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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墓畔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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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雖好,但梁綠波並不是特意起個大早的。她將回不過神來的趙青娘交與了夏水心應付,一提長裙便出了院門。柴扉輕掩,泥土濕潤,屋中傳來夏水心向趙青娘噓寒問暖的聲音,那是屬於伶人的婉約甜膩,不登大雅,卻適合在這房前屋後游轉。

梁綠波臉上猶帶著方才的笑意,嘴角邊卻滑出一縷嘆息。她繞到小院的柵欄外,望著側屋旁新枝未生的柏木。樹幹上有一個極淺極淺的腳印,看去是有人翻躍柵欄而出時,幾無聲息的一借力。

梁綠波盯著那個腳印看了一會兒,慢慢地沿著小巷向前走去。她並不知道賀乘雲去了哪裏,但他若希望在艷陽高照之時趕回來,就不會走出這個村子。相識將近一年,他們時聚時離,她也從未追問過他的行蹤。所以這一日,似乎有些格外的不同。

日出之後,各家的男子外出田間勞作,村人二三,多是荊釵布裙的婦人,見了梁綠波,少不得竊竊私語幾句,目光閃爍。梁綠波只作不見,轉過村中祠堂,繞上了通往村後山坡的那條小路。

朝陽溫暖,晨風拂動衣衫,清若甘露。早春的嫩草想來已將冒頭,如同她腹中這個蠕蠕而動的孩子。來到這裏之後,她仿佛已經習慣了慢慢地行走,不問晴雨,不問天下大事。屬於她的留戀與陌生,除了賀乘雲之外,一切都自然而然。

遠遠的山坡之旁是一處簡陋的茅屋,門舍未開,那常常醉酒的“守墓人”似乎還沒有起身。茅屋後,露出了一個男子勁裝的背影。他面前站著那個與“守墓人”共居一處的姑娘,梁綠波微微掂起腳尖,看見那姑娘仰頭望著賀乘雲,朝陽落在她眼中,璨若明霞。

她從未見過這個姑娘,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月夜的刀光,隨行的身影,這些總是在賀乘雲的溫言和笑語之間被忘卻。但梁綠波真切地明白,在賀乘雲早她起身的兩三個時辰間,一直在發生著一些什麽。

那姑娘拉著賀乘雲的手,輕輕搖晃,像妹妹與兄長的撒嬌。賀乘雲伸手撫摸她的頭發,手從頭發一直滑到頸中,又落到她的肩上。姿態如此隨意,像是重覆過了無數遍。在梁綠波無法看見的那片陰影下,他將什麽東西放在了那姑娘纖小而有力的手掌中。

然後,那姑娘湊近了賀乘雲,撲進了他的懷裏。

雪霽也許無法明白賀乘雲這一次為何要輕輕推開她。或許是聽見了茅屋的門打開的聲音,也或許是他心有所思,但這不會被任何人知道。雪霽微微偏過頭,賀乘雲頓了一頓,溫柔地凝視著她,輕聲道:“他起來了,快回去吧。”

雪霽順從地快步跑回茅屋前,無聲無息地坐下,看著山坡發呆。高大的陰影恰恰覆蓋不到茅屋,這似乎是小小的機巧,為世代守護的人保一片光陰。殷無名走出茅屋時四周已空無一人,小道上只餘清風陣陣,他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道:“昨夜村裏是不是遭了山賊了?吵得人睡不好覺,小雪,你半夜裏醒過麽?”

雪霽轉頭看他,露出無邪的微笑。殷無名便也笑了起來,走到她身邊坐下:“也對,老殷一把老骨頭了,你還這麽小,哪那麽容易被吵醒?今天大概是個好日子,眼皮跳個不住,該不是又有人想替我付酒錢?”

他自顧自地一路說著,如每一日的清晨那般興高采烈,仿佛真有什麽人會從那小道上尋來,扔給他九百九十五兩銀子。

春耕時節,四處充滿了一年之始的幹勁與希望,唯一安靜的地方,或許是已然消逝之人的臥處。山坡“大墓”在村人的話語中總是透著些神秘之感,但這一處墳塋,則只與清風明月相伴,不惹註視與囂嚷。

施金闕照舊是提著一壺酒來的,他獨自一個人,臉上神情溫煦,但渾身上下卻有著一股淡淡的蕭索。朝升暮降,庸庸布衣,沒有金的,也沒有銀的。

他走近了,才發現金銀樓的墓畔坐著一個人,劍放在腳邊,那人抱膝凝思,一綹長發被風托起,繞在脖頸。聽得施金闕的腳步聲,那人擡起頭,怔了一怔:“……施相公,你……是來祭拜金大小姐的麽?”

算盤帳簿,曾經如此之近,可在這樣一個旁人口中,卻成了“施相公”、“金小姐”,仿佛本不在一家之檐。

施金闕微笑道:“是啊。我來看看她。你呢?不去捉賊麽?”

趙青娘搖搖頭,笑道:“我可以捉,但那個不是賊。我不能為了要當捕快,隨便捉一個人就回去交差。那樣……也不符合我的本心。”

“不是賊?”施金闕將酒壺在金銀樓的墓碑前放下,“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麽?”

“嗯。”趙青娘見他坐在身旁不遠的石塊上,心中的沮喪忽而化為一片安靜,“就是住在你家的那位姑娘。”

施金闕一驚:“梁捕頭?”

“對。”趙青娘坐直了身體,仰了仰頭:“但現在看來,她只是重蹈了我的覆轍,另一個人還躲在很遠的地方。我恐怕來不及找到他,就得離開公門了。”她輕聲道。雙眼雖為艷陽點染,但那份失望卻同樣深得看不見盡頭。

施金闕沈默了一會兒,溫言道:“時既未過,總有一線希望。你耽在這裏,銀樓也不能給你出什麽主意啊?”

趙青娘心中呯然一動,在他說著“銀樓”二字的時候,眼中依然能看見那般柔和的光芒,她不禁道:“你來這裏,你的妻子不會不高興麽?”

施金闕笑著搖了搖頭:“除非她自己跟來,否則我不會告訴她。昔時常去白水塢聽戲,如今貧賤夫妻,我一時也不能給她什麽。還是不知道的好吧。”

趙青娘見他雖然笑著,神色卻是索然,便不再去提此事:“那你們和梁捕頭……是怎會住到一處的?你們以前並不認識吧?”

施金闕道:“此事也是湊巧,先前雖聽說過她名聲,卻一直未見其人。兩個月前我和妻子在街上和她因事偶遇,幾句閑聊才知原該是舊相識。我見她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甚是不方便,正好我們買下的這處屋子又有空房,便邀她來同住。”

趙青娘“嗯”了一聲,抱著膝道:“左右我總是抓錯人了,反正在她眼中我總是個傻裏傻氣的人,大概這輩子也改不了了吧。”

施金闕道:“梁姑娘為人和靜,我想她不會瞧不起你的。”趙青娘聽了哈哈一笑:“我和她相識可比你久得多了,她是什麽樣的人,我可比你明白些。”

言畢,兩人各自微笑,誰都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就在這淡淡的幾句溫和話語之間,趙青娘胸間那股從清晨直到現在的沈郁似乎漸漸消褪了。她望著遠處田野山丘,過了片刻,心中明媚起來,起身笑道:“或許你說的也對。十天未過,誰說我就不能捉住那個賊人?”

施金闕一怔,欣然道:“對極,這才是你該當說的話。那日在囚牢中,你不是還說要救我出去麽?”

趙青娘心頭漫開一片溫暖,她拾起劍,跳出幾步,回過身:“我當然會救你,再有一千次,一萬次,我還是會救你的。”

施金闕向她微笑,也站起來,正要去提那壺放在墓碑前的酒時,趙青娘卻突然看著他身後,喝道:“是誰?”

施金闕一驚回頭,但站在他的位置看不見碑後的動靜。趙青娘拔劍搶上幾步,向施金闕道:“快回去!”說著在他肩頭輕輕一推,施金闕跌出一步,眼中便映入了一線光芒。

他以為那是刀光,在他眼裏刀與劍,還有那多少般的武器,與尋常家什都沒有太大區別。但趙青娘卻知道不是。施金闕似乎想說什麽,趙青娘盯著他道:“你小心些,回去找賀捕頭,讓他過來一趟!”

施金闕見狀便也不再多言,點了點頭,快步沿著小路而回。趙青娘握緊長劍,慢慢移動腳步。隔著金銀樓的墓碑,她看見那種光芒連續不斷地在閃動,如同麥芒。腳步漸轉,身形甫現,雪霽的雙眼似鬼魂一般出現在墓碑之後。

趙青娘唯一能清晰認出的只有她的眼睛,長久註視令人隱隱恐懼,但又單純凝固得像一只木偶。她對這雙眼睛的印象總是比墓畔的鬼魂更差了千百倍。丹莊、岳州、郊野,還有施家的小院,每一次相見莫不如是。

雪霽矮身坐在墓碑後,手中撚著什麽,像在玩耍。趙青娘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來的,看樣子不會很久。但她的雙眼所瞪著的卻是一件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金針。梁綠波的金針。在飛雲劍根本來不及出鞘的時候,那一道細密的光芒如電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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