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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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巖:

已經2個月沒收到你的回信了,這前前後後我一共寄了3封信,都沒有收到麽?最近怎麽樣?收不到你的回信,不知道你的情況讓我很擔心。所以你勿必記得一收到我寄來的信就馬上答覆我。

伯父伯母家裏的電話號碼你告訴我好不好?放心,我會很乖,很誠懇地和他們交涉。他們看來都是很和藹、仁慈的人,想必不會刁難我。

這3年半以來,每半個月唯一的一次和你通話的機會都是留給他們的,我明白伯父伯母念子心切一定有好多話要對可巖你說。你也舍不下他們的對麽?

但是可巖,我真的好想你,好想再聽聽你的聲音。所以,剩下來的通話機會留給我行不行?

請原諒我的自私和任性。藍還是沒有長大,藍的心裏還是永遠只有可巖。

只想一個人一輩子死死地扒住你。

只要你給我伯父伯母家的電話號碼,我就一定有辦法說服他們。你不用擔心我會打亂他們的生活或是他們會給我難堪。我只跟他們談關於和你通電話的事,不會涉及到別的。語氣上也會誠懇,誠懇再誠懇,不會讓他們為難的。

至於我,現在還住在離家不遠的那棟房子裏。媽媽大概每半個月或一個禮拜叫我回去吃一次飯。

可巖你知道麽?現在因為我一個人住,廚藝已經突飛猛進了。

我都是回憶照著你做菜的樣子學會的。在廣州那邊,你也不肯讓我下廚,這應該算是偷學吧!每次我回家吃飯,都會帶一點自己覺得煮得最滿意的菜回去。

只要我一回家,爸爸基本上都不上桌吃飯,不過有幾次他心情好的時候也和我們一起吃的。但從來不說話也不碰我做得菜。

不過媽媽對我說每當我走了以後,爸爸還是會動動筷子,嘗嘗我煮的東西。我也不知道媽媽這麽說是真是假。

你說呢?

這個清明節,媽媽和我去給小綠掃過墓了。如果你收到我四月份的那封信應該知道的。拜到一半的時候,有個人走過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綠碑上的照片說:“喲!這麽年輕,什麽事啊!你們是雙胞胎吧!”

媽媽當場就哭了。我到是笑了,心想:我有這麽年輕麽?我可比他大8歲呢!

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也好想小綠,我哪裏配像他?我根本及不上他的百分之一。

重新去關懷他,照顧他。小綠已經剝奪了所有人的這個機會。

可是我們不同,可巖。我們還有機會、有義務去償還生前欠他的。

逝去的人已逝,請不要再折磨活著的人了好麽?不管出自什麽原因,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可巖,請你千萬不要自暴自棄,不要對我們的愛產生懷疑。

藍的心和3年前、大學的時候一樣都是始終不移的。

生與死,都不曾把我們的心真正分開,那又有什麽樣的坎是我們越不過的呢?

雖然這場生死經歷的是別人的,但比起是我們自己的,一樣的刻骨銘心,不是麽?

有時我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因為小綠的離開不會讓我這麽快看清自己的心。我是那麽那麽不能失去你,可巖!

我愛你,早就遠遠地勝過了我的整個生命。

所以,你千萬千萬不要有任何的動搖。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借用陸游的情人寫給他的一句詩:相思已是不曾閑,又哪得工夫咒你?

我的分分秒秒都是圍繞回憶著我們的過去,憧憬著與你重逢的未來。

時間是飽合的,哪裏又會把它們浪費在怨你上。

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我什麽時候變得像個女人,優柔寡斷地呤起詩來。

哼!我的文學功底一向比你要好。

你最後寄給我的那封信說有件大事要告訴我,後來就沒接到過信,我也猜不到,你還是快點告訴我吧!

你說你最近有點犯頭痛,現在好了麽?那邊的藥藥效怎麽樣?

我到是為你配了一些主治偏頭痛的藥,但怕你收不到還是沒有寄來。

如果在裏面受欺負了,一定要說出來,不要忍氣吞聲,知道麽?

你寫來的每一封信我都把它們收集起來,訂成了一本小書,每晚睡覺前都會仔仔細細地看一遍。

可一直翻,都皺了。昨天我把它們拿去束封起來,像照片一樣,再也不怕被弄皺弄臟了。

不要讓這本特殊的影集斷檔,如果收到我的信,一定一定,一定要回信給我!

吻你!

藍字

把寫了滿滿幾頁的信紙塞進信封,認認真真地填好地址,貼上郵票。靠進椅背,我深呼了一口氣。

3年半了,距離重返故土的那天算起,已經整整過了漫長的1000多個晝夜,而我也從來不敢有過懈怠。

小綠的葬禮如我所願在上海舉行了。但這場沒有遺體只剩骨灰的最終送別,我還是沒能夠出席。照爸爸下的定義,我是沒資格為他送行的。

媽媽一次又一次地暈厥,醒來後仍是滿臉的無法相信。人中已被掐按得發紅變紫,但為使她更快接受,我仍然含著淚殘忍地一次又一次把真相全盤托出。

我不能再騙他們瞞他們了,當初選擇回來就是為了承擔一切。

長痛永埋心中,但撕心裂肺只是暫時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最短的時間內讓爸媽接受小綠過逝的事實,讓他們盡快走出喪子的陰霾。

因此我一遍遍地重覆,一遍遍地把這個概念烙上他們衰老的心靈。

這個烙印何只讓爸媽遍體鱗傷,我也是早已滿身鮮血。

我把骨灰盒推到爸媽的面前,告訴他們裏面裝得就是小綠,他們的兒子小綠。

媽媽將它一把推開,她說她不相信,死也不相信。

我又把骨灰盒重新推回她面前,我知道她和我一樣都快瘋了。但是沒有辦法,我答應過小綠,我必須帶頭面對他的離去。這只是這個過程的開始。

我逼著媽媽撕開她封閉的理智,強迫她接受這個悲慘的現實。

直到爸爸沖上來拎起我狠狠地毆打。

他的拳頭很重可以說不減當年,但我一聲也沒有哼。

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或許正需要這種徹骨的疼痛才能抵消我心中的罪惡感。

被吊起來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爸爸的眼淚,突然覺得這不僅僅是因為小綠的過逝,還有是因為我,因為他在打我。

很快我就被圍觀的鄰居送進了醫院。檢查下來說是已經造成了脾臟破裂,不知情的人們都議論著爸爸下手太重,對長這麽大了的親生兒子還下這麽狠的手。

他們又何曾知道我的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要說爸爸今天把我打得脾臟破裂,就算他要抽幹我的血,林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就讓我的靈魂在這一次次沖擊下得到洗禮吧!這是我心甘情願想要的。

沒過多久,我們一家三口都因不同的病癥住進了同一家醫院。都是為了同一個人,我們至愛的小綠。

躺在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單上,連呼吸的空氣也幾乎是幽郁的白。

我淚如泉源,因為我這個罪人,所有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紛紛痛不欲生。

身處天國的,身陷牢獄的,躺在病床上,肉體與精神沖斥著雙重折磨的。

就連我這個主謀也已經是茍延殘喘,千瘡百孔。

這些本來都是可以避免的,究竟是因為什麽才會演變成如此境地?

可巖?

突兀地想起他俊逸溫柔的臉,立刻擦幹眼淚。我不能哭,我沒有時間自怨自艾,怨天尤人。我回來是付出的,在我把所有人一起拉進悲痛中沈浸時,可巖還在遵守諾言地還著他的債。

我不能拉下,我要與他並肩作戰,共同兌現許下的誓方。為了下一次相見。

之後我也沒再住在家裏,知道媽媽的身體一直不好,便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區裏租了一棟房子。

回上海以後,我的工作仍然選擇了從事報關,在這裏這算得上是一項人才緊缺工程,很快我便在一家代理行找到了差使。

普通代理行的報關員空餘時間充裕,而薪水對於交租金和日常生活的必要開支卻是綽綽有餘。

趁爸爸不在家,我試著偷偷地把錢交給媽媽。

再次見我時,媽媽竟出乎我的意料給我開了門,但她堅決不肯收錢。她說她和爸爸都有退休金,用不著我養。

我說你現在就一個兒子了,我不養你誰養你啊?

就因為這句話我們母子又哭作了一團。最後在我的死纏爛打下,媽媽終於收了我的錢。

自此我每個月都會送錢過去,但媽媽說給我開了個戶頭,我給她的錢她都替我好好存著,一分也沒用,將來還是會還給我。

小綠的死訊在親戚裏也是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大家在痛惜他英年早逝的同時卻無一向我質問起他瓦司中毒的全部原因。

後來我才知道爸媽沒有向任何一個親戚交待過小綠過逝的真正原因,只是簡單地描述成用瓦司不慎造成的事故。

究竟是為了死去的人保持住他活著時的純潔,還是為了庇護我這個千秋罪人不被唾沫星子淹死。這一點,我不知道,也不想揣測。

一次回家送錢,恰巧碰到爸爸外出辦事回來。我識趣地準備離開。

媽媽卻當著爸爸的面硬留我下來吃飯,我再三推讓,客氣程度更像一個遠方的客人。

爸爸沒有理我們,獨自走進房間。最後媽媽還是順利地把我留了下來,吃飯時只有我們母子兩人,她不斷地給我夾菜,時不時看著我,好像要把和我分別的時間統統補回來。

我匆匆地吃,賣力地吃。心想這也算是償還的一部分吧!

至於這個半月一次回家吃飯的習慣也就沿用下來了。

※ ※ ※ ※ ※ ※ ※ ※ ※ ※

“哥!”一雙稚嫩的手從背後將我圍繞。

哥?多麽親切的稱呼,可它再也不會出自我的親弟弟之口了。

“別鬧了,林青!”我從身後拽出一個調皮的小精靈。

林青是我叔叔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弟。

青春與活力在他16歲的身體上張揚。稚氣與成熟相融,匯就了一張俏皮秀麗的臉孔。

突然想起小綠過逝的時候也只有十七八歲,可在我的印像裏,他的臉上從未有這樣的寫照。

“到你家玩,大媽媽讓我來叫你回家吃飯!”

不留神,被他從手裏逃脫,林青拿起我桌上剛封好的信:“魏可巖?是誰啊?”

“還給我!”我一把奪回信。

“還你就還你!”林青略帶委屈地轉了轉眼睛,“可不可以走了啊?大少爺?”

我擡頭望了望墻上的掛鐘:“等到5點吧!廚房裏燉了鍋湯,今天要帶回去的,燉到5點正好差不多!”

“好吧!再等等!”

林青走至沙發,一屁股坐了下來,從背包裏不知拿出一本什麽書獨自翻閱了起來。

我趕緊趁這個空檔把信收好,回過頭來見林青看得津津有味,不免對他手裏的那本書產生了興趣。

“你在看什麽?”我饒有興趣地問道。

林青擡起頭,朝我詭詭地笑了笑,逐而走過來直接把書遞給我:“自己拿去看吧!”

我接過書,隨手翻了幾頁。

“喲!喲!喲!”

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這小鬼塞給我的竟是一本完全描寫男同性戀的漫畫。而上面對於做愛的細節只能用“淋漓盡致”四個字來概括。

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書?這小家夥竟然在看這樣的書?

我驚異地說不出話來,一會兒低頭看看漫畫,一會兒擡頭望望他。

“哥,你還真老土耶!懂不懂什麽叫無拘束之愛?”見我一臉詫異,林青劈手搶過漫畫。

誰老土?誰不懂什麽叫無拘束之愛?簡直魯斑門前弄大斧。

可心中一份異樣的感情卻油然而生,我不希望有人再步我的後塵。

想成為同性戀不難。但要得到一份真正的無拘束之愛卻太難太難了。

我一把拉過他正色道:“你懂什麽叫無拘束之愛麽?你遇到過一心一意只想死守著的愛人麽?憑你這種年齡料定也沒有,所以不要再看這些書,這都是假的。哪裏會有人打KISS打得舌頭繞在一起?”

“說得這麽損好像你懂似的。”見我不語,林青又把註意力集中到我對他說的後半句話上。“誰說沒有?”

趁我還未反應過來,他竟捧起我的臉,很快把舌頭伸進我的嘴裏。

這個瘋狂的小鬼在我嘴裏瞎忙起來,他完全找不到感覺,別說舌頭打結了,我看他是根本找不著北,在我的口腔裏亂舔一氣。

“……唔……”我回過神來,揪住他的頭發一把拎開,擦拭著嘴唇。

看了看抽屜裏準備寄給可巖的信,深知剛才那一吻只是某個瘋子在探索階段的游戲之作,無傷大雅。對於可巖和我的感情更構不成威脅。

“咦?奇怪?怎麽繞不到一塊呢?”

天!他還在揣磨。我一擡腿踹上這只小色魔的肚子。

“啊喲哇!”林青尖叫道,抱著肚子,哭喪著臉。“哥!”

一個超長的拖音。

“別叫我哥!這不是你叫的,叫我全名!”

同樣是弟弟,面前的這個根本沒法與我的小綠,那個純潔無暇、美玉般的小綠相提並論。

“林藍哥!”

“你找抽是不是?”見我真的動了肝火,林青低下頭嘟噥了一句。“嗟!真小氣,小綠哥在的時候,都讓我親的,從來也不說什麽!”

“什麽?”我“倏”地站了起來。

小綠?這個小鬼竟然這麽糟蹋他。

“林青!你當我是誰?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欺負我弟弟!”

又是一陣拳腳之後,我拉著看似滿腹苦水、一臉委屈的林青走進他指定的一家書店,埋單了幾本他指定的統稱耽美的書。

“終於買到了,終於買到了!”

他在大庭廣眾下的欣喜若狂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接著他對我說了是在班級裏幾個女生的傳看下,才迷上了所謂的耽美。他向我訴苦說女生們說他像個“受”。

這不禁讓我“撲嗤”一聲笑出聲來,並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頭。

而當他真的喜歡上看這一題材的書時,她們又都莫名其妙地不借書給他了。因此一旦抓住機會,他就會像現在這樣牢牢地抓住對方,湊出買書的錢。

然後林青又向我介紹了他喜歡的幾個作家和故事,從他的講述中我聽出他喜歡的是那類比較淒美的故事。

心中潺潺而動,不知可巖和我的故事如果讓他知道,算不算是淒美?

到了家門口,極為諷刺的是林青從背包裏掏出媽媽給他的門鑰匙開門。而我這個主人卻只有站在一邊的份。

“你們出去玩了吧!怎麽這麽晚才過來?”一進門,媽媽的微笑配合著乳白色的電燈光顯得溫馨無比。

“噢!哥哥帶我到書店買書了!”林青擺出一副所有長輩都無法抗拒的無害表情,熟門熟路地跳進餐廳,自行挑選了一張靠近電視機的座位坐下。

與過去不同的是,爸爸竟破天荒地坐到了餐桌旁。

我木訥地跑進廚房幫忙乘飯,習慣性地取出兩只碗。

“再加兩個,今天還有你爸爸和青青呢!”媽媽的聲音在身後提醒。

“噢!”我應了一聲,如臨挑戰般地從碗櫥裏又取出兩只碗,想起了帶來的那鍋湯。“媽,我帶來一鍋湯,端出去一起喝吧!”

餐桌是張矩形的6人桌,我和林青坐一邊,我們對面分別坐著媽媽和爸爸。

席間沒人說話,只有電視裏放得卡通片嘰嘰歪歪地吵得不行。

我食如嚼蠟地咀嚼著每一粒米飯,幻想著這頓飯是否代表著什麽非比尋常的意義。不敢擡頭,更是極少伸手去夾桌上的菜。

“藍藍,這湯裏的雞是你殺得麽?你不怕麽?”

終天有人第一個打破了沈寂。

媽媽喝了幾口我帶來的湯,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地把湯勺放在了靠近爸爸的地方。

“噢!不是的,買的時候順帶叫人家幫忙殺掉的。”

餘光瞥向爸爸,他正伸手去拿那只湯勺。或許是因為遲疑,他的動作很緩慢。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此時他和我的手都在顫抖,情不自禁、無法自持地顫抖。

碗盤快要見底,剩下的米飯我幾乎是一顆一粒地往嘴裏送。

思慮著是否該暫時脫離這透不過氣來的氛圍,假假地去廚房再乘碗飯什麽的。

餘光確認了爸爸正註視著我,一種如芒在肩的感覺讓我一下子不知所措,爸爸還是沒有碰我煮的湯,但他湯勺擱在了靠近我的一邊,隨後起身離開餐桌,帶上了房間的門。

“我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麽菜沒端上來。”

媽媽的語音有些變調,小跑著離開餐桌,誰都聽得出這個離開的理由牽強附會。

6人的餐桌突然變得寬敞起來,寬敞得甚至有些漫無邊際。

林青把臉支在桌子上,大眼睛疑惑地在屋子裏瞟來瞟去。我知道他肯定一肚子的問題和見解要問要分析。但他始終沒有開口,我忽然間覺得他好懂事。

結束了這場不知食味的晚餐,林青以趕末班車為由,背上一整包“收貨”離開。我走進廚房幫媽媽收拾碗筷。

“都已經3年半了啊!”媽媽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

我不知自己當時是裝傻還是真犯糊塗,回了一句:“什麽3年半啊?”

“啊?嗯……沒什麽,沒什麽!”媽媽埋首擦拭起盤子裏的水漬。

不久,她又開口:“藍藍今年,有29歲了吧!”

“嗯!”我接過她遞過來的碗碟。

“都快30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似的長不大。”媽媽下意識地把浸濕的雙手放在圍裙上抹了抹,隨後輕撫上我的脊梁。

她的動作很溫柔,仿佛在欣賞一件失而覆得的寶物。

“媽啊!別動了,怪癢的。”我轉到廚房的另一邊。

“你什麽時候忌諱起這個了?怕癢的明明是……”

空氣在這句沒有說完的話裏凝結,追憶再一次侵襲入我們的思維。

怕癢的是小綠,那個我們所有人都無比思念卻又不願意再提起的那個小綠。

“明天下午有空麽?我在國際飯店訂了位置。”

經過一段時間的緩合,媽媽似乎找回了要說的正題。

“去外面吃飯?一直是我回來吃飯,媽媽什麽時候也來我住的地方一次。你也知道,我現在煮菜煮得好多了。嗯……爸爸要是肯來的話,就叫他一起來吧!”我獨自不明就理地作著安排。

“不是!”媽媽笑著搖搖頭,自從回來後,我還沒見過她會心地露出過笑容。

“我給你覓了個女孩子,碩士學歷,主攻的是心理學。跟你同齡,雖然文憑比你高點,但藍藍現在做的是報關,這麽熱門也不會有多大問題。她媽媽是我退休前的同事,都約好了,明天出來見見面。”

“媽啊!誰叫你擅作主張了?明天有批貨要出境,還有一大堆單子等著我填,沒空!”

“請其他人頂一頂不行麽?”委婉中透出幾分不容更改,媽媽解下圍裙。“三十而立。還當自己二十出頭,得過且過,想混就混麽?早點回去休息準備明天相親!”

“我不會去的!”

情不自禁地取出脖子上的戒指吊墜,和戴在左手上的那枚對照著觀望。

這是一對的,無與倫比的一對。另外再做一個,已經是另一個了,怎麽湊成一對?

再多的休息與準備換來的都只是我的一張口是心非的屈殼而已。

可巖,我的可巖。這些年我從來沒有忘卻過的人,在他仍處於水生火熱中贖罪時,我又怎麽能踐踏著良心去相什麽親?

“你還在想著他是麽?”媽媽毫無征兆地擡高了些音量。

感慨親子間的力量竟能使一個母親把自己孩子的心理洞察得如此清澈見底。

“是”我差點答出口,但她突然間憂傷的眼光最終令我放棄了。

“你們已經不可能了,這3年你還沒想通?還沒醒悟?還在幻想麽?”

也許顧忌房間裏的爸爸,媽媽故意壓低了聲音,卻越發增添了幾分針鋒相對的氛圍。

自從我回家吃飯後,這還是她第一次正面和我談起可巖。

我不再回話,多說也是無意。

想通?醒悟?幻想?這些詞語都不屬於我們。可巖和我之間只有約定,只有等待,只有生生世世的交融纏繞。而這所有都是建立於愛,一分無可匹敵的愛的基礎上。

見我不語,媽媽一下子激動起來:“怎麽不做聲?你捫心自問你們還能相愛麽?其他原因統統暫且不論,難道你忘了他害死了你弟弟?”

“不是!不是他害死小綠的!”完全違背了媽媽壓低音量的初衷,我吊高了嗓子吶喊。

“他是!”

“他不是!”幾乎是同一時間的承接。

媽媽眼中崩出無奈:“那你說是誰害死了小綠?是誰讓這裏家不成家?”

“是我行了吧!是我害得所有的人生不如死!一切都是我造成的!”理智又一次崩潰,我無法自持地沖媽媽大聲叫囂。

“你……”媽媽吱唔著說不出話,眼裏卻一下子泛起了粼光。

她默默地走到客廳,一個靠近爸爸房間的沙發坐下,無言地靠在皮墊上,舉起略顯蒼的手捋過那頭已經夾有銀絲的頭發。

有人說女人一旦沈默地去捋頭發,那就說明她們的心亂了,浮躁了。

但就從媽媽坐的位置來看,她心裏還向著我。之所以坐在爸爸和她的房間外是擔心剛才的喧嘩讓他聽見又要沖出來打我。

就在我用那樣惡劣的態度對她叫囂,就在心底那道永痛的傷口——小綠,再次滴血時,她還是毅然地站到了保護我的最前線。

和媽媽料想的不同,爸爸這次並沒有走出房間。這反到使我更感內疚。

鼻子一酸,我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躲在廚房裏,伸出半個腦袋探頭張望。

媽,我沒想要傷害你。養育之恩,何以為報?何況我也答應小綠要好好照顧你,孝敬你。你怎麽可以當著我的面難過?

心開始蕩漾。我究竟說了什麽?

我的生命一半源自父母一半源自愛人。

前者賜予,後者維持。任何一方若想拿走它,林藍絕不敢有半句怨言。

但只要它一天還屬於我,非逼著在二者間做出決擇。

爸,媽,對不起!只有無盡的抱歉,我選擇後者。

沒有賜予何來維持?可沒有了維持,再多的賜予也是多餘。

請接受我在親情的殿堂裏向你們訴說。

生命的賜予就我而言就是為了在某年某月某一天邂逅到可巖的那份維持。

“媽,碗全洗好,擺在消毒櫃裏了。早點睡,我……先走了。”

不見有回應,我像個溶不入戲的多餘角色杵在原地。

帶上門,獨自走入黑夜的懷抱,也許只有它才願品啜我心頭的無盡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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