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我有個朋友”

關燈
第32章 “我有個朋友”

北方電影學院靠近城市最西邊,地鐵口出來的地方月色很好,可惜有人無心看。

白宴臉色很坦蕩,不緊不慢地說完自己的結論。

隨祎手裏還抓著白宴補課用的文件夾,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白宴站在原地,表情慢慢地消失。

“我這樣算不算喜歡你啊?”

隨祎未滿十九歲的腦袋裏裝滿了高考考點和樂理知識,唯獨沒有喜歡這個詞,更別說來自於同性口中的喜歡。

白宴等了他一會,沒得到什麽回答,然後低頭踹了一下腳邊的碎石子,慢慢地說:“這只是我自己的問題。”

隨祎呆滯地站在原地,任由白宴把他手裏的東西扯走,文件夾裏有幾張紙露在外邊,割得他手心有點疼。

白宴把文件夾捏得沙沙作響,感覺身體裏像是有什麽力量在蓄積。

地鐵口的照明燈啪地響了一聲,燈光被調低了一個度,兩個人的臉默契地融進陰影裏。

“我先走了。”白宴不再等他,頭也沒擡地往回走。

隨祎感覺自己被釘在了原地,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已經空了的雙手垂在身側,有些酸乏的感覺。

白宴在視野裏越跑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的地方。

隨祎在夜風裏像是罰站一樣呆了許久,被釘著的腳終於松動了一些,只是沈得讓人發慌。

他像是一個剛剛接受了新學科的差生,認真地思考起了白宴的話。

隨祎走了兩步,覺得小腿發酸,於是順理成章地把走不動歸咎於在地鐵口等太久。

白宴喜歡他嗎?隨祎的慢吞吞地走著,思緒有點飄,他意識到這確實是白宴自己的問題。

那他自己的問題是什麽,隨祎的心裏猛跳,是如果白宴喜歡他還怎麽辦,還是他喜不喜歡白宴。

隨祎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又有種頭頂被雷劈了的錯覺。

他隱約感覺到背上有一些汗,被風一吹就有些涼。

隨祎拔起莫名沈重的腿,加快步子往回走。

宿舍的玻璃門已經關了,大廳裏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幾只小蟲繞著燈泡飛舞。

隨祎猶豫了一會,沒有刷開大門,而是拿出手機蹲在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他的腿很長,抵在靠近下巴的位置,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樣子。

他學著白宴常用的方式,在自帶的搜索欄裏打了幾個字:男生喜歡男生。

過了零點的網速很快,幾個關聯問題出現在搜索欄下方,“男生喜歡男生正常嗎”、“男生喜歡男生怎麽治療”,看起來像是很多人有過困惑。

隨祎的表情變得更沈,不自覺咬緊了後槽牙,下巴繃得很緊。

過了一會,他又找到了一個關鍵詞,很利索地在搜索裏繼續打字:同性戀。

這個名詞的解釋清晰而簡潔,說明百科很認真地解釋了白宴的問題,同性屬於性傾向的一種,指對同性產生情感、愛情或者性的吸引。

隨祎一只手拿著手機,一只手抱著大腿,讀完了長長短短十幾篇文章。

手機滴了一聲進入自動關機,把他從電子資料的世界中叫醒。

對門的房間一片昏暗,連正門上方的門窗也黑洞洞的。

隨祎腳步很輕,在白宴的房間門口站了幾分鐘。

整棟宿舍樓靜悄悄的,連帶著紅樓外都變得靜謐,他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摸著黑窸窸窣窣地找到鎖孔,開門進了宿舍。

隨祎找了個充電寶給手機充上電,然後邊發呆邊等手機開機。

和白宴的聊天框被他開開關關好幾次,最終還是關上了軟件。

學生網提示發小剛剛給他留了言,隨祎心裏亂糟糟的,立刻給發小撥去電話。

“好兄弟,你等等我,我去陽臺。”嘟聲只響了一下,對面就接了起來。

“嗯。”隨祎應他,在心裏組織問題。

“咋了啊兄弟?”發小問他。

隨祎的喉嚨又像是發不出聲音那樣鈍鈍地疼,安靜了好一會才說:“我有個事問問你。”

“誒,你說。”發小聽出他語氣有些不對。

“我有個同學。”隨祎給白宴找了個稱呼:“他今天問我……”

他說了半路,聲音啞下去。

“啊?問啥了?”發小打了個寒戰,哆哆嗦嗦地追問。

隨祎猶豫了幾秒,說:“他問我,他是不是喜歡我?”

“啊?”發小疑惑地反問:“什麽叫她問你她是不是喜歡你?”

隨祎停一會,沒什麽創意地照搬了白宴的原話:“他說我誇他他就很高興,去接他他也會高興,所以他覺得他是不是喜歡我?”

發小笑出聲:“我天,我們隨祎終於懂事了,冬天還沒過,春天就已經來了!哪個女生啊,是明星嗎?漂亮不!”

“是個男生。”隨祎回答。

“啊?”發小的聲音劈了個叉:“我草,怎麽是男的啊,你這是碰上變態了?”

“……他不是變態。”充電寶的信號燈閃了幾下,隨祎有點煩躁。

“男的喜歡男的,不就是變態嗎?”發小繼續說:“你們電影學院這樣的是不是特別多啊?你這也太倒黴了……”

“他不是變態。”隨祎語氣不太好地打斷他。

“……行吧。”發小聲音虛了下去,“他爸媽知道他這樣嗎?”

隨祎頓了頓,說:“他父母好像去世了。”

“難怪,父母不在了沒人管才這樣。”發小的口氣有點惋惜。

隨祎眉頭皺緊,不太客氣地說:“算了,你他媽懂個屁。”

沒等發小再開口,他就率先掛了電話。

房間裏死寂得讓人難受,充電寶的提示燈又熄滅了一格,只剩下兩個熒光色的綠點,幽幽地發光。

隨祎仰頭躺在床上,決定自己解決這些困惑,他不覺得白宴有問題,只是他沒有一些很好的解釋去辯證。

他也樂意管白宴,不管是在教務處跑上跑下,還是去倉庫拿快遞、去地鐵站接人,都可以。

白宴是因為這些喜歡他的,如果不這麽做了,白宴還會喜歡他嗎?隨祎翻了個身,枕著手臂瞪著眼睛,那如果白宴不喜歡他了,他還會這麽做嗎?

隨祎的念頭越來越多,腦袋和四肢都變得很沈。

隨祎整夜都睡得很淺,天未吐白就被屋外的鳥鳴吵醒。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沒換下的外套,後背被外套上的帽兜卡得生疼。

電量已滿的提示持久地亮著,隨祎拿過手機,只有一條發小發來的新消息,道了個歉,讓隨祎別往心裏去。

信息很短,沒有提及另一個人,好像白宴不存在一樣。

門口忽然有一陣輕響,隨祎覺得自己的神經元都奔向了耳膜,聚精會神地聽著。

對門的方向傳來開門聲,隔了十幾分鐘,又被輕輕關上。

隨祎聽不見腳步聲,又想象著白宴在走廊上來來回回的樣子。

他看了眼手機屏幕,正好是五點半。

窗外陸陸續續響起別的聲音,清潔工人的掃地、垃圾車運行的動靜此起彼伏,隨祎等了一會,終於找不到白宴的動靜。

期中考結束後逃課率瘋漲,隨祎心裏堆著事,態度很差地上臺點名。

花名冊重新印刷了兩次,白宴名字前的星號已經消失,變成了表演系裏普普通通的一個學生。

隨祎順手在白宴的名字後面打了個鉤,然後擡起眼睛掃視教室一圈。

其實不用掃視,進教室的一瞬間,他就能感覺到,白宴不在這裏。

隨祎心裏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像是穩穩當當走在路上,忽然踩到深窪的失衡感,然後因為這次踏空,陷入了寢食難安的境地。

他找了個靠後的位置,枕著手臂趴在桌上,大半夜睡睡醒醒的疲倦湧了上來,隨祎剛閉上眼睛休息,就感覺旁邊坐了個人。

他睜開眼,看見游程臉色灰敗地坐在旁邊,表情很茫然的樣子。

隨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游程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緩緩地轉過臉跟他打招呼。

隨祎潦草地回應了一句,側過頭繼續發呆。

手機忽然震動了十幾下,隨祎很迅猛地點開消息。

表演系的班級群正在討論聖誕節的團建,幾個上過幾次新聞的女生很熱情地攢局,一邊說著拍攝班級vlog的計劃。

“也可以做大家的期末作業啊!”其中一個女生在群裏說。

“……這麽多人出去會有記者吧?”有人反對。

班導破天荒地跳了出來,建議大家可以通過這次團建好好認識一下,末了艾特隨祎,說:“班長表個態吧。”

隨祎面無表情地把提示點掉,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

班導沒等到他回覆,便忙著和大家確認,全然不顧正是上課時間:“除了白宴請假回家的,大家都去吧?大後天我來給大家安排車,到時候我做攝影師哈!”

隨祎立刻給他發去私聊:“白宴請假?”

“啊,對,你到時候算名字別算上他。”

“他什麽時候請的啊?請假多久?請假幹嘛去?”隨祎打字很快,向班導發去了三連問。

班導停頓了一會,默默容忍了隨祎領導般的態度:“今天請的啊,回老家了,元旦回來,聖誕這個活動你晚上有空策劃一下,我們明天一起討論下。”

“……他老家在哪裏?”隨祎無視了後半段話。

一百分鐘的大課像是被拉成了無限長,隨祎第四次看手機的時候,距離下課還有半個多小時。

游程坐在這一排階梯教室入口的位置,像是僵住了一樣,表情變也不變地看著前方。

隨祎感覺像是被架在火上,耳朵嗡嗡地響,什麽也聽不進去。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難看,連游程都側過頭看他,有氣無力地問:“你怎麽了?”

“沒事。”隨祎故作鎮定地回答。

游程看了他一眼,說:“那你能別一直晃椅子嗎?”

隨祎把踩在前排座椅上胡亂碾著的腳收了回來。

“我頭有點暈,謝謝了。”游程沒什麽表情地說。

隨祎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和白宴在西門廣場撞見他的那天。

有一個想法猝不及防地跳進來,隨祎遲疑了一會,湊近了一些問:“游程?”

他聞到一陣不太好聞的味道,大概是隔夜的酒味。

游程麻木地轉過臉來。

“有個問題。”隨祎在心裏鬥爭了很久,還是沒能說出同性戀、喜歡男人,諸如此類的字眼。

他想了一會,才問:“你是怎麽確定自己喜歡一個人的?”

游程像見鬼了一樣看他,然後擺出了演員接受采訪時候的表情,說:“你不是被哪家媒體買通了問我的吧?”

隨祎立刻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這個問題,我可以拒絕回答的。”游程的聲音很虛,感覺下一秒就要睡著的樣子。

隨祎臉色不太好地結束了對話。

“或者你換個問題問。”游程忽然來了興趣,毫無生氣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不鹹不淡的笑。

“你有情況?”游程追問。

隨祎被他看得發毛,然後花了一分鐘在心裏給白宴找了一個新稱呼:“我有個朋友。”

有了稱呼以後,他順暢地隱去了白宴的性別,把這幾個月來的事一一說清。

游程認真地聽完,笑了笑說:“這不是在跟你表白嗎?”

隨祎的表情忽然空了,像是聽不懂這句話一樣看著他。

游程說:“他又不是在跟你探討學術問題,所以你在糾結什麽?”

“……不知道。”隨祎吐了口氣,覺得心裏更沈了一些。

“你現在想做什麽?”游程臉上露出超乎年齡的成熟,循循善誘。

想這個詞很帶有煽動性,隨祎想了一會,誠實地說:“想看看他。”

游程問:“看完,然後呢?”

“沒想好。”隨祎說。

“那就去唄,去了再說。”游程扯了下嘴角:“面還是能見的吧?”

隨祎垂著頭,碎發落在眼前,擋住了他的眼神。

“是白宴吧?”游程壓低了聲音。

隨祎露出錯愕的表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游程不明所以地笑了笑:“還能是誰?還有個朋友。”

下課鈴響了起來,歡快而清脆地打破了整個教室的沈悶。

游程動作很利落地站起來,給隨祎讓了個位置,說:“去吧。”

--------------------

對不起又遲到了(每天都在道歉的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