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懸命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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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青娘提著四五根樹枝瞪著梁綠波,嚴肅地道:“你別跟進來了,你要是出了什麽事,賀捕頭非殺了我不可。”

梁綠波嬌柔地笑道:“暗門已經關了,除了酒鬼守墓人,還有誰能想辦法出去?再說,那個人正睡得沈呢,不會來找你的。”

趙青娘一呆,去看來處時,果然出口俱已閉鎖:“我怎麽沒聽見關門的聲音?”她說著去推了推暗門,上雖是泥土,下卻是極厚的鋼板,想來無法擊穿。

梁綠波走到她身邊:“你問我,我問誰去?”說著從她手裏拿了一根樹枝,晃亮火折點起了,充作火把,向四周張望。

趙青娘心中有些發毛,不禁道:“那你說丞相鼎是什麽東西?值得藏得這麽隱秘?”

梁綠波辨清了只有一條通路,便向前走去:“我也是天亮之前才知道的。那鼎在前朝開國時其實已經被下令毀去,但有人從中力保,只是從此以後不能再見天日。”她微笑了一下,“以前在公門中也聽到過這類傳聞,不過從來沒放在心上罷了。”

趙青娘見通路四壁磚石,腳下卻是泥濘,似乎極為潮濕,便道:“這裏看起來不好走,你小心些。”

梁綠波沒有回頭:“你擔心我麽?不記恨我了?”

趙青娘又是一呆:“我什麽時候記恨過你?”

梁綠波笑道:“是麽?那算我小人之心,向你陪個不是吧。”

趙青娘不覺發怔,接不上話來。梁綠波腳下未曾停步,兩人已隔了丈餘的距離,火光盡處漸漸遠離,趙青娘急忙趕上,走在她身旁,只覺胸中似有柔波湧動。偷眼一瞧,見梁綠波似乎正等著她這一眼,如水的明眸中閃動起一抹靈巧的神色。

趙青娘竟然臉紅了,她急忙別過臉,耳畔聽得梁綠波輕輕笑了一聲,卻也沒有說話。

她似乎變了,與當“金針女捕”時,有很多的不一樣。但為何而變呢?趙青娘默默地想著。兩人行了片刻,梁綠波手中的樹枝燒得差不多了,趙青娘又從手中點燃一根,繼續向內探行。

這通路仿佛甚是曲折,極長的一段拐過彎後就像是在重走舊路,但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是以也不必思考太多。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她們手中只剩下兩根樹枝了,耳畔,隱隱傳來潮水之聲。

通路到了盡頭,火把照耀到的,是一片極為奇異的所在。並非墻壁,而是深藍近黑的海水之色,如膜一般貼在通路盡處,時而凹凸,光亮透去,依稀可見三丈餘處有個對接之口,向內似是甬道,但已暗不可見。

“這是……水?”趙青娘立刻想到了金銀樓的那處暗牢,但看這地勢兇險之處,卻又遠甚。

“喜山村的風水不錯,這裏應該離村子有幾裏路遠了。”梁綠波走近那通道盡頭,伸出手去,在半空中頓了一頓。

“你有沒有聽說過元太祖成吉思汗的陵寢?”她突然道。

“沒有,怎麽了?”

梁綠波低頭想了想,道:“相傳,他的衣冠冢雖在地面,但真身卻是葬在海中。並非拋進海裏,而是召集能工巧匠,在陸上挖一個洞穴,直通海岸之下,再將他的棺槨放進去。等海水漲潮之後,恰巧會將這個洞穴封堵住,但水又不會淹入。那裏面也世代居住著守墓人,他們每日只有落潮時分,洞穴露出水面時,才能出來尋取食物……”

她停住了,趙青娘不覺奇怪:“怎麽了?”

梁綠波的聲音有些緊張:“這樣說來的話,只要那個洞穴的盡頭有氣透入,海水就會倒灌的。一天前那個酒鬼開過一次暗門,恐怕是恰巧趕在落潮時,現在我們就這樣闖進來,不知這裏會不會……”

趙青娘不禁感到一陣寒意,側耳傾聽,那海水之聲仿佛非常遙遠,凝起神來,幽閉的通路內竟似鬼哭狼嚎。她手中的樹枝恰巧又燒到了盡頭,一陣燙痛之下,“啊”的一聲驚呼出來。

梁綠波也被她嚇了一跳,兩人脊梁骨都冒出一陣冷汗,隨即梁綠波道:“看來我們得等下一次落潮才能過去了,說不定還能遇上裏面那兩個人,他們再不出來,可得和丞相鼎餓死在一處了。”

黑暗之中,她覺得趙青娘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拉退了幾步。她以為那只是恐懼,但很快便明白不是。

那根燃到握手處的樹枝掉落下去,連帶著剩下的兩根,觸到了暗水之膜。本已凹凸起伏的那一層水壁驀然崩塌,隆隆響聲壓迫著雙耳,梁綠波覺得趙青娘把她整個人護在了懷裏,徹骨冰冷的水直灌進來,連帶著另一端的甬道也震動不已,幾欲崩裂。漆黑莫名,天地不知。

同一瞬間,在江南之地的落霞山,雲霧深處現琴音,誰的琴弦在一撥之間斷絕。一聲鏗然之音,沐遠風終於從多日的昏睡中微微睜開眼來。

雲棲寂靜,房舍悄無聲息。不過多時,琴音淡淡又起,若遠若近,與山中萬物之音不可分辨,猶如風過耳畔。

清泠無塵,在這世間,不會有第二個地方。沐遠風慢慢地坐起身,眼前一陣陣的黑暈。他像是沈睡了幾百年,筋骨之中濁氣積滯。舍中沒有人在,趙青娘、莫三醉,或是葉楚楚,都不在這裏。

等他的目光恢覆清晰的時候,望見的便是不遠處,一片棉白潔凈的窗紙。

那四字已然不見了。多年前曾熟悉得一如銀羽之弦,只是多年過去,也確是該不見了吧。

一息的停頓之後,沐遠風驀地咳嗽起來,咳聲利而深,如同尖刀攪動心肺。床邊的桌上有一壺茶,壺蓋上熱煙浮動,顯見得不久前才放下。他按捺著胸間不適,勉力下了床,可雙腿竟如棉絮一般無力,連這短短幾步也走得頭暈目眩。

舍外,有腳步聲急急走近。不是莫三醉,也不是別的雲棲弟子。飛雪棲落葉片,水珠濺開於竹枝。輕如雲翳,薄若淡煙。

沐遠風忽然清晰地想起了那四個字,他的手按在茶壺蓋上,卻似被巨石壓著,擡不起來。

清淵臨風。寫的是意,但年月已深,無處可與尋覓。

雲散、霧升,陣陣的松濤愈喧愈靜,起伏交相、層疊無盡。如同不絕於耳的潮水汐瀾,徹骨的黑暗之後,終於有一線淡黃的光暈從死亡之地透出。

時辰不知,陰晴不明,天地唯急流之聲不絕。

梁綠波是被腹中的一陣絞痛驚醒的,倘若不然,恐怕她還會如此睡上幾個時辰。她想起來,卻被趙青娘牢牢地抓緊了,衣裙俱被壓住。她使勁地想扯開那只殘缺的手,可雖只三指,那手的力道卻大得異乎尋常。用力之下,腹中又是一陣疼痛,她不禁著惱,右手一揮,一枚金針直紮在趙青娘人中處。

趙青娘一聲驚呼,醒了過來。

水流聲急,石地堅硬,燈光明亮。一張條登翻倒在旁,木桌上一無他物。這是……

趙青娘又“啊”了一聲。她今天已不知“啊”了多少回了,而梁綠波也簡簡單單地只回了一句:“呦,醒了?”順手收回金針,沒入袖裏

趙青娘跳起身,一條鐵鏈從她身上掉落下來。

這竟然是金銀樓的暗牢。她跑了兩步,吃驚得回不過神。

不僅相像,暗中更是潮水相通,只是回頭看時,那精鋼囚室已然不見,留下了幾根極為粗長的鐵鏈。她們在地下為水流卷走,順流而下來到的竟是這裏。想來此處離喜山村並不遙遠,暗水相連,卻為人所不知。

趙青娘在入水半盞茶時分後力竭昏迷,那鐵鏈必是梁綠波繞到她身上的。要保她一時不再次順流被水沖走,再伺機將她拖上岸,也只有這個法子。

幾番驚異之後,她終於想起梁綠波來,回過身,見她正坐在地上,彎著腰一言不發。

“……你怎麽了?沒事吧?”趙青娘跑到她身邊,蹲下來問。

梁綠波的臉色非常蒼白,但更重要的是,她看起來竟有些失望。

“你沒事吧?”趙青娘又道,“我們還活著,不在那個鬼地方了。”此時此刻,曾經的危地仿佛已成了天堂。生死不知幾時,在這暗牢之中,她又再次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我知道。”梁綠波皺起眉,身子蜷起來,“竟然還活著。”

趙青娘聽不懂她的話,但她察覺梁綠波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像是隱忍著疼痛,渾身輕輕發抖。

“是不是你的孩子……”趙青娘暗暗吃驚,這地下的水流不僅力大,且極為冰涼,恐怕鐵打的人也難長久支撐,更何況懷有身孕?

梁綠波冷淡地道:“不用你管。他愛活就活,愛死就死……我原本就不想留他,根本不是想看什麽丞相鼎。”她蜷縮得更緊了,雙手捂著腹部,眼中流露出一股趙青娘從未見過的倔強之意。

“他是你的孩子,你怎麽能不要他?”趙青娘抓住她的肩膀,搖晃了一下,“你要是真的不想要他,躲在喜山村三個月又是為什麽?”

梁綠波略微有些驚訝,望著那雙情急的眼睛。趙青娘氣道:“你以為你是捕頭就能隨意處置別人的性命麽?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你就不怕賀乘雲氣死?”

梁綠波道:“這和當捕頭有什麽關系?”

趙青娘答不上來,也不再多說,伸手抄她腿彎,便將她抱了起來。其時梁綠波已有六個多月身孕,趙青娘抱著她,身形頓時笨重了許多。但她一咬牙,徑帶著梁綠波飛躍過了那道水渠,到了石室另一半,擡腳便揣向那扇曾關住了她和施金闕五日光陰的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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