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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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被死拉活拽拖到走廊的我,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這是我弟弟,是我的親人呀!他孤單一人躺在這麽一個陌生的地方,為什麽我連跟他說說話的資格也沒有?

可巖上來攙住我的手,我很快地背過頭去,甩開他,繼續對著墻抽泣。

現在連最疼我的他也無法理解我,覺得這些全是無理取鬧,我無話可說。

他又從後面抱住我的腰,細長的手指輕輕地安撫著我因哭泣而起伏不定的身體。

這次我終於沒有拒絕。可巖的懷抱總是給我一種無限的安全感,即使和他賭氣,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法抵禦他的擁抱。

他摟著我走出警署認屍處,一路上我任他牽著手,心雖然已經在他的懷裏漸漸軟化,但仍黑著臉不肯主動跟他說話。路上掀過一陣不怎麽強的寒風,可巖把身上大衣披在我肩上。

羊城的冬天不像上海那麽陰冷。來往的行人裏也沒有幾個穿著厚重的冬衣,可現在我的心頭卻比寒冰還要冷上三分。

街頭的商家已經紛紛掛起了大而醒目的迎春吉祥制品,所有誇張、刺眼的花紅柳綠無休無止地撥動著我躁動的心弦。我朝天空翻了記白眼,低頭註視著地面,不願再看所有和節日、喜慶有關的東西。

“如果不想回家,我們就先到外面開個房間。”可巖握著我的手,一同放進他的口袋裏。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搖搖頭說:“他是我弟弟,我還會怕麽?讓我見到他的靈魂,才求之不得呢!”

※ ※ ※ ※ ※ ※ ※ ※ ※ ※

一回到家,可巖就把我扶到主臥室的床上,不讓我瞥見小綠睡過的房間。他泡了杯牛奶硬要我喝下,說是可以安神,然後靜靜地坐在床邊守著我。我背對著他睡,默默地流著眼淚卻又不敢發出聲音,害怕他會心疼。

鹹鹹的眼淚大概已經覆蓋住我的口鼻,現在就算是正常的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我小心地吐吸著,不敢發出一點點大的聲音以防被身邊人發現。

“藍,我知道你在哭,人死不能覆生,看到你這麽難過,我的心都快亂了。”

不知過了多久,可巖躺到了我的身邊,他從背後環住我,慢慢地解開我的衣扣順勢撫摸我微顫的身體。

我不敢別頭,我知道自己的眼睛現在肯定腫得比金魚還鼓,不想讓他看到我難看的樣子。

他緩緩翻壓到我身上,扳過我的臉,不帶任何嫌棄表情地吻上我婆娑的雙眼,用嘴唇撫去我臉上斑駁的眼淚。我猶豫著迎合上去,把雙手環繞過他的脖子。

可巖雖然在別的事上一般都對我言聽計從。可唯獨在那種事上,他也常有難已自控的時候。以前我總埋怨他前戲做得不夠,強行進入我的身體,弄得我大聲喊疼。事後他總是把責任推到我的身上,說是因為我太可愛實在沒有辦法讓自己自持,而從來沒有過實質上的改進。

可今天的他卻變得好溫柔。雙手始終撫摸著我的身體,與其說是做愛前的前戲,更像帶有安慰性質的輕撫。溫適的吻像羽毛一樣輕落在我的脖脛。他的舌尖舔過我的耳垂,我哼了一聲,肩膀以上都垂到了床沿外。

“上來,會腦充血的。”他的吻已經落到了我的胸膛。

“我不想動,你隨意吧!”我仍然把頭倒沖在床沿外。

身體在可巖的愛撫下確實有了反應,但我還是懶得擡腰擡腿,任他揉搓、親吻著。

可巖大概是到了高潮,我聽見了他的喘息聲。同樣,我也因下體傳輸來的一陣酥麻而微閉上眼瞼。這種感覺迅速從兩腿間沿著脊椎一直爬至我的上顎。我不自覺地張開口,不至於讓它直沖進我的腦門。

待我睜開眼睛時,不禁被眼前的一幕模模糊糊的景像所驚呆——小綠穿著他死時的衣服直挺挺地倒立在主臥室的門口。

我明白自己的頭是倒沖著的,所以看到的景像也是倒的。也就是說小綠就站在門口,他正在看著我。分明沒有眼淚流出,視線卻開始模糊起來。小綠的表情及眼神我看不清,但我確信他就在那裏。他是不是來找我了?是不是真的要對我說什麽?

急於弄清這一切,我“噌”地一聲坐了起來。這個突然的舉動嚇到了可巖。

“怎麽了?藍?”他問道。

“小綠!我看到小綠了!他就在門口!” 我指向小綠站的位置。

“哪裏?什麽也沒有啊。”可巖順著我所指的方向看去,“你想得太多了吧!”

“在的!在的!就在門口!我看見他了!”我口口聲聲確定著小綠的存在,可就是不願再回頭去看。小綠的出現突然給我一種奇怪的預感——他的死好像和我有關。

可巖用襯衣裹住我,把我抱到主臥室外:“看!哪裏有小綠,只有藍和我啊!”

“可巖!”我顫抖地抓住他的手臂,“相信我,我不會傻到用這種事撒謊。我真的看到小綠了。”

“我沒有說你撒謊。”可巖啄吻我的嘴唇,“你只是太累、太難過了,一時看走了眼!”

“我沒有看走眼!是真的,他剛剛就站在這裏。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來找我替他申冤!”

“不準再說這種話。”可巖捂住我的嘴,“明天我就把房子換了。”

“不要!不要換房子。”我急得在他懷裏扭起來,“我不說了,不說了,但你答應我不要換房子,就讓我留一點回憶吧!”

說完,我又哭起來。這棟房子是小綠和我一起待過的地方。還遺留有太多太多他的影子和味道,我不敢說出我的真正目的。事到如今,我依然堅信小綠的死仍有蹊蹺,唯一能著手的,就只有這棟我們最後一起待過房子了。

“好!不換不換!聽話,不可以再哭了,再哭身體就要哭壞了!”

可巖再次把我抱上床,這次他沒有要我,幫我蓋好被子,握著我的手,奈心哄撫,一直陪在身邊。

※ ※ ※ ※ ※ ※ ※ ※ ※ ※

後面的幾天裏,可巖沒有去上班。也替我請了假,在家裏洗衣做飯兼陪我。我不分晝夜地躺在床上,除非他硬把我挖起來沖涼、吃飯。否則我一定是繼續躺著瘋狂地臆測著小綠逝世的原因。

可巖把小綠睡過的那間房間給鎖了。我要整理遺物,他說過一陣子再整理也沒肯把鑰匙給我。我知道他是怕我睹物思人,又會發瘋一樣地傷心欲絕。

小綠睡的那間房間原本是可巖的書房,那張單人床是預備給我們倆吵架時讓他睡的。他向來很疼我,就連吵架後也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去睡書房。

但可巖這次卻反對小綠來看我,頭一次和我產生這麽大的分歧而且不肯讓步。

他說講不準又是我爸媽借機嘲諷,這麽些年都沒音訊,怎麽會突然之間心血來潮地派個小綠來廣州看我。而且小孩子年少無知,根本不能理解我們之間的感情。兩個男人的同居生活,等他回到上海指不定傳成什麽萬劫不覆、大逆不道的樣子。

我不理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到“不愛我”身上。我早已是他的人了,他卻到現在連我的家人也不能接受又何必跟我在一起。

再說我了解小綠,他和我的個性截然不同。有時候我真懷疑我們除了在相貌上,哪裏還像出自一個娘胎的親兄弟。

他比我小8歲,雖然是個男孩子,但卻文靜得緊,從不會嚼人舌根。小時候起就是這樣,就算在學校裏被人欺負了,回到家也不太會吱聲。3年前我離開上海,沒跟爸媽多說一句。只有小綠,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大半夜。

我從機場把小綠接回家的那天可巖和我吵得好兇,他還是不肯聽取我的意思。我叫他滾,小綠還一個勁地幫他說好話。

“咣”可巖用力地耍門而出。可以說那是他第一次給我這麽大的臉色看。說什麽是為了我們好,我看還不是因為他自私自利、嫌麻煩不肯讓其他人介入生活。

我氣得傻楞在遠地,久久說不出話。他走了很久以後,我才細細地打量起眼前的小綠。

血緣真是個很奇特的東西,他長得和我好像。薄薄的嘴唇,挺挺的鼻梁,雪白的臉頰上和我一樣鑲嵌著一對水盈盈的大眼睛。只有眼中那股純潔和偶爾閃過的幽郁與衰傷是我已經不曾有的了。

“哥,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來得不是時候。”小綠自責地低下頭。

“餵!朋友,我拼死拼活地跟人家吵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讓你住在這裏,你幫著他說話就算了,道歉算哪門子的事?”

話一出口,我立即後悔了。我並沒有埋怨小綠的意思,只是覺得心裏特別煩。

他識趣地拎起行李箱躲到一邊,臉上的自責還是一分未曾減少。

“飛機上應該已經吃過晚餐了吧!你的房間在那裏,想睡就早點去睡吧!”

在我沖動地吐出一句不該說的話之後,一向沒有什麽很好的應對方針去補救。

可巖走了,我也根本沒心思陪小綠外出游玩。

這個可惡的魏可巖,我叫他滾他還真滾了。心情變得比和他吵架時還要糟。我幹脆也扔下小綠,鉆進PUB喝到了第二天。

早上回來時聽見洗衣機“隆隆”的轉動聲,小綠正在折洗床單和櫥櫃裏的衣物。臉色比起第一天來時,顯得格外憔悴。

我以為他可能是昨天沒有好好地吃晚餐,再加上水土不服。硬拉他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休息。

“還有東西沒洗完呢!”小綠的眼睛仍盯著轉動著的洗衣機,卻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比紙還蒼白。

“好啦!別管這個,讓那個白癡魏可巖回來洗,反正平時也都是他幹的。”我把小綠拉到懷裏,想好好抱抱他。我好久沒有像一個哥哥那樣地疼過他了。

“哥!”小綠驚叫一聲,猛地推開我。

“幹嘛啦?”我吃了一驚,“翅膀硬了,連哥哥抱抱也不行了?”

“不是。”小綠搖搖頭,“馬上就要過年了,你們兩個又都是忙人,這些衣服、被子呀也不知道幾百年才洗一次。我正好閑著就幫你們弄掉,等我回去了就沒機會了。”

“啊唷!你怎麽比媽還煩?”我硬把小綠拉過來睡在我的腿上,他明顯顫抖了一下,像一只淋了雨的小貓。

“幹嘛板著張臉,要我出絕招麽?”我把手放在他的腋下和腰間,肆意地擰捏,我知道小綠最怕癢了。

“饒命……不要啊……”

不出我所料,小綠果然笑了。他的身體比看上去的還要瘦,剛才作弄他時才註意到。他笑起來很好看,像一朵帶著露珠的小百合,我忍不住親了親他白暫的臉蛋。

從小就是這樣,我想親他,想抱他,想拗他甚至是想揍他時,小綠都不會拒絕,但要是被爸媽看見,只會當我因嫉妒而欺負他,免不了吃一頓“竹筍烤肉絲”。

“哥,你和魏可巖也這樣嗎?”

看見小綠喘得厲害,想起他小時候有哮喘病,連忙停手。

“幹嘛問這麽技術性的問題?是生理課不合格呢?還是有了女朋友?”我的話立刻反將他一軍,紅蘊從他的臉頰漫延到耳朵根。

“沒有……我只是想問問你是不是很愛他?”

“我哪有愛他?”我放低雙腿,讓他的頭不會靠我靠得這麽近。“昨天你也看到了,他不讓你住,還對我這麽兇,我哪裏會愛他?”

“去廣州的時候,你也堅決說不要這個家,不愛爸媽了。那是魏可巖重要還是爸媽重要?”

“那你是手重要還是腳重要啊?”

這下輪到我臉紅了。小鬼,竟敢套我的話。他的問題好像是一個個原本就設計好了的。

“誒!說真的,你都念高三了有沒有交過什麽女朋友?”

“低年級到是有幾個女孩子寫過信給我,可是我不知道怎麽回應才好。現在每天放學都不敢走學校的正門了。”

小綠不是在炫耀,他只是順著我的問題,不習慣說謊罷了。

“回信不就得了!有機會不懂得把握,傻瓜!”我輕敲他的腦袋,“不過被低年級的女孩子倒追也已經很不錯了。誰叫你是我林藍的弟弟,繼承了我的優良傳統,和我長得一樣漂亮呢!”我本末倒置地把自己誇得極其偉大。

“哥!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有多愛魏可巖?”小綠忽然極為嚴肅地看著我,“是不是到了已經到了不能描述的地步?”

他眼裏的那股認真把我給怔住了。我的臉不禁又一次紅了。

我到底有多愛可巖?我答不出一個字。是的,我愛他已經愛到了不能描述的地步了。

小綠好像已經看出了我的心意,躺在我腿上不再做聲。看著他得了便宜又賣乖的模樣,我又羞又氣地捏了他一把。

“好了好了,累得半人不鬼的還說這麽多話,快點去休息!”我一收手把他抱在了懷裏,準備往他房間的方向去。

“可是還有東西在洗衣機裏,還有午餐……”

騰在半空的小綠一下子抓緊我的脖子,這讓我想起他不僅怕癢,好像還有一點畏高。

“就是因為在洗衣機裏所以不用人看著嘛!午餐我會打電話叫人送來,不用你操心!”我很是體貼地抱緊他,小綠很輕,以至我也能輕松地把他抱到床上。

而享受了一夜燈紅酒綠的我也早已倦眼惺忪,倒在主臥室的床上很快就暈暈睡去。期間又聽到涼曬的聲音,可能是小綠又去洗東西了,我也懶得再去管。人家說越內向的人就越犟,他也許就是這類典型之一。

當我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晚上7點多了,叫午餐早過了時間。客廳的沙發上疊好了上午曬出去的被單、衣物。我想叫小綠出去吃飯,可他的房間已經沒了燈光,大概是已經睡下了,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打開冰箱,空蕩蕩的。以前可巖不在家,裏面總是塞得滿滿當當。他知道我討厭下廚,平時也都是由他來開火煮給我吃。所以在他外出前總會準備一大堆主食、零食供我選擇。

“砰”我重重地關上了冰箱門。

殺千刀的魏可巖,這次還跟我動真格的了。沒有你我才不會餓死呢!

拿好鑰匙,我準備再去PUB喝個通宵。

※ ※ ※ ※ ※ ※ ※ ※ ※ ※

七拐八拐的,終於從電梯摸到了門口。任我怎麽努力,鑰匙就是插不進鎖孔。定睛一看,原來是拿反了。

“喀擦”門被打開,一股強烈的瓦司味頓時沖醒了我被酒精麻痹了的頭腦。

“小綠!”我不敢再往下想,急忙沖到他的房間。

他和平時沒什麽兩樣,閉合著眼睛靜靜地平躺在床上,被子蓋到頭脛下。可我卻瞬間被一陣懼意所籠罩,伸出顫抖的手慢慢放到他的鼻翼下。

“啊?!”我相繼倒退兩步。

我不相信,他還活著,還活著,一定還有救的。

腦子混亂地像一團漿糊,我搞不清楚倒底是要先檢查瓦司呢,還是先開窗。用手緊緊捂住剎那間脹開的大腦。

“小綠!”我終於想起最最重要的事,連滾帶爬地挪到電話機旁,慌亂地按下急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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