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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鶴唳驚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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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刀客。趙青娘唯一能想起的只有這個人。

她不敢出門,不敢梳妝,連床也不敢下,只要聽到任何人的腳步聲,就會擔心是沐遠風來了,急忙緊緊揪住床褥。子鏡勸解不下,見時辰已過,只得自去舍外習琴。一時小舍之中鬼影憧憧,趙青娘神不守舍。

昨晚她噩夢連連,陷於迷障之中,根本未曾察覺有人進屋,而子鏡屋裏屋外查看了好幾回,也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跡。

天涯刀客等不及了。他要毀去“銀羽”,連帶毀去沐遠風的性命。趙青娘深心之處瑟瑟發抖,她幾乎想立刻沖下山門取回自己的劍,想盡辦法找到天涯刀客,與他一拼死活。可是她全身像是被捆綁住了一般,自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再也邁不開一步。

沐遠風根本不知道天涯刀客此人,倘若她就這樣離開,或許再也不會有解釋清楚的機會。

師父。

他用一生來征服羽弦,甚至不惜耗損自己的生命,卻盡青春,劫灰埋葬過往,任誰也窺探不及。而趙青娘,她是唯一能讓他解脫出這個魔障的希望。她不敢想象,倘若沐遠風看到羽弦俱斷的“銀羽”,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不僅是深淵般無盡的陷阱,更是比利刃尤為傷人的嘲諷。弦斷一瞬與執著一生,相差得太遠,又相近得只有一線。如同烈火焚燒畫卷,驚雷擊倒玉樹繁華。除非斫琴吳氏覆活,世間再無人能解。

整整三日,趙青娘沒有離開房門一步,瞪著晨昏交替,斷弦銀羽旁的碟中,子鏡端來的飯菜一次次變涼。沐遠風沒有來,三日前的清晨沒有,三日後的黃昏也沒有。他一定是知道了,以子鏡的性情,不可能三天沒有向任何人說起。每念及此,趙青娘不由自主地如墮冰窟。她怕沐遠風,不僅怕他知曉此事,怒而逐她出門,更怕他如上次一般,根本已無法下來。這般情狀若是出現第三次,恐難以周全。這是莫三醉暗中告訴她的。

天涯,刀客是在天涯,目不可見,耳不可聞,連一個影子都沒有見過。

第三日的黃昏,趙青娘終於病倒。她全身冰冷,額頭火燙,當慕容淵清館主走進這間小舍,問了她一句什麽之後,她從床沿上滑倒下去,接連兩日昏迷,人事不知。

這一眠似是極長,沈得入了魂魄,泛不起半點漣漪。時而無感無知,時而夢魘重重,支離破碎的聲音與人臉,在她的眼前耳畔飄來晃去。迷糊之中,有人在身旁忙忙碌碌,嘮叨不絕,似遠似近。

白色羅裙的慕容館主偶爾出現,詢問幾句便即離開。莫三醉亦曾來過,趙青娘記得見過他的臉,但沒有聽到他說任何話,就又昏睡過去。

銀羽弦斷第六日曙光出現時,趙青娘聽見了清晰的振琴傳音聲。這是慕容館主所奏,每日督促弟子起身,從不間斷。她睜開雙眼,定定地看著上空,如脫胎換骨,只是別人向好處換,她卻換得一身半點氣力也無。

屋中沒有人,留著清粥小菜數碟,洗臉水一盆,銀羽琴不見了,她伸手一摸懷中,那封寄自天涯刀客的信箋也不見了。

半個時辰後,趙青娘梳洗完畢,胡亂吃了些東西,走出小舍。夏日暑氣漸濃,山中清晨也已不再有涼意,雁回舍前臺地之上,有十數個弟子正跪坐於各自琴桌前,互不叨擾、斂袖彈奏。其餘之人多入山中步道練習,琴韻漫散山野。

趙青娘慢慢地走過臺地,想拉住人詢問,卻見所有人都並無閑暇。一一辨去,並無子鏡的蹤影。她轉身看著通往雲棲舍的小徑,心中呯然跳動,只猶豫了一瞬間,就提步而上。

“三指飛雲劍”終究還是有劍出鞘時的勇氣,雖然走得極慢,但她最終上了雲棲,跨過最後一級臺階,站定。她額頭上有薄薄一層密汗,但走近那片房舍之前,已經舉袖仔細地擦盡。

雲棲舍靜得出奇,非但沒有琴音,連最細小的坐臥響動也沒有。可是許多房舍並未關門,顯見得有人,而沐遠風的那一間,門半掩著,窗是緊閉的。

趙青娘只覺得心臟猛然縮成一團,她傾聽了好半晌,一步一步地走近,就在離小舍只有十步之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是莫三醉。趙青娘眼中立刻流露出疑問與惶恐的神色,莫三醉搖了搖頭,示意她敲門進去。

叩門聲響。

“進來。”回答她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慕容淵清。

趙青娘極慢極慢地推開小舍半掩的門,逐漸加大的門縫中,露出沐遠風房中的那張木桌。桌上放著那封消失的信箋。繼而趙青娘看見,沐遠風正和慕容館主隔著木桌坐著,彼此都板著臉,互不對視,房中一片凝固,冷到了極處。

趙青娘伸手扶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門完全打開了。沐遠風轉過目光,看見了她,神情沒有任何變化。趙青娘將他的眼神接個正著,胸中又是猛烈地一跳。

他坐著,看起來也並不憔悴。

慕容館主就在這時站起身來,生硬地道:“今日酉時,到館主閣來。”她是在向沐遠風說,然後便像是沒有看見趙青娘一般,快步離開了小舍。

沐遠風沒有回答慕容館主,連姿勢也沒有變一下。良久,他才站起來,淡淡地道:“活過來了?”

趙青娘眼中滑下一行淚珠,滾燙滾燙,接著她做了一件一生從未做過的事,直到多年之後想起,還是會臉頰發熱。她走了兩步,然後跑到沐遠風面前,緊緊抱住他。

沐遠風吃了一驚,微退了半步,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發:“傻丫頭,怎麽了?”

趙青娘無法回答,一股洶湧而上的海潮逼得她無法出聲。“……我真丟人。”好一會兒,她才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沐遠風微微嘆息道:“你在我面前還少丟過人麽?”

於是趙青娘便放聲大哭起來。

直過了一盞茶時分,小舍之中終於平靜下來。趙青娘跑出屋去,莫三醉已然不在。她尋到附近的小溪洗了洗臉,再回到屋中時,見沐遠風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拿著那張信箋,眉頭微凝。

“師父……”趙青娘的腳步慢了下來。

“這就是你如此用功的原因?”沐遠風朝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趙青娘惴惴道:“不是全部……我是真心想陪伴你,做你的徒弟。”她低下頭。

“這個我知道。”沐遠風將信箋放回桌上,“不過,即使沒有葉楚楚,我也一向有約必赴。如此而已。”

“可是銀羽琴……”趙青娘小心地打量他,“我實在沒察覺有人進我的房裏,很可能是天涯刀客潛入了落霞山……”

“那不是羽弦。”沐遠風轉過身來,“你在五音琴閣取琴的時候,弦已經被淵清換過了。”

趙青娘呆在當地。

沐遠風看著她的神情,笑了笑:“你雖然總不肯帶琴來見我,不過只聽你習琴進境,便知那不可能是原本的‘銀羽’。再說,除非是當初造弦的吳氏,天下沒有人知道,如何將羽弦一斷為兩。”

好一陣,趙青娘才道:“那你和慕容館主剛才……”她冰涼的指尖一下子熱了起來,壓在全身的無形之力也忽然消散。屋外雀鳥鳴叫,葉動疏影。

沐遠風眼中的柔和神采卻黯淡了下去,他踱了幾步,走到窗邊:“……我和她大概此生都無法說出一樣的話。昔年我帶走‘銀羽’,是權宜之計,如今再要她冒毀琴之險,讓我攜‘銀羽’去赴天涯刀客之約,恐怕難矣。”

趙青娘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心中翻湧不已。但在她深心之中,卻並不怨怪慕容館主換掉了羽弦,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非但如此,她甚至有些心存感激。

“……可是,到底是誰斷的弦呢?天涯刀客麽?”

沐遠風一拂袖,將雙手背到身後,沒有回答。

趙青娘見他如此,心中疑惑,但不知為何,她此刻並不想繼續深究這個問題。她走到沐遠風身旁,一聲不響地站了許久。

“師父……倘若被斷的真是羽弦,該怎麽辦?”

沐遠風嘆息了一聲,手搭在窗欞,神態飄然似仙,“那又如何?”

趙青娘怔住。

沐遠風轉過頭,與她四目相對:“非不為,不能為也。世上若無‘銀羽’,則可安心度日,但若有,便須迎難而上。你明白麽?”

趙青娘覺得他眼中有無盡風煙起伏流動,深不見底,但不可磨滅的,卻是那一份自相見始不曾褪去的傲骨。她忽然道:“師父……我真是個傻瓜。”

沐遠風哈哈一笑。館舍寂靜,山音清泠,過衣無聲。

正午之時,趙青娘回到了雁回舍。幾日輾轉,此時心中甫定,她忽然非常疲倦,伏在桌上,不覺入睡。她本打算交酉之前醒來,與沐遠風一同上館主閣,但這一睡竟又是半日,子鏡歸來之時已是黃昏,她尚不醒轉。

子鏡無人可以說話,不覺悶悶不樂。她將手中的琴扔在自己的床鋪上,作勢想叫醒趙青娘,最後也沒有出聲。那是此一等級弟子所佩的“雁回琴”,式樣與用弦俱無差別,與銀羽琴自是不能相比。

舍外有雁回舍弟子叩門,言道前來考校他們的雲棲琴師已到。子鏡答應了,出去之前,將趙青娘搬到床上,替她蓋上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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