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染羽泥淖

關燈
每有入山造訪的雅人,見了落霞山傍晚的光景,往往不是詩興大發,便是看呆了回不過神。山浮層雲、雲透火色,潑墨天成。然而趙青娘站在霞光晚照之下,於子鏡的喋喋不休之中,眼前只是浮現出雪霽的影子。啞巴與長舌,她竟然遇到了世上最針鋒相對的兩種人。果真幸事。

她茫然地在雁回舍前的平地上走來走去,子鏡見她神游物外,便也自感無趣,關照了幾聲,借故到別處去了。舍中其餘的弟子多各自有事,或習琴未歸,或於房中抄寫曲譜,仿佛偌大一個瀟湘琴館,唯趙青娘一人無所適從。

她不停地想著,卻仿佛總想不明白。鴻雁當飛於長空,為何她總是墮在泥淖?所求並非極欲極奢,不妄想長生,亦不圖權勢名利,十餘年習武,不過為了一個小而卑微的願望。卻再再地,暗中有看不見的絲線牽絆著她,不留神處,便是一跤。

連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沐遠風對於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只是行事抉擇,無不謹遵其言,在他出現之後的時光中,她仿佛便有了引路明燈,從僅僅揣著一個莽撞而熱切的願望,到漸漸看清身邊的一切,也漸漸看清她自己。所謂良師,應莫過如是。

可是當他困頓苦痛之時,她趙青娘唯一能做的竟只有一壺酒。

澆愁的酒。越澆越濃,越濃越苦。

趙青娘猛地踹了一下地上的石塊,鼻尖隱隱發酸。石塊撞擊著地面,跌出幾步,再不動彈。她忽然蹲了下來,臉枕在胳膊上。

日落之後,山中各處的琴聲漸漸稀絕。子夜剛過,傳來沐遠風病重的消息。

他並沒有喝醉,一壺竹葉青,只足醺然。但就在黃昏之際,雲棲舍中弟子發現他倒在自己房中,口角邊鮮血凝固,已經許久沒有知覺。血一般的煙霞落在他身上,仿佛將那素淡的衣衫染紅。

此夜清輝,幽涼如夢。雲棲舍不遠處的斷崖之旁,現出兩個人影。一人白衣,在夜中甚是鮮明。爭辯之聲隱約,壓得很低,十步之外便難聽見。

“淵清,你何必一味固執?斫琴吳氏早已無片言只語留下,還有誰能再造出一副羽弦?”莫三醉站在那白衣之人身後,聲音少有的不太平靜,“你並非不了解沐遠風,他此生若不能碰琴,猶如死了一般。”

慕容淵清館主回過身:“不然如何,將琴交還給他,讓他死得更快?”她一攏袖擺,“我多年沒有下過山了,也不了解山下有什麽牛鬼蛇神,天涯刀客,這個人究竟為什麽會知道銀羽琴的事?”

莫三醉搖了搖頭:“我猜不透,趙青娘也並不知情,但目下的情形你也瞧見了,猛禽若是關在籠內,不用旁人去殺,他自己也會困頓而死。你……你當真忍心不顧昔日的情分,置他於死地麽?”

慕容館主一震,隨即怒道:“若我將琴交給他,他勢必要將之連同‘琴武之道’一起授給趙青娘,羽弦制法乃琴館多年來的秘密,就算那趙青娘能做到以氣禦琴而不為之所傷,倘若她竟做出什麽手腳來,或將‘琴武’流傳於外,我又如何對得起前人所托?”

莫三醉望著她,半晌才道:“那時你也是為了館中利益,讓師弟不得不遠走江湖,如今又是為了館中利益,你要眼看著他就此死去麽?”

慕容館主沈默了片刻:“他現在如何?”

莫三醉搖頭:“這已是第二次了,經脈受損是多年積累所致,針石已沒有多少用處。”他頓了頓,“淵清,趙青娘並非是個不守誠信之人,她右手殘缺,撫琴之時音域亦會有損,正可以疏導之力,將弦中之厄化歸為自用……”

他還沒有說完,慕容館主揮手道:“別說了,讓我想想吧,此事或有兩全之法。琴總是在五音琴閣,他若是強要去取,我能攔得住麽?”

莫三醉道:“他不會強行去取的,當年他不就是忍辱離開落霞山的麽?”

慕容館主沒有說話,她思量了片刻,便徑自離開了斷崖。莫三醉目送著她走遠,幽暗的夜色下,他將目光轉向一株高大的松樹:“你可聽夠了麽?頑皮也需自知,若被館主發現,必會懲罰你。”

樹後“嘻嘻”一聲清脆的笑聲,探出一張俏麗的臉:“莫琴師,那你會懲罰我麽?”月光照映之下,見是子鏡。

莫三醉並不同她嬉笑:“你為何上雲棲來?”

子鏡笑道:“青娘上來了,我也上來看看啊。好吧,那我現在就下去,琴師,你就當沒有看見我,可不要告訴館主,多謝多謝。”說著從樹影後跳出,輕快地沿著小道跑了出去。

莫三醉微微凝眉,搖了搖頭。

雲棲小舍之中,燭火微動。趙青娘默默地俯著身,將散了一地的酒壺碎片一一拾起。房中依然留著淡淡的酒香,和凝神分別,才能辨出的血腥之氣。

桌上的燈燭燃到了盡頭,忽而熄滅。她忙去取了一支點上。漆黑之中的一刻,沐遠風的聲音如煙霧一般淡薄:“有何事麽?”

趙青娘的腳步一停,繼續走回桌邊,取出燧石點燭:“徒弟來看師父,就這件事。”

沐遠風不答,趙青娘頓了頓,又道:“就算你不要我了,也曾經是我師父。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她的語氣起初似有一絲怨懟,但隨即化為一片誠懇。

沐遠風笑了笑:“……我教你的都是些無用的東西,也無助於你劍術進展。若只是因為我曾救過你,那大可不必這樣。快快下山去吧,別耗在這裏。”他正躺在床上,聲音虛弱不堪,卻不減那份嘲諷之意。

好一陣無話。

趙青娘眼前跳動著橘紅的火焰,呼吸忽然有些急促,她驀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沐遠風床前,跪了下來:“你為什麽一定要我走?……嫌我沒行過拜師禮麽?那我現在就行。”說著“呯”地磕下頭去。

床帳半開,被衣袖之風所帶,飄蕩起來。趙青娘重重地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仿佛帶出一絲震動,她起身之後有些頭暈目眩,委頓在地。

帳內亦無聲響,沐遠風像是睡著了一樣。趙青娘幾乎沒有聽見他的嘆息聲,比呼吸更輕。沈默相對,總是比所有的話語更容易被人銘記,如這一刻。沐遠風終於淡淡地道:“萍水相逢,何苦。”

“……你又是何苦呢?”趙青娘聲音微顫,一問入了心。

沐遠風良久無話,輕輕地“哈”了一聲:“……我還沒有死,何必磕得這麽用力?”

趙青娘心中一松,身子晃了一晃,隨即就笑起來。似巨石落地,浮起一片塵埃。沐遠風並沒有理會她的笑聲:“……看你早先來時的神情,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話題轉換之間,有細微的一絲不自然。

趙青娘一呆,笑容頓時斂去。她立刻想起了懷中那封信箋。

“我在這裏形同囚禁,也無法知道外界之事。”沐遠風動了一動,“你這麽快回來……是追捕路上,發生什麽事了麽?”

趙青娘跪在原處,呆了片刻,忽然有些哽咽:“……那些不要緊。”

沐遠風沈默了一陣,微微笑了笑:“那什麽是要緊的?”

趙青娘慢慢靠近床邊,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你不要趕我走,這個……最要緊。”他的手指尖冰涼,掌心卻火熱,在被她觸碰時極輕微地一動,卻沒有收回。

“……青娘。”沐遠風輕聲道,“你是否覺得我很奇怪?”

趙青娘搖搖頭:“不。一個人若是用盡一生心血想要去做什麽事,他總是會與別人有些不同的。明天我就去找慕容館主,讓她準許我去取你的琴。”

沐遠風沈默不言,竹簾微動,淡白窗紙透出清冷冷的月色。

趙青娘以為他心中懷疑,溫言道:“你相信我,我的手連劍也可以握,一定能彈好‘銀羽’的。”

沐遠風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簾下有人。”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人影倏然消失。

但跑出雲棲的一片屋舍之後,趙青娘並沒有找到任何人。她心下奇怪,再回到沐遠風床邊時,見他雙目闔著,片刻之間,卻已睡去了。燭光之下,那張清俊的臉格外蒼白憔悴。趙青娘仔細地凝望著他,在這樣的時刻,她終於發現自己可以為他做的事,還有保護。無論用什麽方法,理所當然,也無論面對的是什麽人。

保護,才是她所能做的最有力的事。三指飛雲,絕不僅僅為了一塊捕快的腰牌。倘若趙青娘不能保護那些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那麽她也沒有資格去做其它。

離開雲棲之時,趙青娘依然將那封信箋留在懷中。天涯刀客,她一定會帶著銀羽琴,去會他一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