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魔鬼拉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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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影廠之前,在碼頭上熬活弄得……”懷硯不太在意地左右看看,又見陸競雲站起身走過來,慌得忙將褲帶系好,又將軍服披在身上,這一下他又感受到一種沈重的氣息,好像他正身處於漫天火藥的戰場之上,硝煙四起,血腥與刀刃鋪蓋眼前……原來軍裝上身是這樣的感覺,他扣好扣子,內心激蕩起來,臉上也不禁肅然。

“你還去碼頭扛活?”陸競雲不知他心中感慨,只蹙起眉來,伸手給他繃直肩線,撫平腰間褶皺,指尖滾燙的溫度透過布料烙印在懷硯皮膚上,“你個子不矮,上身倒是合適——看你也是懂些文墨的,做不得其他生計嗎?”

“此前在報社也打過工,做過實習,後來崗位被人競爭走了……我沒有領導的介紹信,留不下,工資便越來越低……”懷硯輕嘆口氣。

陸競雲沒有再問下去,只倚在旁邊的桌子上,手指撐在身體兩側,這姿勢給他的淩厲添抹上一絲迷人的風雅,“今日梁文墨叫我多照拂你。他的意思我明白,不想叫你受苦。但是你們導演卻叫我用部隊標準來訓練你,軍中沒有兒戲,因此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懷硯沒有猶豫,他把身子站得筆直,誠懇道:“請長官用最嚴苛的標準來要求我。”陸競雲唇角勾起,“你恐怕對我訓練的方式沒有概念。剛開始訓練時,我帶的新兵有的昏厥,有的休克,大部分人還會尿血,一大半人都扛不住,第二日便卷鋪蓋走人……你明白這個強度麽?”

那日在飯局上,懷硯已有所耳聞,陸競雲剛過廿五歲的年紀,能成為辰安軍中少數沒有雄厚背景且最年輕的團長,必是個一絲不茍,極度自律的狠角色,從他這簡潔如新的房間中便能看得出來。懷硯還註意到,雖然他方才坐在床鋪上,此刻床面卻無一絲褶皺,想是他起身便有順手抹掉痕跡的習慣,一個人能謹慎到這份上,不得不讓人覺得膽寒。

“陸長官,軍人何其神聖,既然要演這個角色,我江懷硯便不敢有絲毫怠慢松懈,無論如何我都會堅持。”懷硯語氣誠懇。

陸競雲點頭道:“希望訓練開始三天後,你也能這麽堅定。”而後他起身走開,在水盆前浸著毛巾,懷硯知道這是送客之意,便禮貌地辭退了出來。

陸競雲待他走後,脫下迷彩背心,肩胛骨下方的兩道猙獰疤痕便露了出來,一道是剿匪時被子彈擦傷,另一道則是一次攻城肉搏時拜大刀所賜。他小心擦拭過身體,又用香胰將毛巾打遍,搓揉起來,洗好後抻平在陽臺上,本欲去轉手關電燈,遲疑片刻卻又走到桌前,拉開抽屜,那裏面是一本《勃朗寧之戀》,這是他今日特意叫趙梓熙在城裏帶回來的。

在軍校時,陸競雲的速讀與速記都不錯,應該說,除卻英文不好,其他的科目都是優A。他看繁雜的軍事文件可以過目不忘,翻小說自是飛快,其實此時他都沒有在閱讀,只在快速搜尋一些男女主角共同出現的情節,梁文墨極致華麗浪漫的描寫,讓他直蹙眉頭,當他看到小說中後半段,謝棣平與程義珍饑渴地擁吻在一起,然後在狹窄的軍床上共赴雲雨之時,他突然生出一種難以遏制的煩躁,起身把小說狠狠塞進床頭櫃深處。

懷硯運氣極佳,第二日的天氣仿佛在一夜之間轉涼,毒辣燙人的秋老虎隱匿在棉堆兒似的的灰蒙雲層之後,風中有幾分凜冽,竟有冬日的氣息了。

劇組的人也忙碌起來,道具組開始往城裏和新廠去電話,攝像組已開始著手拍一些空鏡,音效組跟著收聲音素材,徐正陽也在與幾個制片分配任務進度,討論的過程中,他斜了一眼外面空場上訓練的懷硯,暗想,這挺拔如松的模樣倒真好看,光看皮囊的話,其實這傻小子的俊俏不輸陸團長……希望他在這些天能從內到外有一個蛻變。

辰安軍最新一批新兵也是一個月前入伍,各方面體能已經比常人強很多,因此懷硯必須要在這幾日加緊訓練,如能通過測試,才也可以與這批兵一同摸槍。

小張已指點了列隊訓練的動作要領,懷硯做的還算標準,他幾乎不敢眨眼,擡步間也不敢卸力半分,時間在單一姿勢的保持中總是十分漫長,他從一大清早在這裏訓練,到後面已全然沒有時間的概念,雲朵太厚,用餘光也瞧不見太陽的方向……

已近中午,懷硯站起了第三組軍姿,這時他覺得前腳掌被壓的酸脹,腦海中也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起來……

今早起來,未看見陸長官,他去哪裏了呢……若他在身邊指點,許要好捱許多……團長有更要緊的事情忙,我又不是正規辰安軍,他定是沒必要來看我的……

懷硯正兀自想著,身後突然有人用力拔他緊扣的手掌,懷硯心裏一驚,忙拼盡全力壓制住,手指總算沒有離開褲縫,還未反應過來,膝後方又被狠踢了一腳,腿筋被堅硬的軍靴底一撞,登時酸麻起來。懷硯的膝蓋稍彎了一下,好在身子沒有晃動,強行撐下來之後,他才發覺腿上有多麽的痛,細密汗珠登時布滿他軍帽下半露的額頭。

“腿再夾緊。”陸競雲用手掌去插懷硯的腿縫兒,逼著他再次收緊,隨後站起身發布命令,叫懷硯做了一些隊列動作,他的聲音很冷,全無此前錯覺般的溫柔,“方才你抖了一下,按新兵的訓練規矩,你今日便是要被淘汰的,所以,罰跨立兩個鐘頭,下午才可以進隊,明白了嗎?”

“是!長官!”懷硯努力讓自己聽起來精神抖擻,可額前匯集起來的大顆汗珠卻出賣了他。

陸競雲盯著他的面容看了片刻,“很疼麽?”

“不疼,”懷硯眼神堅毅,矢口否認。

“那繼續站吧。”陸競雲轉頭去視察糧倉儲備,懷硯依舊繃著面孔,心裏已疼得齜牙咧嘴、面目全非。

直到下午兩點,他終於從這空無一人的廣場上解放出來,劇組的人已在旁邊看了他幾個時辰,忙“呼啦”一下將他包圍住,擦汗的擦汗,攙扶的攙扶,懷硯受不慣別人照顧,忙說自己還好,就是餓了,想用些飯。

徐正陽已在食堂給他留了飯菜,是土豆燒牛肉和二米飯。懷硯也顧不得形象,坐下就狼吞虎咽起來,大家都圍著他笑。

“你們別說,這陸長官練兵是有一套,才一個上午,咱懷硯這氣質就變了!”馮劍笑道。

“放屁,差的遠呢。你就是心理作用。”徐正陽白他一眼,他轉眼看懷硯去盛第三碗飯,趕緊奪了下來,“我的好懷硯,再餓也不能這樣吃!”

白鳳的訓練比懷硯結束得早,便在一旁心疼道:“聽說下午他們要去練耐力,多吃些也沒什麽嘛。”

徐正陽還是搖頭,“不成不成。整個京華的演員也沒這麽吃飯的!”他說著話,伸手扶住自己的腰,“哎呦呦,軍營的床太硬了,我這老腰啊!”有兩個場務忙上前給他貼膏藥。

眾人聞言都紛紛抱怨起來,說這邊的飯還算美味,就是床太硬,硌得肉疼。

懷硯擦著嘴想,軍營的床還好啊,睡著還算舒服。可能徐導他們睡席夢思床墊習慣了,哪像自己之前在小胡同裏頭住單人竹床,皮實慣了。

剛撂下筷子,這時營場內又傳出集合的號子聲,懷硯匆忙換了身迷彩服,便奔到西山腳下去。

陸競雲叫懷硯入隊與新兵們一同練體能,因為想盡快融入角色,懷硯便不肯落後,輕裝奔襲十公裏跑了個中游,成績還算可以;攀緣高地、雙杠臂屈五十次也在規定時間內做完,但他與軍人相比畢竟疏於訓練,身子又清瘦,做單杠引體之時便開始非常吃力。

“三十八。”陸競雲走到懷硯面前來,“你已經落後了,加罰二十個。”

“是,長官!”懷硯手臂上青筋暴露,他硬撐著又做了一個,只覺自己的兩條胳膊都似斷掉了一般。

“今天做不完,就別回去了。”陸競雲掃了他一眼,轉身去鐵絲網處指教新兵們匍匐前行。

想來陸長官吃過的苦,要比我多百倍,今日要是做不下來,我還怎麽演謝棣平。懷硯咬牙堅持著,他額上臉上已盡是汗淚,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太陽穴跳得猛烈,耳膜極端刺痛,他感覺自己已接近暈厥,只一雙手臂還在機械地發力著,待做完第七十個,他直接脫手從單杠上摔了下來。

徐正陽和幾個劇組的人下午一直在場外旁觀,他此前不知道軍隊的訓練強度有多大,今日看了整場,他都覺得心臟累得突突直跳,眼見懷硯掉在地上,他連忙叫人隨自己去把他攙扶起來,“我看今日就到這裏吧,你已快虛脫了。”

“徐導,不行……我的匍匐還沒做……”懷硯掙開眾人的手臂,就往鐵絲前跑去。

眾人真怕他出些什麽事兒,追在後面又是攔又是勸,陸競雲回首看到此等混亂場面,英眉緊蹙,深邃眸子瞇得狹長,嘴角也繃成一條直線,眾人被他氣場震懾,不由得都停下腳步,懷硯沒有猶豫,徑直往鐵網下鉆去,徐正陽則陪笑對陸競雲道:“陸長官,懷硯他畢竟是剛開始訓練,您看……”

“由我帶他訓練,是你徐導演準許的,現下又來求情,你當拉練是兒戲麽?”陸競雲垂眸看了看秒表,“你們已耽擱了他一分二十三秒,若再不走,加罰三十個來回。”

眾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時天色驟然暗沈,墨雲伴著雷聲,似坦克一般轟鳴著壓境卷集而來,夜幕與冷風一同逼近,雨腥味刮進大家驚張的口中,還未睜全了雙目,瓢潑傾盆的大雨已然疾至,演練的警報嗚鳴起來,訓練的新兵們加快了速度,練到數目後,紛紛跑回營休息。徐正陽還哪敢說話,也捂著貼著膏藥的腰往帳裏跑,眾人也只得回到營帳裏等候懷硯。

暮色盡頭的紫色閃電斷續閃現,恰似國外影片中可怖絕冷的世界末日,營場的地面已像煮沸的滾水,泥漿與冰雹此起彼伏地濺落在懷硯臉上、身上,他左右匍匐前行,睜開混沌的眼眸拼命搜尋,才發現天地穹宇間只剩下了他自己……一種無助的孤獨漫上心頭,他不自覺地去搜尋雨中那挺拔高大的身影,但最終還是一無所獲。這一刻懷硯突然有些脫力,他繼而苦笑,他到底在做著什麽不可能的幻想……

十五……十八……二十六……懷硯最終還是沒完成任務,他在鐵網盡頭癱倒之後就沒再動一動,滂沱雨水將他澆鑄成一座匍匐著的雕像。

陸競雲此時已回到屋內審閱秘書整理的辰安軍會議紀要,小張在一旁擔憂地向外看,“團長,江先生……啊不,新兵營45號……暈在營場上了。”

陸競雲翻著資料的手指一頓,“把他擡回去,明早訓練時,讓他把剩下的回合補上。”

小張素知他過於苛刻,卻沒想到對一個軍隊之外的人也如此嚴厲,因而忍不住道:“團長,他畢竟不是我們的人,這強度未免太大了……再說他瞧著也瘦弱,照這個練法……”

“新兵最開始有幾個壯實的?不都要這樣練?”陸競雲拔下鋼筆墨囊來,在深藍色的玻璃瓶中吸墨,眼見小張還要求情,又道:“你再絮叨一會,他真要得風寒了。”

小張聽了,忙不疊向營場跑去,陸競雲擦著筆頭上的餘墨,忍不住擡眸望了望屋外冰冷的雨幕。

“嘖!大雨天兒的,你幹嘛去了?我等你半天。”待陸競雲回到寢室的時候,章鵬元已大剌剌坐在他床上等著了,見到他渾身濕透,墨綠色軍裝被雨洇染得比天幕還要黑暗,不禁誇張地叫起來,

“拉練。”陸競雲有些心不在焉,他脫下所有的衣服來,只留下底褲,用毛巾浸了暖壺中的熱水,擦著身體,“東西帶來了嗎?”

章鵬元無意間掃到他底褲前側健美高傲的輪廓,作為同性,也不禁多看兩眼,而後沖窗臺上努努嘴。“喏,在那兒呢。”

“謝了。”陸競雲從抽屜裏拿出一排三炮臺,扔給章鵬元,章鵬元也不客氣,直接拆開抽出一支放進嘴裏,湊上來道:“聽說老何老陳重歸於好,塞了個劇組在你那兒?”

“有事?”陸競雲輕皺眉頭。

“不愧是陸兄,夠隱蔽的啊!剛才我轉了一圈兒,沒瞧見他們在哪兒。”章鵬元賊笑。

陸競雲把毛巾扔進水盆裏,轉過頭來看他,“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風影》你看了嗎?”章鵬元眼裏泛出光來,又自問自答道:“哎,這話白問,你肯定沒看。明人不說暗話,我瞧上蘇小姐了,聽說京華的人來了,想認識一下。”

陸競雲轉身去做自己的事,“夜會酒場上的都不夠你喜歡的,還巴望到電影裏去。省省力吧,以你家的情況,這些女子你都哪個都娶不得。”

“你能不能說句好話。”章鵬元聞言頹喪得很,他一向是追求自由戀愛的,素來最怕家族聯姻,因而心煩意亂地嘆著氣,陸競雲斜了他一眼,安撫道:“行了,有機會我給你提一句。”他心裏知道不出半個月,章鵬元就會有新的新歡。

又聊了些軍中的事,章鵬元喜滋滋地哼著小曲兒走了,陸競雲望著他漆黑雨幕中遠去,把窗簾合好,打開那裝著嶄新皮帶的紙盒來。這是山姆皮具店的新款,他平日裏沒什麽開銷,只偶爾置辦些衣物。

他將卷著的皮帶展開,用手從一頭開始下捋,而後敏銳地在一處停下,拔出軍褲上的匕首來,在其上輕劃一個小口,而後從中抽出一張細薄的白紙,他摸出抽屜裏停電時用的蠟燭點燃,用煙熏了幾下,紙上便隱隱約約現出字來,陸競雲閱畢,直接點火將其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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