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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清淵臨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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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鎰黃金,對的是三杯濁酒。

無金不可嘆,無酒便令人感,而無琴對一位琴師來說,不啻食之無肉。

半卷竹簾之下,一紙書頁於微風中浮動。墨字輕晃,偏倒在一幅寬袖上。隔了許久許久,那人微微仰頭,望向窗外的天雲。

這是落霞雲棲,世上最靈巧處、最清幽處,也是最寂寞處。他的手懸空握書時,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顫抖。十指修長如竹,布滿細而密的傷痕。

他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這裏,除了讀書之外,便是閉目傾聽。落霞山的聲音,花葉、松風、雲嵐霞照,和山中各處永不斷絕般的琴聲。那是落霞山的弟子,世上最懂琴,也最配得上琴的人。

潔凈的窗紙極輕極輕地一動,輕盈如女子的呼吸。翩翩白裙現於竹簾之下,恍似雲霧一般,隔著一扇窗,和那人對視著。

“今天好些了麽?”那女子也不進屋,就站在窗外問道。

“多謝館主。”沐遠風一笑,“山中一日如同千年,不好過得很。為何不進來?”

慕容館主亦微微笑道:“我想寫兩個字,在瞧有沒有筆墨。”她的笑容清若蓮葉,雖已不覆青春年華,卻依舊飄然似仙。

沐遠風收起大袖,看著她:“你若是寫‘飲酒傷身’,我今天就醉死在這裏。”

慕容館主笑道:“我知道你想喝酒,但為今之計,還是你的命更重要。”她說著轉身走進屋內,在他桌旁坐下,目光掃過那泛黃古舊的書卷,“看出些什麽來了麽?”

沐遠風放下書,修長的手指搭在書面上:“不是用看,而是聽。”

慕容館主瞥見了他的手,眉心微微一動:“這裏多少年都只會發出些同樣的聲音,你又能聽到些什麽?”

沐遠風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當然有。你是館主當乏了,什麽都一樣。以前我時常聽這山中的琴聲,年輕的弟子一個與一個是不同的,他們的琴亦然。有些人註定了日後要飛黃騰達,有些人卻會留在這裏終老修道。這些,就與世間萬籟一樣,有因果變化可循。”

慕容館主搖了搖頭:“我是問你銀羽琴的事。”

沐遠風將手背到身後,踱了兩步:“琴已在五音琴閣,是你命人送回去的。”

慕容館主沈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他身旁:“你生氣了麽?”

沐遠風轉過頭看著她:“不錯。”兩人彼此凝望,各不相讓。不需要再多的話語,身周的氣氛便冷凝下來。

“……你可否不要如此好勝?”良久,慕容館主終於道。

沐遠風沒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分明在說著“不可”二字。慕容館主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和莫三醉都是一樣的人,寧可讓我為難,也不願屈就。”她走到桌案前,提起筆,靠近那棉白的窗紙,仿佛真的想提字。

沐遠風望著她的背影,神情忽然一動,手在背後捏緊。

墨未著,銀鈴般的笑聲自雲棲舍外傳來。那似是館中的女弟子,與她說笑著的,則是一個沐遠風久已未曾聽到的聲音。

筆已收,擱回原處,窗紙依然一片素潔。如同十餘年前,那個詩筆新題的夜晚。彼時尚有青春年華,而此刻不過隔桌相對,杳然無話。

趙青娘臉上帶著鑲嵌一般的笑容,聽那名喚子鏡的女弟子歡快地說著館中之事,一路來所過步道三處、館舍幾重,風致俱是絕佳,但她時時低著頭,竟似完全無感。

子鏡想是個活潑女子,與她同住一夜,神情已甚是稔熟,走近雲棲舍時,毫不避諱地便道:“聽說好多年前,雲棲舍裏住過一個很奇怪的姑娘,很多人都從來見不到她的面,有人說她長得很美,也有人說醜得令人作嘔。後來她不知怎麽的離開落霞山,嫁的是那個中原武林第一劍客呢,好像叫葉什麽……”

趙青娘忽地一怔:“啊?”

子鏡側頭看了看她:“怎麽了?你認識那個叫葉什麽的?”

趙青娘不答,望著遠遠那處清雅小舍,打開的窗中,她看見了一道白衣人影。隱隱約約,掩於竹簾之下。

子鏡頓時小了聲,道:“那是慕容館主,平時不輕易來的,不過沐師伯回來了,她才三天兩頭往雲棲舍跑。”她湊近趙青娘的耳朵,“聽說他們兩人以前時常在窗紙上題字傳情呢,最有名的四個字叫‘清淵臨風’,有意思吧,哈哈。”她冷笑了一聲。

趙青娘心中微微一震,見那白衣人影似乎與什麽人對面站著,卻因素壁所遮,只能看見半片淡藍色的衣擺。

相距近時,子鏡已不再說話,引著她向舍中走去。窗內兩人俱是耳目靈便勝於常人數倍,早在她們進屋之前,就已經轉身。

一壺濁酒。

趙青娘註視了沐遠風一眼,見他似還安康,就立刻把頭低下去,叫了聲“師父”,將酒壺從身後轉出。

沐遠風有些驚訝:“這是?”

“竹葉青。”趙青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無錢買新衣,但一壺酒,她總還要得起。

沐遠風一怔,未及回答,慕容館主走上前幾步,看著子鏡,神情威嚴:“館中不許飲酒,你怎讓她帶酒上來?”

子鏡挑了挑眉稍:“是莫琴師說的,除非這位姑娘不穿弟子服,才不能讓她上來,別的都無所謂。”

慕容館主蹙起了眉。趙青娘忙道:“是我不知規矩,請館主恕罪。”

慕容館主看了沐遠風一眼,嘆了口氣:“你就是他收的那個弟子?”

趙青娘見她容色冰冷,宛似玉石一般不可親近,心下微有惶然:“是。”

慕容館主打量了她兩眼,輕側過身:“酒酣人醉,可不要讓人撞見。說我壞了館裏的規矩。”說罷頓了一頓,似想向沐遠風說什麽,但又一時忍口。她眉頭凝起,不再逗留,往門外走去。子鏡回身朝趙青娘擠了擠眼,隨慕容館主之後告辭。趙青娘見她目光刁鉆,卻也可親,向她笑了笑。

酒壺輕觸桌面,發出極輕的聲響。趙青娘心中打鼓,偷眼瞧著沐遠風:“師父,你身體好了麽?那天在玲瓏別居……”

“去喝酒吧。”沐遠風打斷了她。

“什麽?”趙青娘道。

沐遠風拎起酒壺,扯去木塞:“怎麽只帶一壺上來?太也沒趣。”說著舉頭便飲。

趙青娘吃驚地看著他。她覺得但凡沐遠風用這種語氣說話,那一定是他萬分惱火的時候。他惱什麽呢?是她離去數月,還是他與慕容館主方才不樂,抑或是……被他知道了那封信箋的事?

趙青娘驚疑不定,站在原地不動。

沐遠風漆黑的瞳仁在竹簾的陰影下深不見光,他將酒壺拋起來,酒漿宛如一線水柱灌入喉中,隨即,他將酒壺重重地敲按在桌上,微微喘息。

趙青娘不敢說話,然後,沐遠風突然轉過身,拉起了她的右手。

那只殘缺的手並不美,甚至有些醜陋。但沐遠風神情專註,像在看著什麽精美的雕塑。趙青娘按捺住心中的驚訝,凝望著他的臉。

深不可見,渺如暗夜,藏著多少不為她所知的過往。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敬重與憐惜,漫盈而上,如山霧輕拂。

沐遠風放開她的手,背過身。過了片刻,他冷冷地道:“銀羽琴失,我已不是你師父。”

趙青娘心頭霍地一震,似被人砸靠於墻,凝匯而起的力量瞬間頹壞了。

“我收你為徒,是為了借你殘缺之手,破解羽弦之厄。”沐遠風看也不看她,“天道五十,足之則堙滅生機,唯天衍四十九得之。但現在琴已不在我手,此事只能作罷。除了這個,沒有什麽東西,是非我教你不可的。”

小舍之中寂然無聲,遠處琴聲隱隱,如在天涯。

“你下山去,繼續當捕快吧。”沐遠風甫一嚴肅,總透著一股決絕之感,“從此以後,只作未曾相識。沐遠風此人,就算是從人世消失了。”聲音震散,飄往地面。

趙青娘再次路過煙霞步道的時候,山風大了起來。一些鳳凰花瓣不知從何處被吹來,在她淺綠的裙衫下翻滾。她擡起袖子擦了擦雙眼,並沒有去找莫三醉,也沒有遇見任何人。她像瘋了一樣,急步匆匆,快得如要飛起來。

回到雁回舍之時,趙青娘亂成一片的腦中,沒有原由地閃過一句話。那是子鏡昨晚告訴她的。

“慕容館主的閨名是淵清二字,很好聽的,可沒幾個人敢叫,哈哈。”她記得子鏡說完時,還照例冷笑了一下,仿佛有些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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