯下半句話便說不出口了,原本在文藝圈裏,請著吃飯喝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他因為在意,便感覺格外難言,他想著今日之目的,只好又道:“劇院樓上有間茶座,陸長官可否移步賞光?我素知長官時間寶貴,可離了軍營之後,再見長官實在不易……”

他聲線動聽,語氣又和柔,聽到耳中真似清泉迸濺入了窄口壺瓶,漣漪層層泛起,瓶壁都跟著絲絲融融地微顫,陸競雲看了他片刻,心知他這樣主動邀請,必有目的在,陸競雲原不打算摻進上將那日所說關於“盧江”的事情中,此時卻愈發覺得棘手,然而他懷揣著自己那同樣隱秘的私心,還是把桌面上的火柴盒掖進了內袋裏,順勢站起身來。

兩人從包廂後的露天樓梯上到茶室,嘉賓們此時都在下面聚精會神地觀影,但見落地窗前的排排座位空無一人,服務生見到看到懷硯來此,激動得不知怎樣才好,她拿了菜單過來,待他們點了茶後,又請懷硯在空賬單背面簽了名字,這才如獲至寶地離去。

“長官救過我的命,又給予我各種幫助,我原是已報答不盡,只是……”懷硯心裏十分珍惜這種難得獨處的時刻,卻怕耽誤他的時間,只能開門見山,“我還有一事相求……”

陸競雲點頭,“你有什麽事情,便直說吧。”

懷硯擡眸望向他的目光,“長官,我想……從軍入營。”

陸競雲的心裏狠狠一沈,從懷硯的要求看來,他幾乎已經坐實了他的間諜身份……

這樣冒失、這樣直白、這樣不懂隱藏……他是怎麽活這麽久的……

思及此,陸競雲不禁輕聲笑了一下,“理由?”

“我打小就有這個願望,只是此前在軍中沒有門路,也上不得軍校。”懷硯懇切地道:“您此前說我射擊打靶還算可以……我能否求一封軍中的介紹信……如若通過新兵狙擊營的考試,我一定會好好在軍中為長官效力……”

懷硯沒再說下去,其實請人辦事幫忙,適當地給予些回報也無可厚非,可是他不知道陸競雲的喜好,只知道他不愛財,懷硯從兜裏拿出一只綢包來,放在桌上,陸競雲眉尾一挑,沈吟片刻才把那綢布打開,那裏面正是一只璞玉雕的豹形鎮尺,手感滑膩冰涼,陸競雲見那豹子形態與自己徽章上的幾乎無異,知道面前之人是花了心思的,他嘆了口氣道:“自己雕的?”

“樣子是我畫的,想給長官雕,無奈卻沒這手藝。”懷硯實話實說,從陸競雲救他那次起,他便想著送他東西了,他自己其實也抽空偷著練過,手上磨了幾個泡,卻成不得形,只好畫圖交由師傅了。

“東西是好東西,可惜我要不得。”陸競雲長嘆一聲,將綢包推了回去,“因為你的事情,我辦不了。”

懷硯如被猛敲一記悶棍,他原本抱著些許希望,卻不想陸競雲拒絕得如此果斷,他方才拿起了茶杯,此刻又顫抖著放下。

陸競雲繼續道:”軍隊之所以稱之為軍隊,就是因為它的程序制度從不旁落。所以像介紹信這類事情,陸某從未做過,以後也不會為了誰破例。”

他向來言簡意賅,表意鮮明,懷硯已知道此事全然不再有可能,他壓著心裏無盡的失落苦笑道:“可三年前我也正是缺少這一封信,才入不得軍校……”

“辰安軍中的風氣是該變一變,只是我暫時沒有這樣的能力。我只能盡力維持八團的清明。”陸競雲心知自己說的話有些冠冕堂皇,可他卻只能如此,此時服務生端了兩碗元宵上來,陸競雲看著懷硯深低著頭,仿佛有什麽液體滴落在他面前那顆元宵上,他突然覺得心臟抽痛起來。

這正是元宵之夜,窗外寫著謎語的粉藕紗燈搖搖晃晃,將光線攪得迷離盡碎,遠處煙花不時綻放,懷硯再擡頭時已又帶上淡淡的笑容,他依舊把綢包推了回去,“長官收下吧……就當作元宵禮物……可以嗎?”

陸競雲已再沒有推辭的理由,他拿過那只玉豹,攥緊在掌中。

他們吃過元宵後回到了樓下,電影也正好快結束了,懷硯回到梁文墨身邊癡癡地坐著,再看不進去電影,梁文墨一直問他到哪去了,他也不太應答,等到電影結束,眾人到宴會廳舉辦酒會,懷硯此時作為主角自是躲不開了,因而只能應酬起來。

他心眼兒實,雖然並不愛喝酒,可總是抹不開面子,加上因為方才的事心裏難過,喝得就有些多,漸漸地臉就熱起來,但他也有了防備,碰杯之餘心裏還在默默想著,那紅酒是從公用瓶子裏倒出來的,杯子自己也檢查過了,雖然梁文哲今日不在,難保沒有其他可疑的人……

唉,我何等卑微渺小之人,怎就還活到了這個地步,要時刻防備提防著……我哪裏有這樣的價值呢!

懷硯生性謙遜,電影上的成功不能給予他多少自信,此刻酒後帶著些情緒反而妄自菲薄起來,雖然他的自尊已不再允許自己去找陸競雲講話,可他仍忍不住向陸競雲那邊頻頻看去,當他意識到管不住自己的眼神時,新一輪的惆悵和無力又湧上來,他便又不得不舉起酒杯去掩飾。

“懷硯今兒看來是高興了。”徐正陽笑著對梁文墨道:“梁先生,您何時見懷硯喝過這麽多酒?”

“我瞧他倒是像心裏有事。”梁文墨答了一句,前去拉住懷硯,“懷硯,都敬過一圈了,你莫要再喝了。”

懷硯笑了笑道:“文墨,今天電影放了,我高興。”

梁文墨見他眼神已有點開始散了,忙叫京華的保鏢來送懷硯回旁邊的酒店去。

“文墨,你不回嗎?”懷硯心裏有一肚子話想傾訴,雖然不可能去對梁文墨講陸競雲,但聊聊旁的也是好的。

梁文墨為難道:“懷硯,我還想聽聽他們美國人對我這劇本的意見,你也知道,若不是看我這本子有些意思,帕萊希公司也可能因為我哥跟我悔約的……”

懷硯嘆了口氣表示理解,他任由保鏢把自己送回到旁邊的西華酒店裏去,邁進房門的時候,這才覺得酒勁兒上來,頭一下子變得鉛重,拉上窗簾就睡了過去。

一個時辰後,夜幕已深,房門再次被刷開,陸競雲臂上掛著西裝走了進來,他耳力是極好的,一進來便聽到了黑暗中床上的輕微呼吸聲。

看來是服務生把門卡給錯了。陸競雲轉身撤了出來,正要關門的一剎,門廊的燈光恰映在房間內的衣架上,他看到了自己那件熟悉的軍裝。

陸競雲站在門口停頓了幾秒,而後又走進了房間,門在裏面關上,走廊又恢覆了漆黑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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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也是定情信物,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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