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青鼎問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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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七日的深夜。

殷無名心中默想著,從甬道的初始跑回盡頭,停在那片鋼針機括之前。另一半的通路已經完全被水淹沒了,至少在這日落潮之前,他們沒有辦法離開這裏。

水遁太過兇險,且水流不知通向何處,倘若是海中,即使有通天徹地之能恐怕也無力逃生。他只能跑回來,這一去一回總也用了約莫兩個時辰,但雪霽竟然還是癡癡地看著那青銅之鼎,仿佛對世間萬物都再無所覺。

她在思量著什麽,可有想說的話,這些從來沒有一個人了解過。殷無名在機括前又跳又叫,甚至脫下鞋子拍打墻壁,雪霽只有一次呆呆地回過頭望了他一眼,然後便又是死了一般的毫無反應。

殷無名幾乎絕望了,即使落潮之時通路會再次恢覆通暢,若她不肯離開,即使是抱著那青銅鼎離開,她都是無法活下去的。

他們很久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饑火燒盡後已全無知覺,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無力。殷無名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扯開嗓子放聲唱歌,歌聲在甬道中來回震蕩,愈來愈響,直到唱至盡頭,嗓子幹渴,他終於不再發出什麽聲音,靠著墻壁呆呆地沈思起來。

倘若雪霽不走,最多再過半個時辰他也必須走了。他殷無名向來不會為了什麽事而拼盡性命,守護丞相鼎如是,愛護雪霽也如是。

曾有一個人為了天下而用一生的時間去尋找某件東西,但大功告成之後,上天竟也只給了他幾年的安寧時光,之後便是堙滅。那個人曾為中原武林第一劍客,但那終究也如浮雲散去。

殷無名最好不要跟這個人一樣。做英雄總是不太好過的。他的父親這樣告誡他。

然而,半個時辰應該已經過了。甚至,一個時辰也已經過了。殷無名算計著或許用上自己平生輕功,可以趕得及在落潮那一刻沖到甬道開端。他站起來,擦擦手掌,試著跑了幾步。

“小雪,老殷這可要回去過安穩日子了。你自己小心吧。”說完,他準備轉身。

雪霽就在這一刻回過了頭。

殷無名的腳就這樣沈在了原地。

淡青色的幽光中,雪霽竟淚流滿面。她把青銅丞相鼎抱在胸前,死死地不放手,像抱著什麽人一樣。

象征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銅鑄朝堂無限權謀,此刻卻只是一塊冷銅。冷得像冰。雪霽的雙目從沒有這樣充滿過淚水,仿佛一生的眼淚都要在這一刻流盡。

她從來只是一個沈默的殺手而已。笑不似笑,哭不成哭,唯一的親近只是一場無邊無際的利用,甜言蜜語,從那迷惑人的唇中吐出,將她捆綁在身後。

殷無名呆呆地望著她。他明白一個人若露出了這樣的神情,任你即刻自盡於此,也是無法讓她過來的。但他沒有料到雪霽接下來要幹的是什麽,也是直到逃出升天之後,他才明白,她究竟為什麽在那幾個時辰裏一無反應,如同死去。

“嘶嘶”之聲響起,宛似蛇行。雪霽的嘴裏吐出一根長長的線,她用左手拉住,慢慢地扯出。殷無名越看越呆,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

那個東西,他是認得的。滇南蠱術,自幼種於體內,縛一根蠱線於齒間。一旦拉到盡處,宿主的身體就會隨著滿布體內的蠱蟲爆炸而粉碎。

但是,還不僅僅是一具身體的爆炸而已。方圓三十步之內,所有的東西都會被層層波及。這裏是甬道,即使可以急速退避,墻壁若是坍塌,也就無濟於事。

為著什麽人的恨,什麽人的求,雪霽再也沒有絲毫猶豫。就像除了那清冷月夜的一刺,她一生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那樣。

殷無名大喘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猛然回頭,向身後的通道撲去。

深夜,喜山村村後的山坡地底,發出一陣沈悶的聲響。山坡微晃了幾下,一大片平地塌陷下去。塵土飛揚了一陣之後,恢覆了平靜。酒鬼守墓人依然沒有回來,他的那個妹妹也沒有。茅屋中,一根粗壯的樹枝突兀地掉落下來,砸在桌上。

第八日的陽光款款灑落,趙青娘終於覺得有些疲倦。她倚在梁綠波的床前,心中重重地籲了口氣。她們所走出的是金碧山莊,那處暗牢的出口便在金銀樓的房內。施金闕與她夫妻數年,竟始終不曾知曉,不免令人嘆惋。

大夫已然離開客棧,趙青娘關上房門時,暗中有些替賀乘雲慶幸。這個孩子終歸還是有福分來到人間,只要這幾個月他的母親不再如此令人難以琢磨。

趙青娘甚至覺得自己應該牢牢地看住她,在盛夏到來之前的閑暇,都可以用來執行此事。

梁綠波已經迷迷糊糊地睡去,臉色依然不太好,但氣息已經平穩下來。趙青娘望著她睡著的模樣,忽然很想去聽聽那孩子的聲音。一個孩子,全然無知,全心依賴,交付生死。她俯□,偷偷瞧了一眼梁綠波,臉頰有些發熱。最後,她只是伸手扯了扯滑下的被角。

光暈如金,透過半開的窗戶落在地上,落在梁綠波的額頭上,分外清美。

第八日了,即刻啟程,或許來得及趕回去。但趙青娘一動也沒有動。她仿佛忽然覺得,眼面前正所思忖著的事比那一件更為踏實和重要。有什麽東西觸到了她心中的柔軟之地,將刀光劍影化成一片迷蒙。況且她的人生還有許多個三年,不必急在一時一刻。

她真正安靜下來,除了雪霽和丞相鼎,暫時沒有什麽事再讓她困惑不解。只不過她終於還是錯失了那個機會,去弄明白一個聾啞殺手要青銅鼎幹什麽。

雪霽,似與任何人無關,又似如影隨行。有什麽人到的地方,總有她的身影。但那個人究竟是誰,趙青娘毫無頭緒。

不過很快她也就對這件事釋懷了,因為雪霽再也沒有在江湖中出現過。

十日之期盡時,於禁城六軍眼皮底下劫殺金名通的人浮出水面。他被人扔在鳳陽府的府衙外面,像大盜晚香一樣。送他來的人留下了一張字條,言道此人為金名通商道宿敵,並已暗中跟蹤“金針女捕”梁綠波一年有餘。署名天涯刀客。與此同時,所有不利於此人的證據也一一被什麽人呈交到了鳳陽知府手裏,證據確鑿,無可抵賴。

“金針女捕”梁綠波於是得以重回清白,通緝她的命令紛紛撤回,但許多時日過去,她終還是沒有再現於人前。此事便也作罷。

天涯刀客一時為眾人議論紛紛,說他疾惡如仇,遇惡人不折磨至半死絕不肯送交官府。且不慕名利,事了拂衣,從不露面。此游俠之舉為眾人所稱道。

至於那劫殺之案的罪魁禍首,則在被送來之時便已面目稀爛,武功盡廢,很快死在了鳳陽府的大牢裏。

塵埃落定,眾皆歡然。

喜山村的施家在一陣人來人往之後,也差不多又恢覆成了原樣。施金闕的傷勢漸漸好轉,夏水心不再憂鎖眉頭,但每日裏仍是忙個不休,替他進補養身。梁綠波不久之後也重回側屋,只不過與她同住的換了一人。

兩個女子住一間屋是很尋常的事,夏水心見施金闕並無異議,也很快就答應下來。趙青娘滿心感激,替他們將院中的泥地開墾出來,種上了幾排蔬果。她的脾氣很奇怪地越來越好,對任何事都不再計較。簡直可以與施金闕相媲美。

而關於賀乘雲,據夏水心說,在那個第七日的日上三竿之時,他氣沖沖地出了門,順手帶走了自己的行裝,之後便沒有再回來。不過梁綠波似乎也並不著急,她從不主動提起賀乘雲,即使旁人話中提到了,也只是兩三句敷衍而過。

對她如此的深藏不露,趙青娘始終有些弄不明白。她在暮春的暖風中望著梁綠波,忍不住出聲道:“你的孩子打算叫什麽名字?”

梁綠波回過頭來:“他命硬,就叫賀不死吧。”

趙青娘一呆:“他是你的孩子,你怎麽給他想這麽個怪名字?”

梁綠波將手中的盆花放回原位:“若是女孩再好好想,是男的多半還是那個死人樣,花這麽多腦筋不累麽?”

趙青娘失笑:“別人喜歡男孩,你怎麽喜歡女孩?別說笑了,你打算怎麽叫他?”

梁綠波便也認真地道:“賀行風。”

趙青娘倒是一怔,才道:“嗯,很好的名字。和他父親的一樣好。”

梁綠波不答,輕輕地“哼”了一聲。

“怎麽了?”

“你想長生不老麽?”梁綠波突兀地問道。

趙青娘看著她。

“想要權勢麽?”梁綠波繼續問道,“還是財富?”

趙青娘還是沒有出聲,每當提到有關賀乘雲的事,梁綠波總是會露出這種覆雜的神情。嘲諷、戲謔、遙遠。

“你喜歡練武?”

趙青娘終於道:“這些有什麽關系麽?”

梁綠波笑了笑:“有個人跟我說,人生在世常常會有五種最為迫切的願望,為了這些願望,他們有時連至親的人也會當作踏腳石。赤雪流珠丹是長生,金碧山莊是財富,丞相鼎是權勢。還有兩樣你猜是什麽?”

趙青娘心中猛地一震:“……這話是什麽意思?你知道些什麽?”

梁綠波悠然道:“替天行道者莫過於天涯刀客,他會告訴你的。不用等很久。這世上的人總是貪心不足,求了一樣又一樣,想要占盡天下所有的好處。有時候,不如直接死在娘胎裏幹凈些。”

趙青娘吃了一驚:“你又想弄死你的孩子?”

梁綠波“噗哧”一笑:“我不敢,我怕趙女俠找我索命。”說著翩然走回側屋,坐到床上歇息去了。

趙青娘站在門外望著她,心中無端有些惴惴。梁綠波並非說每一句話都有明白的原由,但這數語卻在趙青娘心中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她想找些機會去問明白,卻始終沒有找到。

梁綠波實在是個非常難以搞懂的女人,趙青娘如是覺得。因為就在幾天之後,她懷著八個月的身孕,從喜山村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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