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梅酒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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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硯這些年吃不飽穿不暖,身子一直沒那麽強壯,他第二日起來,果然鼻塞咽痛,四肢打顫,小解時還遺了血,他原是有心理準備的,又堅定要演好角色的信念,因而絲毫不減鬥志,只是想起雨中在鐵絲網下的孤苦,還是不禁悵惘。昨夜他被小張背著回到營帳,途中醒來,竟自作多情地以為身下那人是……待看到小張有些嬰兒肥的側臉,與陸競雲棱角分明的面容迥異,他才開始為自己下意識的期待而感到無盡羞恥。

懷硯強撐著吃罷早飯,摸到爐上晾的迷彩服業已幹硬了,便又要往身上套。劇組的人已埋怨了陸競雲一晚上,再見懷硯臉色不好,紛紛勸他不要勉強,唯徐正陽在一旁沒有言語,他心裏其實是以電影效果為重中之重,懷硯既有這份決心,那自是再好不過,只要不出什麽大事兒就好。

初冬白日漸短,稀薄的晨陽被西山嵐霧沖散攪亂,愈來愈寒的空氣,大口吸進去鎮得肺腑生疼,強叫人清醒了些。懷硯跑去營場之時,目光又似磁石一般,被令臺上的身影吸引過去,那人同樣穿著迷彩服,與眾人相向負手跨立,如峙岳直柏,煞是英俊。懷硯再不敢多看,徑直跑到匍匐場地去做昨日沒完成的二十個來回,剛用肘撐在地上,便覺鉆心的疼痛,他喘著粗氣做完,擼起袖子一瞧,胳膊上已一片青紫,懷硯見陸競雲已走下令臺往自己這邊的隊列裏來,忙把袖子扯下遮住傷處。

人在對他人好奇敬慕的時候,總會生出些千回百轉的念頭兒,事實證明懷硯又想多了,陸競雲根本沒註意到他身上的傷,只目不斜視地在他身後士兵的面前停下,那是新兵營裏志願軍的一位排長,他們在商量過些天去王家溝打井的事兒。

辰安軍遵循中央軍團和燕雲政府的要求,每個季度都要前往指定的村鎮,為當地百姓做些事情,或開山修路,或贈糧贈油。民眾養軍,軍人在戰亂時守護一方,在太平時便也要做些利民惠民的好事兒。對於其他團來說,這也就是去當地擺擺樣子拍拍照,苦活累活直接出些大洋甩給勞力工,但陸競雲從不作秀,仍把此事當作軍事任務一樣嚴格執行,人們都說當他的兵方方面面都苦,然而每年還是有大批國安軍校畢業的新軍選擇他做教官,因為八團也是最受器重、軍士晉升最快的一團。

懷硯也能感受到新兵們對陸競雲的崇敬,在體味著軍人的生活時,他發現自己的目的有些跑偏,原本是為了角色磨練心智,他卻逐漸融入其中,仿佛他本來就屬於軍營、熟悉軍營……接下來的幾日,他訓練更加刻苦,指標是二十個,他便做到三十個;要求是三分鐘,他給自己縮短到兩分半,他的訓練成績也由末流逐漸進步到中游,甚至通過了新兵的測試,可以開始摸槍了,然而陸競雲並沒有對他的進步和努力而表露過什麽,就連叫小張送來的紅花油,也是每個受傷的新兵都分配了的。

徐正陽倒是對歷練過後的懷硯表示了絕對的肯定,他著急劇組進度,一些常規的戲份已經開始叫懷硯出鏡表演,懷硯單日訓練,雙日拍戲,晚上還要研究劇本,忙得腳不沾地,連梁文墨打來的電話都接不上,但他深夜裏疲憊躺在床上的時候,還是會情不自禁回想這一天裏看到陸競雲的幾幕,他對誰說過什麽話,指點自己時是什麽樣的神情口吻,與對面特種兵練擒拿時是何樣的迅捷利落……

他還回想此前在德利軒陸競雲第一次問他話時與軍營裏迥異的溫柔,去他寢室時看到的那令人臉紅心跳的精壯身軀,還有他替自己繃直腰線、糾正動作時在身上烙下的滾燙溫度。

懷硯開始把與他相關的一切都掰開揉碎地一遍遍品味,到最後心臟便是像浸在楊梅酒裏一樣酸脹,他也開始習慣在這種失落和頹然中入睡,然而醒來之後又是新一天隱秘的期待。

立冬這天恰好是單日,各團的團長都帶著志願軍前往對口的幫扶地支援,陸競雲帶著新兵營中的志願軍去王家溝打井,懷硯自然不編在志願軍的人員裏頭,但因為人手不夠,他也坐在大型的敞篷軍車上跟了來。

師傅已經起好了井,眾人分布在溝裏的各個村莊內,照著那直筒子向下深挖,挖得愈深,土便愈濕,因而愈吃力,新兵也都是有把子力氣的,幹得比勞工隊還快,只是再往下,空間變窄,工具便不好施展,此時天氣已經很涼,水眼鑿開之後,流出來融到土裏便成了冰碴兒,長時間踏在上面,腳都凍得發麻,空氣中也是陰冷潮濕的,何其難捱,有幾個新兵受不住了,看陸競雲不在,便叫人把自己拉了上去。

懷硯拿著鐝子在底下挖井,身上的迷彩服步滿泥漿,幾乎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之前給下井把式打過下手,知道要想鑿池,就必須把上面的凍土砸掉鏟除,不然天氣轉暖之後,這井也是使用不了的。

他把左邊拓寬了一些,才發覺身旁變得十分安靜,原來只剩他一個人在下面了,其餘的人都在上面用滑輪吊土,懷硯的雙腳已被冰水浸透,他思忖片刻,還是咬牙繼續拓了下去。

“你們為什麽在上面?井下都鑿好了?”陸競雲巡查一圈,來到了這座井口,他一向親力親為,有些幹著吃力的小組,他都挨個下去幫忙,因而此刻身上也都是泥水。

“回長官,我們已弄得差不多了,所以都上來了。”有人扯謊。

陸競雲瞇了瞇眼,“怎麽不見45號。”

眾人不敢說話,此時井下又傳來一陣陣悶響,陸競雲不再去看他們,只拿上工具躍到了井裏。

懷硯已幹得精疲力竭,他聽到有人下來,回眸向後方看去,外部的光線傾瀉在那人身上,懷硯驚叫了聲陸長官,便起身迎過去,這樣一挪步,他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失去了知覺,像踩在棉花之上,半點兒平衡都把握不好,一下子撲進那人懷抱裏。

陸競雲一怔,隨後用臂彎將他承住,低聲問道:“還能走麽?”

懷硯倚在陸競雲胸膛上,擡眼去看他的眉目,好似溪峽間的遠黛一樣清遠、又似初霽時的金色雲邊一般精致,此刻他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鼻息,一時間他忘了應答,只把頭低下。

幾個新兵膽戰心驚地跟著跳下來,長官都下了井,他們再不敢在上面偷懶,陸競雲直接把懷硯抱到籃子裏,“帶他上去,再待在下面,會被截肢的。”

懷硯被拉了上去,這時有幾個報社的記者自井前經過,他們也是今日來這裏拍素材做宣傳的,乍看到一位灰頭土臉但不失英俊的辰安軍從井中出來,恰符合軍隊愛民的正面形象,紛紛像狼見了肉,拿起大大小小的盒子相機便拍了起來,懷硯忙扭頭躲避,他想起督查組要來的事情,擔心被人認自己出來,給陸長官帶來麻煩。

有個記者笑道:“他倒不好意思了。”

另一個道:“看著年輕得很,應該是新兵蛋子。”

那記者又道:“不對,我怎麽瞧著他眼熟。”

站在最旁邊的記者一語道破,“嘿,怎麽像《風影》裏的周公子啊!”

“就是那個新人江懷硯啊,梁先生誇過的嘛!”

“記者先生,請不要在報上登我的照片可以嗎?”懷硯見他們已認出自己,只好踉蹌著從籃子裏爬出來,奔到他們面前,又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這是為什麽?”記者們訝異。

“軍隊裏有要求……我不太方便……”懷硯含混地答著,卻聽身後響起那熟悉的磁性嗓音來,“可以登報宣傳,你們去吧。”

“長官?”懷硯驚詫地回眸,督查組不是快來了麽,要是知道營裏有劇組進來,陸長官怕是要擔責任的。

“督查組暫時不來了。”陸競雲應了一句,轉身命令井下的志願新軍先都上來站好。“井先不必挖了,我要問你們一個問題。”

眾人心裏湧起些不祥的預感,紛紛肅穆而立。

“為什麽報志願軍這個軍種?”陸競雲的聲音比井下的冰水還冷,“這個問題我在開營時問過,現在我再問一次。”

眾人沒底氣地小聲回答:“為了服務大眾”、“為了抗震救災”、“為了保國安民”……都是些書本政論上的套話。

“是為了直接晉升保障局做官罷。”陸競雲絲毫不留情面,“連挖井的苦都吃不了,還指望你們在危難時挺身麽?”他指著身後的懷硯道:“他是什麽身份,你們心裏清楚。他輕裝奔襲第一天用了19分23秒,組裏第十二,第十天便只用了15分48秒,組裏第六;單杠引體第一天連五十個都做不了,現在已經能做百個;他在營場上待的平均時長是十二個小時,你們八小時一到散得比誰都快!你們家中都是有背景的,陸某得罪不起躲得起!明日我便跟上將反映,你們志願軍都移到其他團去!”

眾人被他臊白得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頂嘴辯駁,而懷硯聽著這一席話,已幾乎要落下淚來,自己這些天的成績與進步,原來他都記得這樣清楚!

如何坐了車回去的,如何換了衣服洗了澡,腳上的知覺何時回緩的,懷硯一概不記得了,他只不斷回憶著井下他擁住他的那一瞬,心窩裏酸澀的梅子酒融進了些花蜜,懷硯把頭埋進軍綠色的被子裏,嘴角難以遏制地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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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懷硯太好滿足了,表揚一下就能美個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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