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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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巖和我緊緊依偎著對方,好像一旦脫離,生命就會終結。好幾次我們都試途放開彼此,但最終還是統統失敗了,身體就像粘合在一起了一樣難以動彈。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淺意識,那它已經表現地淋漓盡致、無所囤形。

一次次的放開接下來的必定是一次次的重新擁抱,無法自持,任愛意、恨意、悔意將我們活活地吞噬。

全部的毅志被凍結著直到那代表一切都將告以段落的門鈴響起。

“剛剛打電話來的是?”迎門進來的是幾身刺眼的黑色警服。

這抹殘酷的顏色迅速侵入我的瞳眸,扯拉開腦中的記憶之門——十幾天前的那場離別又完完整整地回放在眼前。

“是我!半個月前歸為自殺的林綠的那件案子,我想起來幾點非常重要的訊息!”

可巖的手臂及時托住我欲往下沈的腰身。即使沒有看著我,他依然能感覺得到我的不安和心碎,依然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撫持我一把。

為什麽不幹脆讓我摔倒,過了今天,還有誰在身後扶持我呢?你有沒有想過這麽做只會讓我在下一次摔得更傷、更重。

“那我們先回局裏一次!”

分別的指令。我企圖在這句話中,找出一點點回轉的餘地。

可巖的開頭的話中話,早已清晰地透露給在場的所有人他所要表達的信息。

眼看著他在警察地牽拉下走向門外,一股強烈的無助感瞬間籠罩住我的整個身心。

不要走,不要這麽快麽就拋下我一個人。

哽咽使我說不出話來,我甚至憎恨那些警察為什麽不負責一點,上來問問我關於整件事的情況。至少可以拖延一會會,可以讓可巖和我多相處一會會。

一會會,只要一會會,我也願意。

客廳的走道在他們的腳下開始變長,整棟房子一剎那變得好大好冷。

現在就已如此,那又何況等可巖真的走了以後,它會變得多麽的漫無邊際、冰天雪地。

“……啊……”

實在承受不住突升的體重,我語不成調地慘叫一聲。捂住快要炸開的額頭,緩緩地蹲坐下身。

我做了什麽?我到底做了什麽?我把我的親弟弟送向黃泉,又不得不準備把我最愛最愛的人送上法庭。為什麽會演變成這樣?

小綠來廣州是為了看望我;他的自殺是因為覺得對不住我;可巖的失足是因為把小綠看成我;他的自首還是為了下一次見到我。

為了我,因為我。所以的起源都是由我而起,可為什麽不直接報應在我這個罪魁禍首的身上,而要剝奪我的愛人和親人的自由與生命?

自責像一把刨刀一遍遍地剮斥著內心的每一個角落。

“藍?”可巖聞聲而動。

我看得出他在是否走過來扶我的思緒上掙紮著,眼裏凈是不舍與疼惜。

顧不上任何的理智,我迅速從地上爬起來,沖進他的懷裏,緊摟住他的脖子。

眼淚比話語搶先一步訴說衷腸。要說的,想說的卻一句也說不出來。盡管有著千言萬語,但就是全體徘徊於胸前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淚水帶著些微想要表達的意思奔湧而出。

※ ※ ※ ※ ※ ※ ※ ※ ※ ※

從登記的民警辦公室到真正會見待審嫌疑人的談話室要經過一條潮濕而又昏暗的甬道。低沈的鐵門開啟聲提醒我可巖就要來了,我有些興奮及緊張地端坐好身子靜靜等待著他的到來。

他被帶坐到我的對面,相隔的是一張黑色的長桌。

陪著一起出來的看守人員徑自坐到了旁邊的一個座位上,一副要旁聽的樣子。

站在我身後的陳律師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很是殷勤老練地把這個警察引到了僅僅一門之隔的外面去談話。

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談話室只剩下了可巖和我,高高的牢窗外投射進來明媚的陽光,和這裏的所有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你的臉怎麽啦?在裏面被人打了?被人欺負了麽?”

光線雖然不很充足但我還是註意到了他臉上的青蘊。只有短短的十幾天,這張俊逸的臉龐已經明顯瘦削了一整圈。

“沒有。”可巖簡潔地作了回答,語氣中摻著疲憊與勞累。

他的眼睛不再正視著我,轉而看向鐵門外的兩個人。

“那是我幫你請來的陳律師。”我順著他的方向看去,“是我上班的那家代理行裏法律顧問的同學,最擅長的就是刑事案件。我和他已經仔細研究分析過整個案件,陳律師說這種案子的量刑彈性很大,只要你盡量在法庭上態度顯得配合也會大大影響到最終的量刑。還有就是……”

“藍,這幾天我已經想過了。”他忽然間凝視著打斷了我,“你還很年輕,沒有必要再把青春浪費在等我身上!”

“你說什麽?”我一下子懵楞在原地。

所有的人都可以把我的真心放在腳底踐踏,所有的事都可以隨時間變遷,背叛和出賣我。可現在就連這個把我捧在手心裏的你也不願再接受我的付出了麽?

你還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我們是一體的,既然是同出一體,何來什麽誰等誰?

我又怎麽可能讓我離開我?

“收回那些話!”我目無表情地幹瞪著他,言辭間不帶任何婉轉的餘地。

“藍……”

“我叫你收回去!”我猛烈的捶著桌子。

心早已千瘡百孔,剛才的一擊又使原本就沒有愈合的傷口越發的撐開,滲出更深入的心血。

“林綠!你給我滾出來!你出來告訴我為什麽要自殺?為什麽讓活著的人一個個都生不如死?為什麽不在開瓦司的時候把我也一起帶走?為什麽連我最愛的人也不肯再給我機會?我做了這麽多又是為什麽啊?哇……”

我伏下頭,捶著桌子大哭起來。

小綠過逝以後,我更多是活在自責、內疚和惋惜當中。除了惋惜,從來也不敢責怪過他的決定。但此刻我恨透了,就因為他這個錯誤的決定攪亂我所有的一切。

如果你是因為沾染到可巖和我之間的感情而選擇放棄生命,那現在證明這個選擇實在是錯得一塌糊塗。真正的愛情怎麽會被第三個人沾染到?

可你的離去造成我就算擁有再多,也會被沈得透不過氣來的良知給包裹得嚴嚴實實。更何況這都不算終結,爸爸媽媽那一關還沒有過呢!

“不要這樣子!不要這麽折磨自己!”可巖嗚咽的聲音叫喚著我。

“餵!餵!餵!吵什麽?吵什麽?”

鐵門外,警察伸進頭來大聲嚷嚷。但很快又被陳律師拉回去閑侃。

我一抽一顫地擡起濕露露的臉:“你還要我麽?你還管我麽?”

“你為什麽這麽傻呢?你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魏可巖了,他已經配不上你了!”

“那我也告訴你,你面前的也不是過去的林藍了。他有權愛自己所愛,做自己所做,想自己想的。沒有人可以阻止。或許今天你可以傷了他的心,但永遠不能改變他的心!”

我的倔強換來可巖一陣啜泣。

我掏出掛在脖子上的吊墜,那是可巖和我配對的那杖戎指,小綠骨灰裏的那杖。

戒身上還留有一點點故人的粉末,我沒有可能把它拿到水籠頭底下去沖,因為沖掉也許會是小綠身體原來的某一部分。所以也就讓它們一直留在上面了。

警方取證的時候,本來這杖戒指是要跟著一起上繳歸為證物的。但最後我還是隱瞞了它的存在。

瞄了眼門外的警察和陳律師,確定他們沒有註意這裏,我迅速摘下吊墜遞到可巖面前:“快點拿好它,它會保佑你的!”

可巖猶疑地伸出手,剎那我看見了他手腕上那幅銀灰色的手銬。

“當”戒指從我們交接的雙手中滑落,滾落到一邊,一路上發出異於常物的清脆聲。

“時間差不多了!”陳律師和那個警察走了進來。

我趕緊彎腰撿起它。

我不能忘了我們正在贖罪,在這期間,除了萬物都無法阻截的心靈交融外,可巖和我是沒有資格再進行其他形式上的交流的。

陳律師示意我是時候離開了,可巖躊躇地望著我道:“開庭的那天,你是以直接證人的身份站在法庭上麽?”

“不會的。我只坐在下面,所有的證辭陳律師都陪我到檢察院寫成書面材料,到時會由公訴人宣讀的。”

不要說站在法庭上,我其實到現在也沒有真正接受全部的事實,又怎麽有勇氣站出來指證你?指證這個我最愛最愛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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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綠的案子重新立案後,因為他的遺體已經火化給取證帶來很多麻煩。不過可巖自首以後從頭至尾坦白地非常清楚,那些物證也變得可有可無起來。

等待開庭的日子仄長得令人想要尖叫。家裏已經和想像中的一樣,成了一個巨大冰窯,又大又冷。從未覺得那張雙人床原來是這麽的寬敞。還有那個三角型的浴缸,大到幾乎隨時可以把我淹死。

本來只用來追憶小綠的房子演變成我對可巖思念的陪襯物。

可巖!我的可巖!把我捧在手心裏的可巖!

時常我都是在充滿他的一個個夢幻中昏昏睡去,然後又在一個個只有他的夢境裏悲慘地醒來,不斷循環,樂此不疲,多麽希望他能永遠永遠地留在我身邊,任何形式都好。

很快這個案子就開庭審理了,一審的結果是猥褻罪有期徒刑5年。可巖當庭沒有提起上訴。

開庭那一天我去了現場,相距3年前剛來廣州,這是第二次見到可巖的父母,他們分別由兩個女兒扶持走進法庭,坐在庭下。眉宇統統深鎖,蒼老的面容上寫滿了無盡的傷感和疲憊。

3年間,或許是這半個月裏,他們好像比起在我印像中老了10歲。

宣判結束。在法庭過道上,可巖的爸爸行動很是不便,好像在近期得了什麽大病。他的兩個姐姐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他。

而可巖的媽媽則蹣蹣跚跚地獨自扶著墻壁前行,她走幾步,就會停下來用紙巾在臉上擦拭,我知道她一定在流淚。看到他們委瑣的身軀微微顫顫地向前邁進。

心裏一酸,好像看到了自己年邁的父母。

可巖的獄車開了出來,我忍不住超到他們前面。

“不要臉的賤人!”

我突然被人狠狠地甩了一個耳光。

一個中年的女人死命地把我想攀上獄車的手給拉了下來,我重心不穩摔倒在地。她又用高跟鞋底猛踩猛踢我的胸口和臉頰。頂著身上突如其來的痛楚,我模模糊糊地認出她就是可巖的那個兇悍的阿姨。

“你還是人麽?做出來的事,齷齪得我簡直沒辦法說。小巖是這麽好的一個孩子,現在被搞著這種慘樣。都拜你這只狐貍投胎的坯子所賜,你們兄弟都是不要臉的男婊子,一個害人不夠,還來兩個,斷送了他的前途還要到這裏來示弱。天底下有財有貌的人這麽多,為什麽你們非要盯上小巖?換我好不好?不要害小巖,換成我好不好?說啊!說話啊!換作我好不好?”

她又罵又叫地前後搖晃著我,一口吐得超快的粵語,讓我聽不真切她到底在說些什麽。

胸口和臉頰傳來劇烈的疼痛,我抹了抹了嘴角,已是一片殷紅。

“阿姨不要啊!”可巖在獄車裏高喊,“藍,快走啊!不要待在這裏!”

法警們也看不下去,強行拉開了可巖的阿姨。他的父母在一邊暗自飲淚,他們的兒子至今心裏還是只有那個他們怎麽也容不下的人。

我見到獄車快要開離,不顧身上和臉上的疼痛,掙紮著爬起來急追。

等等……等等啊……可巖……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我心裏千萬遍地喚喊。

“回去!藍!不要追車子!”

可巖拼命地揮著手,我看到他眼角滾動著鉆石般晶亮的淚花。

我的手就快要碰到車欄,又突然被甩得老遠。我們隔得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我仍在追,喉嚨口卻像被硬物給卡住,只能發出不成調的悲鳴。

“砰”我被公路扯得老遠,眼睜睜地看著獄車消失在動蕩迷離的視線中。

仍在不斷流血的手粘滿地上的塵土,我無助地把它伸向獄車消失的方向。

“可巖——”我終於哭喊出聲,“我會等你的,不要說5年,就算是10年,15年,50年,我也會等你的!”

※ ※ ※ ※ ※ ※ ※ ※ ※ ※

“先生,100塊肯定是不夠的。”

下了飛機,上了機場的計程車。我問司機卡裏還有100元到浦東夠不夠。他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國際機場在浦東,我家也在浦東,100元車費怎麽會不夠?

“你不會是要敲我竹杠吧?”我存心用上海語氣的音調說。

“怎麽會呢?你是從國外回來的吧?”司機顯得一臉委屈,“上海申博成功了,到處不是挖隧道加地鐵,就是造橋建輕軌,全要繞路的。”

我記起在新聞裏看到過申博的事。回家心切,懶得和他多廢口舌就同意付現金了。

一路上,我抱著小綠的骨灰,心情有點激動。

小綠,我們要回家了。

我摸了摸“他”。可巖已經在還他的債,而現在輪到我面對了。我要把所有的事告訴爸媽,不管他們會怎麽對我。這是我欠你的東西中最重要的一項。等可巖和我都還清了後,我們還是會在一起。不要怨我自私,也許所有的人都會認為我不知廉恥。

經過這些事奠定了卻是,我們彼此更愛對方。

小綠,你知道麽?其實最最自私的人是你。在你的一念之間讓我們所有的人精疲力竭,讓爸媽白發人送黑發人。

有什麽事是不能拿出來講,一定要用這種方式逃避?你實在太傻太單純了。

我不會像你一樣逃避,我愛爸媽,愛可巖,為了他們,我會好好地活下去。我答應你如果有來生,我們還做兄弟,但條件是你做哥哥,我做弟弟。這是你欠我的。

出租車停在一排排6層樓房的前面,計價器上的金額果真翻了100元整整3倍。

司機幫著卸下行李,我便拉著它們走進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區。

原本光突突的弄堂裏植上了綠化,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

樓房也全部重新粉刷過,記起小綠曾對我說這是為迎接APEC搞出的名堂。

我在骨灰盒上罩了一層白布,讓別人不能輕易地看出來這究竟是什麽。

心虛麽?我也說不上來。

至少我不希望一路上,它像個展品一樣供人參觀展覽,然後再七嘴八舌地發表各自的評論。

“這不是藍藍麽?”是小區裏的一個我一直喊不出姓氏的阿姨。

從小我就一直奇怪她除了找人搓麻,閑侃之外還有沒有別的事可做。

“這孩子越長越像女孩子,你不是去了什麽廣州了麽?怎麽回來啦?”

問得多諷刺,什麽時候這個家我已經不能回了?

“噢!早就想回來了,就是礙著“非典”怕麻煩,現在解禁了,就回來了!”

“這樣啊!剛剛看到你媽媽的,她大概去買菜了,你鑰匙有麽?”

可能是我習慣了說普通話,令她也條件反射地冒出一句讓人忍俊不禁的國語來。

鑰匙?這到提醒了我,我哪有鑰匙,我的鑰匙早就在離家的時候給扔了,因為當時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還會再次踏進家門。

媽媽,媽媽就在附近。雖然到了家門口,但我的心顯然還未完全調整過來。

開口的第一句我要對她說什麽呢?

“我回來了?”抑或是“小綠死了?”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地登上堆滿雜物的樓道。

我家住在頂樓,我幻想著可能爸爸會在家裏。終於到了門口,那扇微微泛黃的門,我家的門。

我深吸一口氣,輕叩下去。

“爸、媽!我回來了!”我叫喚著,裏面卻沒有動靜。

真的沒人麽?我有些失望地返回到樓下,就在走要到1樓的時候,兩抹熟悉的身影跳進我的視線。

“媽啊!爸啊!”

站在底下的正是我的爸爸媽媽。

“藍藍?”他們同樣吃驚地望著我,媽媽手裏的東西更是灑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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