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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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接一下電話,我走不開!”

電話鈴聲響得叫人心煩。可巖在廚房裏叫我。小綠去逝的半個月以來,他始終不離不棄地陪在我左右。

我不喜歡吃口味很重的食物,對辛辣的東西更是敏感得厲害。可巖就每天變著花樣煮各式各樣的清淡的菜色,但我還是沒有胃口,一點也吃不下。

他就想出辦法,把它們切成細小的丁,混著飯裏餵我。每次我都是和著淚吃下的,可巖對我很好,我也一直很愛他。可要叫我在這段時間相應成倍地給他表示,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餵!”我無力地接起電話,另一頭是短暫的沈默。

“呃……林綠在麽?”

我聽得出是媽媽的聲音,她的普通話一向不標準,夾雜著濃重的上海口音。

“媽……”我強忍住哭腔,“我好想你!”

眼淚好像已經在這幾天徹底流幹了,真不知道人原來有這麽多的淚水可以流。

可當逐漸開始麻木的我一聽到媽媽的聲音,所有的悲傷還是如決堤般一洩而下。

我強止住哽咽的聲腺,盡可能擺出最自然的一面。現在的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目前不能讓爸媽知道小綠的事,這個消息會讓整個家在一瞬間完全地垮塌。

“傻孩子!”電話一頭到傳來媽媽的哭腔,“想嘛就回來一趟呀!身體好麽?那邊天冷麽?”

“都蠻好的。”我強迫自己保持鎮靜,手卻不能不去抹已經泛濫的眼淚。

“弟弟呢?叫他早點好回來。”

“他……不能回來……”我把眼睛看向天花板,以抵擋眼淚無止境地湧出。

另一邊的親人、朋友可能已經翹首期待他的歸來;盼著他帶回我的消息;寄希望於他在7月的那場考試。可這個主角卻已經永遠不能再繼續飾演下去了,所有的夢想到頭來只是一場沒有結局的空等。

“怎麽了?”媽媽開始顯出焦急。

到廣州3年來,和家裏的通話一向是由我和小綠完成的。爸媽幾乎不聽,我也從來沒有要求過他們來接聽我的電話說上幾句。我想他們是永遠無法再接受我的了。

所以我明白這次打來也主要為了小綠。

“這裏又查出‘非典’病例,回去又要隔離,還要居委裏送菜送飯,弄得鄰居們都像避瘟神一樣幹嘛啦?還不如等形勢好一點再走,省得麻煩!”

我編謊的速度快得連自己也吃了一驚。我沒有勇氣去面對爸媽的痛苦。他們要打我、殺我都可以,是我沒有照看好小綠。可我無法看著他們和我一樣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那你自己也要當心點,身體一定不要搞壞掉,不要以為年輕就樣樣逞能。他……對你還好不好?”媽媽有所指地談及可巖。

“嗯。很好的!他對我很好!”

“那就最好了,但在外頭總不比家裏,要是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媽媽。”媽媽不再出聲,聽筒的另一方傳來紙巾的抽動聲。“你這個小囡從小就不聽話,我和你爸爸都不在你身邊……”

她斷斷續續地說不清楚,最後幹脆直接對著電話抽噎起來。

我心頭一緊。她還關心我嗎?她不是一直認為我和可巖之間的愛戀是不道德的行為。鄙視得很麽?

從我向家裏攤牌和可巖的關系後就從沒奢望過他們能接受。相反我蔑視他們的膚淺。小時候他們沒有好好地管過我,長大了我同樣用不著他們管。

在我最需要人關懷的時候,爸媽在哪裏?

他們在小綠的身邊,為他送水遞藥,為他忙前忙後。

我承認當時的我忌妒小綠,我不明白為什麽爸媽在有了一個孩子之後還要再生第二胎?

就是為了再培育一個孩子麽?

那他們又有沒有想過這有可能會傷了第一個孩子的心,在他們的心裏他又處於一個什麽位置?

在小綠沒有出世前,我可以肯定自己是一點也不叛逆的。每天上學放學照著他們的意思成。可為什麽要強加給我一個弟弟,什麽都要與他相比,以他為優?

記得念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家裏丟了錢。爸爸認準了是我偷了去,用像手臂這麽粗的撐衣桿往我身上打,不聽我的任何解釋。家裏一共四個人,除去他和媽媽,小綠是沒有可能動家裏的錢的。只有我,只有像我這樣的人,才是最有可能偷錢的,因為我的眼睛裏刻著字——我討厭這個家。

媽媽茫然地站在一邊。在她心裏或許也早已確定了同樣的想法。直到小綠回到家才搞清楚是他偷拿去給了一個班裏喪父的同學。

之後我一個人跑向下著雨的大街,任幼小的心靈在雨中經受著洗禮。雨水不僅淹沒了我的哭泣同時也徹底冷卻了我的心。

這樣的毫無公平可言的家根本無權操持我的感情。

可為什麽?為什麽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句關懷就把我多年的衰怨化得一幹二凈?心底又重新升起溫暖,中間還夾雜著無限的歉意呢?

這些年我又做了什麽?

投開日漸年邁父母遠走他鄉,就連唯一的弟弟也因為來看我的關系而……

“媽……對不起!”已經沒有絲毫力量站立著舉起那個沈重的聽筒,任笨拙的身體抵靠著墻壁緩緩下滑。“對不起……媽……我對不起你……”

雙肩不斷地顫抖著,我泣不成聲地重覆著這句話。

“藍藍不哭了!”

另一頭,思兒心切的母親強忍住哭泣,像哄小孩子似地逗著我。

此刻她是想念我的,我確定。可一旦知道了小綠已經逝世,又會是怎樣的狀況呢?我不敢想像。

“過年在家裏玩玩就好了,不要帶弟弟出去亂跑。你由其要當心,不要老是往人多的地方鉆!”媽媽仍忘不了叮嚀。

“媽,有事做,我掛了。”

迅速地掛斷電話,良知已經不允許我再對著她說一些小綠在這裏過得怎麽樣怎麽樣的話了。艱難地撐起如同被撕成一片片的脆弱身體,扶著桌椅,我勉強地站穩。

※ ※ ※ ※ ※ ※ ※ ※ ※ ※

“再等一下下,馬上就可以開飯了。”聽見我的腳步聲,可巖沒有回頭,仍忙著煲湯。

雖然知道我沒有胃口,但他還是堅持每天都煮新鮮的菜、湯,就算是硬逼,也會灌下我兩口。

“可巖!”我上前抱住他的後背。

他撫著我的手轉過身,看到我又一臉淚漬不禁皺起眉頭:“怎麽又掉眼淚了?眼睛都快弄壞了!”

“我想沖涼,陪我!”

我的意思已經表白得再透明不過,此時此刻,我只想被可巖好好地抱在懷裏。

“不可以,晚上再沖。你看你這幾天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要喝點湯補一補。”

“不!我好冷!現在就要沖!”我撒嬌似地鉆進他的懷裏。

這幾天可巖一直抱著我睜眼睡到天亮但從來沒有要過我,可我明白他心裏的感受。當然我也不是完全地無動於衷,可在小綠過逝的陰影下,實在是沒有心情。

“拿你沒辦法。”可巖關了火,走進浴室替我放水倒泡泡。

浴霸照得我暈暈暖暖的,看著他為我忙進忙出的背影,我好想沖上去抱他、吻他。

和可巖的交往曝光後,爸媽一致認為是他勾引我。他們無法相信一向循規蹈矩的林家會出這樣心態的一個我。一定是因為有人教唆,哪裏又知道可巖做出的犧牲遠大於我。

回想起當初與可巖的結合,也完全是順水推舟的自然。在系裏的4年,他的身邊就從來沒有缺過仰慕者。

而我呢?我望了望鏡中看似清秀可人的自己。

相戀之後他的付出一直大於我。時常要配合我的矯情與蠻不講理。而這樣一個幾乎令所有人都受不了的我也被可巖給深深地降服了。

在離開上海的前幾天,我試著把可巖帶到過家裏一次,但沒說上話就又回到了學校裏。原因是我父母根本不讓我們進門。小綠探頭探腦地想出來接我們,卻又被爸爸硬拉回去。

這樣的結果其實在我們心裏也早已有了準備,所以並沒有怎麽放在心上。

“我愛你比你愛我多!”可巖有時會這麽開玩笑地對我說。

而我每次則冷冷地不做回應,其實心裏早就駁回了這個觀點。為了他我遠離了生長多年的故鄉,遠離家人親朋,我對他的愛又怎麽會少於他?只是我嘴硬加上自尊心強,不肯承認而已。

來到廣州,可巖面臨同樣的家庭問題。他的家人不惜以斷絕關系相要挾。但他寧願與家人絕裂,斷了所有來自家裏的經濟支援,自力更生,也要和我在一起。

除了父母和兩個姐姐,可巖還有一個很厲害的阿姨。第一次和他的家人見面時,我還特地精心準備了許多,可一看到她那種要吃人的眼神,所有的說辭又重新吞回到肚子裏。

可巖緊緊地摟著我,在他家人的面前。

原先他就叫我不要做什麽多餘的準備,他只是想把我帶給家裏人看一看。他說我是他的問題,不是他們的問題。至於他們的想法,也起不了什麽決定性的作用。

可巖的爸媽、兩個姐姐都很和藹慈祥,甚至是有些木訥,不像我爸媽那麽嚴肅。但對於我們的事他們還是堅決反對,言語中更多流露出的是惋惜與難已置信。

到是那個潑辣的阿姨給我印像很深,她的粵語說得很快很急,讓我根本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麽。只是感覺到她恨不得當場就把我給生吞活剝了,最後她竟用桌上的茶水直接潑到我的臉上。

可巖立即站起來幫我擦幹,他也很快地用我聽不懂的廣東話和家裏人說了些什麽,隨後馬上帶著我離開。

他知道我是聽不懂廣東話的,這麽做只是不想因為和家人間的事影響到我的情緒。

從那以後,可巖就再沒帶我去見過他的家人。有幾次,我主動提出,但他都說怕我受委屈還是沒讓我去。

浴室裏已經升起了霧氣。鏡子也變得模糊起來。我不敢再往上看,因為裏面的我又有幾分像小綠。

“好了,可以洗了。”可巖試過水溫後把我抱進浴缸。

這是個三角形的大浴缸,我一旦用它來盆浴就舒服得不想站起來。

“嗯!不要走!”見可巖要離開,我趕緊拉住他。

“乖!我還要去煲湯給你喝呢!”可巖朝我笑笑。

“我喝不下的,不要去了,陪我好不好?”

“不行!你都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哼!”我甩開他的手,用力地拍起水上的泡沫。

見我生氣了,他立馬脫掉衣服踏進浴缸。我譽出足夠的空間好讓自己靠在他的肩膀上。

“媽媽剛剛打電話來了。”我倦縮在他懷裏,“我不知道怎麽告訴她?他們一定不能接受的,怎麽辦?”

“不用擔心,我會陪你一起去上海跟他們說的。”可巖把我裸露在外的後背輕壓進水裏以防我著涼,“上午,警署打電話來說小綠的案子已經歸為自殺,叫我們快點帶走他。”

“好,明天我就帶他去火化。”

“藍?”可巖有些出乎意料地看著我。

“幹什麽?”我擡頭問。

“不是……”他用唇輕蹭我的鼻尖,“我以為你還想著為小綠申冤,不肯火化呢!”

“盡早讓他入土為安也好。”我嘆了口氣,“不過小綠屬於上海,他的骨灰和遺物我都要帶回去。他房間的那把鑰匙你可以給我了麽?”

“你想開了,我當然要給你。”可巖心慰地吻了吻我的唇。把我翻轉到他身上。

隔著水花,我依然感覺到他對我灸熱的欲望。這幾天他都是強迫自己不準碰我。我親吻上他的脖子,手從他的肩膀一直撫下去,和他十根纖長的手指緊緊相扣。

“嗯?”我發覺有些不對勁,擡起他的左手。“戒指呢?”

我有些生氣地問。

我和可巖在左手的無名指上都配有一枚鑲有細小碎鉆的鉑金戒指。雖然是碎鉆,但也是我辛辛苦苦出關到香港淘來的。要找到一對更是難上加難。

“呀!什麽時候掉的?”可巖不無緊張地看向無名指,“藍,你不要生氣!你的那枚先借我一下,我找人另外再定做一個。”

“另外再做一個,已經是另一個了,怎麽湊成一對?”照我以前的脾氣,早就跟他鬧個沒完。

“對不起,要不我們重新買一對?”可巖抱著我啃噬我的肩膀。

“啊呀!”我嘟著嘴扭開他,“戒指掉了其實沒關系,只要你不是轉送給哪個男人、女人或者是你的心沒掉就行了。”

“我的心早在大學的時候就被一個叫林藍的拿走了,怎麽掉啊?”

可巖的欲火已經燒到了頂點,一個翻身把我壓在身下,泡沫都濺到了我們的臉上。我輕舔他的臉龐,不自覺地發出呻呤。

“嗯……可巖……”

我環住他修長的脊梁,手像兩只纖巧的貓爪緊扣住他皮紋下的肋骨。可巖把我的腰擡高至水平面。泡沫下他看不到我令他銷魂的身體。我的雙腿像自己有意識似的纏繞到他的腰間。

“……藍……”可巖輕喚我的名字,紅蕊般的乳尖在他蜜意的啄吻下變得越發紅潤。

“……嗯……”我緊咬下唇以至不會發出太大的呻吟,雙腿不自覺地崩直。

可巖已經進入了我的身體並越發地深入。我感覺到他的欲望仍在膨脹。狹窄的私密處一張一合地收攏張開著,迎合著另一具身體的進入。

有多少光年沒有結合在一起了?導致我們的身體如同原本就一體般地互相粘合吸引著。

我把頭靠近他的肩窩,充分感受著我們彼此帶來的快感。無意間,我被霧氣蒙朧了的眼睛瞟向浴缸正面的落地鏡上。

“撲”脫離開可巖的臂挽,我滑到浴缸底部,猛嗆了幾口水。

“……咳……咳……”

可巖把我拉坐起來,小心地拍著我的後背,關切地問:“是不是太累了?怎麽一下子滑下去了?我前面就意思不要做了。”

“可巖,抱緊我,我好害怕!”我不顧自己咳得滿臉通紅,緊摟住他的脖子。“我……我在鏡子裏看到小綠用我的身體躺在浴缸裏。”

鏡子上雖然蓋著水蒸氣,但剛才一剎那,我的確看到了小綠。最可怕的是他竟覆合在我的身體上。纏繞在可巖身上那對白凈的手和腿以及被吻得發紅的胸膛是我的沒錯。可那張靠在他肩窩裏的臉卻十足十的是小綠。那副衰怨、幽郁的眼神確實是我已經不曾有的了。

“胡說!”可巖把我抱得緊緊的,仿佛一松手就會流逝。“藍,你的精神到現在還這麽敏感叫我怎麽放得下心?我沒辦法接受你有一點點閃失,你懂麽?就像上次你暈倒還有打急救電話,你知不知道瓦司洩漏不能在現場用連線電話的,幸好沒有事!現在你整天疑神疑鬼的,叫我到底拿你怎麽辦才好?”

“我不是怕見到小綠,我……”我的臉一下子紅了,覺得自己荒唐得厲害,“我……剛才看到你和他抱在一起,我怕的是有一天你會不會離開我?”

可巖呆呆地看了我幾秒,他想不到我會問這麽無厘頭而又肉麻的問題。他托起我的臉親了又親,舌尖很快撬開我的齒齦,糾結住我的舌頭,隨後又回到我通紅的臉頰。

“你是我這今生修來的珍寶,我怎麽可能離開你?”

我回應著他的親吻,故意伸展開身體,讓他可以有更激烈的舉動。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可巖是我的,完完全全屬於我。任何人,連幻想中的假想敵也不能擁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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