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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不該存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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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月聽罷許世安的一段陳年往事,輕輕歪著小腦袋思考,短發碎在臉頰遮擋著半張臉,久久地才擡頭反問許世安,“你確定是因為那個男孩?”

“你……什麽意思?”許世安順著時月的目光看了眼林衍,一時間似乎也明白了什麽,一語驚醒夢中人一般,“你的意思是……”

是寧寧知道他奪了她愛的人麽……

“不,”時月輕輕搖頭,“我覺得她應該不知道。”閉上眼睛去梳理差一點,差點什麽呢……

“別想了,”許世安輕拍時月的肩膀,這就夠了,至少多好的誤會有了一點兒眉目,“先看看你叔叔吧。”

“他怎麽會摔得這麽嚴重?”許長寧的指責只言片語中大體找到一點兒事情的原委。心裏裝滿了惆悵夜不得好眠日日夜夜的積累終於堆積出了隱患,一次工作一場法院裏的激烈辯護出門站在高高的階梯之上一時暈了雙眼,腳下踩空一層一層從最高層直摔到馬路上。

時月檢查著林衍的頭部,摔在後腦最危險的地方。許長寧的指責順著耳朵進了心裏,小叔叔因她心累她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怎麽去開口坐下來談一談。她的心裏又何嘗沒有萬千字等著給他說?

輕嘆一口氣卻似喝了酒似的有些上頭,心裏的煩悶一股腦翻湧出來,波濤彭拜之際被許世安扶著胳膊拉到旁邊的座椅上,“你要是暈倒我可沒法向你叔叔交代啊。”彎下腰整理一下時月的頭發,再在時月的眼角輕輕擦去欲落未落的眼淚,“不是不哭的麽,嗯?”

時月不說話只盯著昏迷不醒的林衍輕輕搖頭,“你回去休息一會吧,我從這守著。”

“有讓醫生去休息的麽?”許世安淺笑,是醫生還是最親近的家屬,他又怎麽能安心離開去休息呢,“你累的話……”

“我不累,”時月打斷許世安的話,“你能給我講講小叔叔的事麽?”

“嗯?”

“他是誰,我還不知道呢。”關於他,她似乎只是知道一個名字,知道他是禹城大學的學法律的畢業生,其他的,真是知道的了了,“或者,說說你們怎麽認識的也行啊。”

“認識?他是我哥哥,你說呢?”

“又不是親生的。”

“還真是瞞不過你,”許世安搖頭淺笑不知這個樣子多像林衍,無形之中早已經把對方活到了自己的生命裏,從最初的相遇,餘光輕瞥病床上的人莫名覺得他皺了眉頭。怎麽了,是想起了疼痛的過去了麽……

算來那應是二十年前,許長寧還在媽媽肚子裏的最後一天……

禹城第十一中學,十一點四十分放學的鈴聲還沒停止教學樓就飛奔出一個稚嫩的少年,未長開的眉眼卻擋不住二十年後的英俊。小林衍扯一下被風吹到肩膀上的校服外套,遠遠地就看到了停在校門口的機動三輪車,那時,黑三輪還隨處可見還沒有被交警追著趕。

“哥——”林衍揮舞著手大喊一聲,拉長的聲音在校園裏傳得好遠好遠,大步跑過去翻身越過三輪車後排的車鬥挨著一大袋子嬰兒用品坐下,“哥,你怎麽不在醫院陪嫂子?我侄女呢?”

“還沒生出來呢,”林郁話語有些顫抖,內心的激動欣喜都化成緊張,“坐好了,看你嫂子去。”

“快點快點。”林衍催促著,一顆心早就飄到了醫院,心裏祈禱著嫂子能順利生產,莫要再像他母親一樣產房裏一命換一命,想到著心裏再把自己詛咒一番,活下來的人不該是他。

再倒流十二年,一身的麻衣老父親跪倒在妻子的靈堂前,聽著岳父岳母的哭訴死死擋在小臥室的門,屋裏一個少年緊緊抱著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蜷縮在房間的一角繈褓裹緊試圖隔絕門外的詛咒。

“那就是個喪門星,害死了我閨女……”年邁的女人上前又哭倒在門前,穿著麻衣的男人急忙扶住卻又被後面的男人一腳踹翻。

“早就給你們說這個孩子生辰不吉留不得,偏偏不聽,如今害死我妹妹,你來償命嗎?”

…………

一聲接著一聲傳到林郁的耳朵裏,少年看著屋外的混亂想沖出去幫父親卻又被喝斥回來,他的任務是保護好弟弟,保護好他別讓他再受旁人的欺辱。

“爸,這個孩子是不是真的不詳?”夜深人靜,關上門換上一切的流言蜚語,林郁幫著父親貼膏藥,“他們都說……”

“混賬!”男人一轉身一巴掌狠狠打在少年的臉上,頓時小臉上多出了五道手指印,男人看著倒在一旁的孩子心裏也難受,只是不打怎麽能讓他記住,“你給我記好了,這是你弟弟,你媽拼了命換來的弟弟,就是你死也得護著他。”

“嗯,記住了。”

這一記就是十二年,十二年他帶著他在傳言中長大又在傳言中送走病重的父親,父親病床前的話語重心長,說著長兄如父,說著這一輩子都說不完的話……

十二年終於是如了那些人的意被他們說成了一個孤家寡人,一切的親戚斷絕聯系,孤苦伶仃,只知道哥哥帶著弟弟四處奔波。送走父親的第三個月,林郁帶著林衍來到了禹城,新的環境開始新的生活,沒有什麽朋友也沒想過再能有什麽家人。長兄如父,他所希望的,就是能看著林衍這個弟弟長大,當他的父親就當他的父親罷。

秦蓁的出現出乎兩個人的意料,帶著遲到的母愛給了兩個人溫暖,從此一個家開始像是一個家。只是終究林衍是活在詛咒中的孩子啊……

失控的大貨車沖過來的時候林郁拼了命地往車後翻,張開的雙手誓死保護身後的出神的少年——

哥——

少年的吶喊劃破雲霄卻再也叫不醒躺在血泊中的人,身旁的人來來往往匆匆忙忙不知道在忙著什麽,大腦變得空白緊緊抱著林郁任不知名的人把自己擡進一輛車裏。

關上車門的瞬間才驚醒,帶著紅血絲的眼睛質問小護士,“為什麽活下來的人是我?”

小護士被嚇得失聲尖叫,手一抖碰到了一個又一個的瓶瓶罐罐。

“怎麽了?”

“他,他……”小護士伸出手卻不敢指林衍,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林衍的眼睛害怕卻又不敢移開目光,生怕一閉眼那雙眼睛就會變化出什麽猛獸出來一口吞沒了她。

年長一些的醫生顫抖著手一針麻醉針紮在林衍的胳膊上,慢慢閉上的眼睛一點點失去神智,閉眼的最後輕聲對著那個小護士說了句“對不起”。

到達醫院的時候,林衍躺著還未被運送下車,閉上的眼睛又突然睜開,被驚嚇到的小護士已經不敢再尖叫,腿一軟就癱坐在了地上。

“那怎麽了?”對面的一輛私家車剛剛停下,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被一個男子攙扶著往這邊走,看著這混亂帶著疑惑問一句,“是不是出事了,你過去看看。”女人輕輕拍一下丈夫的手,催促道。

許晨陽淺笑,拉住妻子顧斯語的手,“那邊有醫生的。”

“哎,那是西醫你是中醫,不一樣的,趕緊去看看。”

“可是你……”

“好啦,兒子在後面的,我讓他扶我就行,哎呀,趕緊去。”顧斯語推一把許晨陽,不讓他擔心似的還故意轉身朝著自己的寶貝兒子的方向去,“世安?來扶媽媽一下。”

許晨陽有些無奈只好聽著老婆大人的命令上前盡一個醫生的本職工作,註意力轉移聽到面前混亂中有氣無力的話——

“我要去醫院。”林衍皺著眉用盡全身力氣保持著清醒,“我嫂子,我侄女,她們,還在……”

許晨陽上前一步抓住少年的手,輕聲的安慰,“這就是醫院。”慌忙中沖著身邊的醫生點頭示意,慶幸他曾在這個醫院工作相互間各自知道姓名身份以及一身的本領。

然而病床上的少年卻誰也不肯相信,掙紮著起身,不知要找什麽,起身渾身是血地坐起,正前方一對母子,或者說嫂子和小叔叔……

“媽。”年少的許世安看著對面的少年警惕的張開雙臂護在母親顧斯語面前,生命中的第一次相遇竟是這樣的帶著血腥味。

後來的後來時月笑著問許世安可是一見鐘情,許世安彎起手指在姑娘頭上輕打,哪有如此一見鐘情。只是這一眼卻也叫不安的林衍安靜下來,一雙眼睛與許世安對視,年少不知何為愛不知面前就是接手終生的人。只是覺得那個人像自己,鮮血模糊了雙眼,少年以為看到了自己,以為自己終於死了不再拖累身邊的人。

目光往後,看到大著肚子的顧斯語,恍惚中誤以為是自己的嫂子,真好,還能再看一眼,只可惜,看不到小侄女了……

林衍閉上眼睛,沒有想過還能再睜開眼,更沒有想過睜開眼睛就多了一個侄女。或許上天憐憫他,早完成他的最後一個心願罷,只可惜,上天從未對他真的開眼過。

搖搖晃晃地走在醫院裏,似曾相識的畫面,迎來一個生命再送走一個生命。林衍跪倒在嫂子的床前,忍著淚水聽著嫂子最後的話,鮮血染紅了兩個人的身子,像極了馬路上的那一灘。

她說要他好好活著,她說他是這個家的希望,她說要他照顧剛出生的侄女……

一個男孩長大需要多久呢?

一瞬間吧。

某一個瞬間突然長大……

林衍帶著一身的血不哭不笑聽著醫生的安排,沈著地不像是一個孩子,許晨陽在一旁看著於心不忍想要上前制止醫生的冷眼熱諷還沒上前就被人拍住了肩膀。

“顧先生?”

顧翊晟不說話甚至連嗯一聲都沒有,兩個人,他是小舅子,於情於理他都應該應他一聲“姐夫”可偏偏這個姐夫沒有什麽能力,尤其是面對一個商業屆的傳奇。顧翊晟對於許晨陽這個姐夫他向來不滿意,顧家的三小姐下嫁一個小中醫怎麽想都想宰了這個姐夫,可偏偏自己的姐姐喜歡,以命相逼的無可奈何只能點頭同意。

“照顧斯語去。”不耐煩地擺擺手,明明是弟弟,卻要擺出一個哥哥的姿態來,一把推開許晨陽,自己卻站在那裏看那個少年,瞇起眼睛打量,他倒要看看這麽一個毛小子能怎麽撐起這個家來。手指一勾示意助理過來,“去查一下那個小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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