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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素館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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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葉翩翩而動,鳳凰花樹宛如火焰,將館主閣的清雅素壁染得血紅一片。二層小閣之中紗簾垂落、桌幾無塵,琴桌亦是極為古舊。這是慕容淵清館主度過了十餘年歲月的地方,白裙的身影在每一處烙下深深的痕跡。

沐遠風也有十餘年沒有來過這裏了,但舊景依然。彼時她便是永遠穿著最聖潔的白裙,只不過尚有笑顏淺淺,彩筆新題詩句,不問世事。

這是落霞山最寂靜之處,一曲《幽蘭》於浮雲花葉間淡淡飄浮,琴音極緩,卻是舒而不絕,待到曲終之時,慕容淵清背對著沐遠風,道:“既已來了,怎不坐下?”

沐遠風微微一笑:“此處聽琴絕佳,坐遠了豈不是煞風景?”

慕容淵清沒有接話,揮手命門邊的仆婦上茶,在她轉過身來之時,沐遠風卻發現她臉上帶著深深的惆悵之意。他道:“你從前不是會為曲所感的人,如今好像變了。”

慕容淵清看著他:“我若無感,便坐不得這館主之位。但我亦不能因有感,而辜負此位。”說著擡手示意他入茶座。

沐遠風卻沒有動:“你這麽怕天涯刀客麽?”

慕容淵清蹙起了眉,兩人迎面對視了片刻,沐遠風轉開了目光:“你讓我來,我就來了,不過,似乎並沒有什麽好談的。”

慕容淵清望著他一向有些蒼白的臉,待仆婦退下後,才道:“我在你眼中如此可憎麽?”

沐遠風不由一震。他走到那張古舊的楠木琴桌前,伸手輕輕撫弦:“可憎的是你竟坐在這館主之位。”

弦音氤氳,一片嘆惋,然未及散出,便被慕容淵清俯掌按下。纖指如筍沈於弦上,相觸一瞬,閣中希聲。

“你信不過趙青娘?”一息之後,沐遠風道。

慕容淵清撤回手掌:“任何人,在最危險的情況下,都可能違背本心。”

沐遠風搖了搖頭:“我說她不會,你也必不相信。只是在你眼中,難道沒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慕容淵清凝望著他,素來冷漠的眼眸中漾過一絲波瀾,她別過臉:“……那天涯刀客以葉楚楚為威脅,表示他非常了解瀟湘琴館。”

沐遠風微微一笑:“的確。他誰都不拿,偏拿葉楚楚,不過是因你與她母親曾有故人之誼。只是他沒有想到,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故人大得過瀟湘琴館。”

慕容淵清側了側身:“當年葉楚楚是被誰送來的,至今沒有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誰殺死的,也一直沒有下文。鐵石心腸也好,不念舊情也罷,這個人,我都不想去招惹。”

“你怎知道,此人與天涯刀客就是同一個人?”

慕容淵清凝眉道:“葉楚楚之事我交代得極為隱秘,除非那個人自己宣揚,否則不會有人知道。他能殺得了葉聽濤,未必就殺不了你。”

沐遠風不由笑起來,他走了幾步,跨下琴席:“你收回銀羽琴,我也還是會去赴約,只是那個人見不到琴,一定不會再留下葉楚楚。你信不過趙青娘,也同樣就是信不過我。淵清,你說話如此迂回,真是叫人糊塗。”

慕容淵清沈默了一會兒,道:“你們都是隱逸之人,可以遵從自己心意行事,想走便走,可是誰又想過我的處境?”

沐遠風停下腳步。山頂清寒,茶已微涼。

慕容淵清看著他的背影:“……我不是信不過你。我知道你不會妥協,‘清淵臨風’那四個字,足以令我尊敬你一輩子。”

沐遠風不答,驀然如同冰封一般。

慕容淵清走下琴席,來到他背後:“……對不起。我真的,只是無可奈何。老館主希望你不要和她作對,但我沒有想到,她竟會逼我用這種方法來誘惑你。”

沐遠風的背影微微一動,像是嘆息,也像是在笑:“這等雅士計謀,只可惜無人為之一書,可嘆也。”

慕容淵清道:“……你說我迂回,你又何嘗不是這樣?”

沐遠風慢慢地走入了茶座,始終沒有回過身來。茶座旁便是瑣窗半開,窗外鳳凰花影重重,似火焰抖動。清風忽緊,窗前紗簾飄拂而起,如同山頂雲霧,遮掩著花中動靜。那一角綠衫,若不細看,便只作風散葉落。

沐遠風的眉梢極輕微地一動,慕容淵清走近,背對著窗,正要坐下。她想是出了神,竟絲毫沒有察覺背後聲響。

傾杯一線,赤色茶水穿過慕容淵清的袖底,似羽箭激射,直入鳳凰花葉。沐遠風於座中未動,“哧”的一聲,水箭與硬如刀刃之物相擊,那人倒退幾步正待逃走,慕容淵清掀起面前茶蓋平平推向琴席,那茶蓋極快地與桐琴七弦一一摩挲而過,混沌琴音四散。

這是瀟湘館主出手一擊,世上無人比她更深谙“琴武之道”,渾厚琴音之中,閣外傳來“啊”的一聲驚呼,那綠衫之人摔出花葉遮掩,倒在地上。

兩名仆婦放下來人,退出閣外。那人迷迷糊糊,只覺腦中似有千萬人同時絮語不停,睜開眼來,看見的是慕容館主的一身白衣。

“你是……雁回舍的弟子?”慕容館主道。

那人雙手支撐在地,低頭不答。

慕容館主正待再問,沐遠風走上前,道:“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她是和趙青娘同住一舍的,前幾日還見過。”

慕容館主目光一動,看著那人:“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低著頭:“館主見了我好幾回了,從來沒問過。今天倒想知道?”

慕容館主冷冷地道:“你若一向庸碌,我自然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未得我召喚,任何人不許踏入館主閣,你難道不知?”

那人低低地一笑:“我當然知道,但這裏的鳳凰花開得太好看了,趙青娘又一直睡不醒,只好自己上來看了。”

慕容館主道:“扯謊也該編圓一些,為什麽不擡頭?不敢看我麽?”

那人朱紅的嘴唇勾起一絲笑意:“館主這麽美,又會扯天底下最秀氣的謊,連大名鼎鼎的琴師也拜倒在你裙下,怎麽會有人不敢看呢?”

慕容館主臉色頓時一變,方待說話,那人卻忽然擡起頭來。隨著她的臉一同閃入視線的,是一道鋒刃般的白光。

這一刺已不知醞釀了多久,順起身之勢,準狠淩厲、不容一絲情面,劃破了慕容館主的淺袖,血肉刺穿,慕容館主退後一步,嘴唇微張,卻只吐出一個不成字的音。她的臉倏然霜白,一掌推出,那人直摔出幾步,撲倒在地。

只是一支銀釵,但釵尾尖利無比,刺穿了沐遠風擋在慕容館主身前的右掌,被他的手緊緊握住。地上那人嘔出一口鮮血,兩道極為憤恨的目光直射向慕容淵清。門外仆婦聽得響動入內,齊齊而上,將她按倒在地。

半盞茶時分後,慕容館主從內室出來,沐遠風跟在她身後,右手纏著絲絹,幾縷血色透出。他的神情還是淡淡的,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子鏡被捆綁於地,仆婦狠狠打了她兩個耳光,打得她兩邊臉頰都高高腫起。慕容館主並沒有阻止,走到子鏡面前,冷厲地道:“為何行刺我?”

子鏡吃吃而笑:“館主,你不是一直命人暗中監視弟子,找那個斫琴吳氏的後人麽?他的後人千方百計地一次次混進落霞山,你們每次都捉個正著,這次怎麽不靈了?”

沐遠風微微驚異:“你是造羽弦的吳氏後人?”

子鏡瞧著他,目光一如往常的靈活狡獪:“大琴師,你的徒弟待人真誠得很,我斷了幾根假弦,讓她病了這麽多天,真是挺過意不去的。”

沐遠風一怔,慕容館主冷哼一聲:“找你這麽久,今天終於現身了。你知道斷的是假弦,就上來找真弦?你吳氏可當真是執迷不悟,造此名弦,非但不留下制法,還不斷地妄想將之毀去。你既然知道如何斷弦,也一定知道如何制弦吧?”

子鏡笑道:“館主啊,你琴館已經賠上了這麽多琴師的命,還想要多少副羽弦?當年的吳氏離開時早就把制法燒掉了,我們子孫願意替他完成斷弦心願的就入落霞山,不願意的就逍遙人間,快活得很,我勸你也不要再執著了,瀟湘琴館已經有這麽大名聲了,還圖什麽呢?”

慕容館主充耳不聞,看了一眼那兩名仆婦,道:“將她關入暗室,和之前關著的人一起,關到說為止。”

兩名仆婦答應了,想去拉子鏡,子鏡卻突然道:“之前關著的人?……你沒有殺了他們?”

慕容館主道:“不說出羽弦的秘密,你們吳氏一族誰也別想離開落霞山。”說著,她極為嚴厲地看著子鏡,“上個月,有個被關了十多年的人病死了。你也許認識他。想不想和他一樣的下場,自己考慮清楚。”

子鏡呆呆地望著她,突然尖叫起來:“是我爹?”

慕容館主一揮手,仆婦拉起子鏡朝門外拖去。子鏡沒有再叫,她只是驀地回過頭,直直地瞪著慕容館主,直到消失在閣外。

那般的目光恐怕任何人看了,都會夜不安枕。但慕容館主竟無所動,徑自轉過身:“……手怎樣了?”

沐遠風本凝望著她,這時卻看向了別處:“沒事。”

慕容館主看見了他這一瞬間的神情,慍道:“我很可惡麽?”

沐遠風看著別處,輕聲道:“你方才問過,我的回答還是跟剛才一樣。”

慕容館主不言,走過去慢慢拉起他受傷的手。那只手沒有動,沐遠風垂下目光,漆黑的眼瞳之中,卻藏著異樣的悲傷神情。

“瀟湘琴館要想保得‘琴道之宗’的地位,一定要有一個人能征服羽弦。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慕容淵清將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兩只手都徹骨冰涼,“你應該明白的,我不能冒險。你讓趙青娘來見我吧,如果她能從那些吳氏後人口中套出羽弦制法,我就把那副羽弦給她。”

沐遠風閉上雙眼:“倘若不能呢?”

慕容淵清的手掌收緊,收得沐遠風掌心沁出絲絲鮮血:“那麽……我就只能對不起葉楚楚的母親了。”

就在她話若飛霜之時,沐遠風看見了她背後的那扇鎖窗。他連掌心的疼痛也忘卻了,怔怔地註視著那素淡的窗紙。上有四字,看上去是不久前才題的。

天涯歸鴻。

歸來,似一句咒語,惑人心神,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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