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索命金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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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啞巴。”賀乘雲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調道。

趙青娘的腳步頓了頓,停下了。其實就算她不停下,在避過金針的那一息之後,她也已經追不上雪霽。

賀乘雲來得很快,簡直不像是被施金闕喚來的,而是早就躲在附近。他現身,只說了第一句話就讓趙青娘吃驚不已。

“她還是一個聾子。”賀乘雲看著她,繼續漫不經心地道。這聲音。趙青娘心中一震。

她從沒有見過賀乘雲,但唯一一次,在洞庭湖畔的市街上,她曾被一個人扛著說要押回府衙。那個人的聲音,與如今此人一模一樣。

“我是快刀賀乘雲。”他直截了當地道,“昨天晚上,我們就睡在一個屋檐下。”

趙青娘有些尷尬,她握著劍:“那你剛才說,那個人……”

“她是個啞巴。也是個聾子。”賀乘雲重覆了一遍,“你不必追她,因為你追不上。她是最好的殺手。”

趙青娘難以置信地道:“怎麽可能?你認識她?”

賀乘雲微微聳了聳肩:“認識。我被她追殺過好一陣子,這裏,”他指了指胸前,“被她開過一個很大的洞,所以我了解她。”

趙青娘將信將疑,打量著賀乘雲。沐遠風曾經說這個捕快放過她一馬。為了這個理由,她沒有立刻生出無邊無際的猜忌。

“怎麽,要我解開衣服給你看麽?”賀乘雲笑道,“你可是個大姑娘。”

趙青娘頓時臉上微紅,強自鎮定道:“既然是又聾又啞,那怎麽還能當殺手?她手上拿著梁綠波的金針,說不定,說不定她就是那個殺了金名通的人。”不僅如此,這個又聾又啞的姑娘還是引她陷入赤雪流珠丹圈套的人。大盜晚香,她不會忘記。

“的確有這個可能。口和耳不過是擾人與被擾之源,倘若沒有,那麽這個人就永遠不會被人迷惑。”賀乘雲認真地望著她,“她只有一雙眼睛,但只要你想靠近她,她立刻就會知道。比耳朵更快。”

趙青娘不禁驚異:“你是說,只靠眼睛?”

“不僅如此,風吹葉落,只要有一絲絲觸動,她都能知覺。”賀乘雲的神情中帶上了些許惡意,“就算她可能是朝庭要犯,我勸你也還是不要追她的好。沒有人戰勝過她。”

趙青娘這才明白了他在她即將追緝雪霽時出現的目的。他竟是為了嘲諷她,因為自己未曾戰勝過,便斷定了她也不會戰勝。

這樣的秉性,與她記憶中的梁綠波倒是有那麽幾分相像。趙青娘心中一陣惱怒,“哼”了一聲:“她既然有嫌疑,我就一定要捉她歸案,你會及時出現在這裏,也一定知道她的去向吧?”

“當然。”賀乘雲微微一笑,“她和村後山坡旁,那個酒鬼守墓人住在一起。”

趙青娘絕塵而去後,賀乘雲臉上的笑便換成了另一番意味。斑駁而繁覆,如墻角暗淡的陰影。他在金銀樓的墓旁回過身,看見了那壺施金闕留下的酒。只是村野酒鋪中的淡酒,但那也並不重要。

賀乘雲拎起那壺酒,慢慢地傾灑在金銀樓的墓碑前,神情帶著一種奇異的悲傷。墓前的泥土舔拭著酒水,瞬間洇成一塊濕跡。

“你認識她麽?”濕跡成形的時候,梁綠波站在不遠處問道。她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全不相幹的事。

賀乘雲將空酒壺放在碑頭,轉過身:“她是個很美的女人,只是運氣不太好。這樣的女人死了,任誰都會覺得可惜。”

“是麽?”梁綠波走近,目光緊鎖著賀乘雲的雙眼,“那我的運氣怎麽樣?”

賀乘雲笑了,右手搭上她的肩膀,就如清晨時搭在雪霽肩上一樣:“比她好,也比趙青娘好。”

梁綠波移了一下肩,將他的手臂拉住,右手附在他掌心:“比那個聾啞殺手呢?好還是壞?”

尖銳的刺痛從掌心傳來,賀乘雲皺了皺眉,抽出手。一滴血珠盈出,滑下。嬌艷鮮紅如春日的初花。

他望著這道血痕,沒有說話。他本可以笑著說她的運氣是最好的,但不知為什麽,此刻他就是不想說話。

梁綠波又拉過他的手,金針並沒有收回,在那掌心虛劃了一下。

“你想殺了我麽?”賀乘雲與她挨得很近,頭低下,一片陰影覆蓋在兩人之間。

“想。”梁綠波淡淡地答道,金針沒入衣袖中,她握起賀乘雲的手,輕輕舔去了那道紅得紮眼的血跡。

唇舌柔軟,氣息馨香。在她的身上,有著夏花一般屬於新生的味道。賀乘雲低頭深深地吻了她一下,好半晌,才輕聲道:“她是我小的時候,收留在身邊的棄兒。我和她一起在街上要過飯。她很可憐的。”接著,他笑了笑,“你的運氣……真的比她好許多。”

片刻之後,趙青娘穿過喜山村,來到了那個被村人稱為“大墓”的地方。雖然她只看見一片高大的山坡,但那並不值得她關心。

茅屋前,一個衣著破舊的年輕人正用樹枝烤著兩只青蛙,“劈劈啪啪”的爆裂聲與香氣一起傳來。他嘴裏哼著小調,神情極是愉快。

這似乎就是那種天性會愉快的人,無論發生什麽事,又或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的愉快總是頭一等的大事。

“你是守墓人?”趙青娘嚴肅地問道。

年輕人轉過頭來看她,大大咧咧地道:“你說什麽?青蛙叫得太響了,我沒聽見。”

趙青娘只得重覆了一遍,就在這一重覆之間,她的嚴肅表情已淡了不少。年輕人翻動著兩只青蛙,笑道:“我是殷無名,不是什麽守墓人,這哪是個墳墓?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趙青娘仔細打量著他:“別人告訴我的,你是不是和一個殺手住在一起?她可能是朝庭要追緝的人,我得帶她去鳳陽府。”

殷無名略有些驚訝:“朝庭?皇帝老兒最近可真是閑啊,竟然管到這山村角落裏來了。這裏是殷無名的野人居,只有我和我妹妹小雪,我們沒惹著朝庭吧?”

趙青娘心中一震:“小雪?她在哪裏?”

殷無名左手捏著樹枝,右手指了指趙青娘背後:“那不就是?”

趙青娘大驚,急忙回頭,但背後空蕩蕩的,唯有小道清風。

她知道她上了當。

一個愉快的人也是會騙人的,尤其是騙人能讓他更愉快的時候。趙青娘身手雖好,但她面對著的是雪霽,殺手雪霽。只這一回頭,另一枚金針就如蚊蠅輕觸般鉆進了她的脖子裏。

緊接著,刀光撲面,就如前一夜柴扉之旁的情形,雪霽從茅屋後閃出,一道光般欺到了趙青娘面前。殷無名仿佛也吃了一驚,拎著烤熟的青蛙跳起身:“小雪!”

但雪霽沒有理會他。她根本就聽不見,當她理會別人的時候,往往因為能夠看見那個人的嘴。

趙青娘於後退中擡手封住了頸間穴道,全身的寒毛幾乎緊繃得倒立。她知道她今天遇到了生平最厲害的對手。吹息風動,甚至發梢揚起,都逃不過此人的掌握。她也明白,她必須活著離開,才可以讓別人打破這個“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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