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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迷蹤赤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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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接他的話,連那忠心耿耿的管家都不知該如何開口。站在煉丹爐前的女人忽然右手一松,那半片衣裳也掉了下來。她赤身裸體地站在丹莊的正堂中央,渾身鮮血,但竟似絲毫不覺得疼痛。她從容地笑起來:“你們……不認得我?”

仍舊沒有人回答。金碧山莊的大小姐,金名通的掌上明珠,也是金家所有家業的真正管家。他們不可能不認得她,就在十月前赤雪流珠丹煉成之日,她還親自與金名通擺宴慶賀,於金名通酒醉時清醒守護丹室。

但她竟出現在這裏。她竟成了“趙青娘”。並且,她竟□著她貴重無比的身體站在這些草莽之人眼前。

“不,不對。”金名通顫抖了一會兒,忽然沈下聲來,“你不是銀樓……銀樓不會像你這樣。你是趙青娘。偷了我丹藥,毀了我丹方的女賊子。”他的神情仿佛看穿了一個驚世之謀,讓所有人都不禁相信這個女子就是趙青娘,正圖謀裝扮成金銀樓,以求偷生。

“爹……”金銀樓輕聲喚道,慢慢轉過身來,她的腿仿佛有些瘸,不能站直。她的聲音雍容而圓潤,那般富貴之氣,絕不是趙青娘所能學會的。金名通眼底的沈著便層層坍塌而去,他一聲不吭地坐著,漸漸喘起氣來。在這一聲呼喚之後,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否認,這個女人,這個被他深深捅了兩刀,要放盡鮮血的女人正是他的女兒。

“……趙青娘呢?趙青娘在哪裏?”他突然聲色俱厲地問道,就像趙青娘是他的救星一般。

金銀樓微笑著,美麗的臉頰上混著些血汙:“她在……很安全的地方,和相公在一起。我……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金名通瞪大眼睛,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但金銀樓沒有讓他笑出來。或許是不想,也或許是不忍。

“你沒有想到會是我吧?……這個世上,有太多人心所想不到的事情。”金銀樓低聲問道,“你還想獨吞這一切麽?”正堂中鴉雀無聲。

“哈……”金名通終是笑了出來,但只笑了一聲,其餘的便沈入深海。老管家走上前去,冷冷勸道:“大小姐,請您……”

“不用你費心。”金銀樓臉色漸漸白得發紫,血覆蓋住了她的身軀,宛如紅裝新成,“我是金的也是銀的,可是,我還長著心。父親,你想用趙青娘的血換來長生不老……”

“小姐!”管家一揮袖,可是四下竟無人回應。

“……用相公的血換來富可敵國,你……當真不覺得夜半難以安枕,連樹影都像夜鬼敲門麽?”她說得又輕又顫,但所有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金名通突然站起來,拾起地上的尖刀,方擡起身,卻被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逼得一震。刀尖還在滴血,一滴一滴,順著他的袍角,濺開在華貴的地氈上。

“原來。”賀乘雲忽然開口,“真正的赤雪流珠丹和煉丹方,竟都還在金莊主身上麽?”他笑了一笑:“怪不得昨日,見莊主費了這麽大勁燒自己的丹室,又將令愛扔進水裏。我還以為您老人家失心瘋了。”

“叮!”一聲脆響,一枚鐵釘被賀乘雲以刀鞘擋下。管家喝斥道:“你這捕快,說什麽瘋話?”

賀乘雲笑笑不答,他所要讓眾人明白的已在這兩句間說盡,不需要再說別的了。

“金莊主。”有人忽然站了起來,雖沒有繼續說下去,可疑問之意卻不言而喻。金銀樓溫柔地望著自己的父親,身體搖晃了幾下:“我已經把相公……要呈給岳州知府的奏折,交給了一個安全的人。那個人已經將奏折送交朝庭,現在,已經追不回了……”

管家驚道:“什麽人?你交給了什麽人?”

金銀樓笑道:“一個……安全的人。她很久沒有出現在你們眼中了吧?……本來,她今天也應該在這兒的。”她說完此話,賀乘雲的臉色忽然一變。

管家眼中湧出一陣便即要差人去追的神色,但金銀樓向前走了兩步,虛散的目光註視著金名通:“父親……我不這樣,您終是不會明白的,我很早很早,就在想著今天的情形了。一個人若獨享天下美事,那一定……一定是會遭報應的,就在半個月前,金闕的父親,他自己的父親,已經被追債的人殺死了……我不敢告訴他,只能把他藏起來……”金銀樓臉上露出一絲淒涼的神色,隨即又被雍容美麗的微笑所替。

金名通呆在原地,呆成了一尊荒蕪的石像。金銀樓沒有等到他開口說一個字,就撲倒下去。一身紅裝鮮艷無比,如同雪中臘梅。但她還沒有立刻死去,在地上輕輕抽搐著。青銅煉丹爐煉著她的鮮血,無一絲異變,可沒有人再註意過這些。金名通擡起頭,他發現除了賀乘雲,有一大半的人都站起身,看著他。

“是他!”他突然指著老管家,“是他!是他出謀劃策,讓我嫁禍趙青娘,讓我獨吞丹藥,燒了丹室……是他,是他!”

老管家驚愕地看著他:“莊主……”他沒有說出下一句話,金名通手中的尖刀就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咽喉。堂中仍然寂靜無聲。所有人還是看著他。

金名通轉過身,嘴角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你們……你們得不到的,一群村野匹夫,妄想得道升天……”管家倒在地上,雙眼圓睜,如欲爆裂。

“他們得不到,你就能得到麽?”賀乘雲站起身來,正如一個捕快素來的那樣。無論如何,他今天終究沒有白跑。

“你說什麽?”金名通的脖頸扭曲起來。

“昨天,你金座中的那張丹方……”金銀樓突然又聲音微弱地說道,“已經,被人放進丹室中去了……”

金名通猛地低頭,瞪著自己的女兒:“是你?”他似乎已認不出她來。

金銀樓微笑道:“不是……我答應過那個人,不說出他的名字。你永遠想不到他是誰,他……他才是最聰明的那個人。十個月前,也是他,把真的赤雪流珠丹換出來,親手毀掉了……”

“是誰?”金名通喝問。

無人回答。莊外,有打鬥聲傳來。

金銀樓在一盞茶時分之後咽了氣,一時間,沒有人去管她的屍體。來了很多人,官府中人,但當梁綠波走進丹莊正堂的時候,賀乘雲已經不見了。他是帶著金銀樓的屍體離開的。隨後,他將屍體交給了雪霽。

莊中,梁綠波眼疾手快於眾人圍攻之下拉出了金名通,餘下的方士與官差打鬥一陣,四散逃去了。待其後查驗時,與方士異人交過手的無不片刻即死,其所中之毒門類極多,雜不可分。

丹莊附近的武林人士眼見大批官差到來,恐惹麻煩上身,亦不敢久留,各自離去。民不與官鬥,武林豪傑雖一向逞勇,但與官府中人從不多打交道。但此事暫時未得結果,丹莊卻於一夕之間被岳州知府下令查封,只惹得江湖轟傳一片。

金名通此人財大氣粗,於朝野皆有不少魚肉之交,可這一紙封令下來,竟無一人敢出一語。及至數月之後,眾人方才明白是那“算盤帳簿,金闕銀樓”中的施金闕常年記下了金名通犯事之過,而其妻金銀樓則面上相助父親,暗中相幫夫婿。

只不過金銀樓掩藏得比金名通更為高段,直到她的墳上長滿青草,也終無人知曉,她究竟如何能在十幾天內學得了“三指飛雲劍”的精要。就連那老管家也沒有看出她的破綻,而趙青娘練那路劍法,共練了十五年。

且說梁綠波拎著金名通越過混戰之人,到了丹莊外,取繩索捆了扔給幾名捕快,神情極是不耐煩。捕快奇道:“梁捕頭,這金老兒是不是臭的?”

梁綠波白了他一眼:“臭的你不捉回去?”

捕快陪笑:“捉,捉,這件差事梁捕頭功勞最大,咱們怎麽敢不捉?”那金名通被捆於地,呆若木雞,恍似無魂之人。

梁綠波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送大理寺得送活的,這裏就殺了他,這副樣子,叫人直惡心。”

那幾名捕快連連稱是,將金名通拎到了遠遠處,梁綠波卻又叫道:“餵!別扔太遠了,快送回去,好不容易捉住……”她還沒說完,腰間就被人一把摟住,拖到了左近一大蓬長草之後。

捕快回過頭,不見了梁綠波,以為她自到別處去了,便懶洋洋地踢了踢金名通,提著他跨上了馬背。

長草後,梁綠波被人緊緊箍住了腰,氣道:“死人,放開我!事還沒辦完呢。”

賀乘雲不答,扭過她身子便狠狠地吻了下去,直吻得她透不過氣來,推打了片刻,賀乘雲還是不放,逼視著她的雙眼,兩人都停頓了一下,他這才退開一步,看著梁綠波的臉。

她的臉有些蒼白,急促地喘著氣,嘴唇因此而透出紅潤之色。

“你……”賀乘雲只說了一個字。

“我怎麽了?”梁綠波氣道,“我被那金銀樓差遣著來來去去,連個好覺都睡不到,你現在又來說什麽?”

賀乘雲竟就這樣說不出話來。他們對視了一會兒,賀乘雲推開她。梁綠波瞧著他神色,目光便也轉冷:“金銀樓是不是你弄走的?你把她弄到哪兒去了?”

賀乘雲別著頭:“死處。”

梁綠波忍不住想笑,隨即板回霜臉:“金名通此事你也有所參與,怎麽樣,要我親自押你回去麽?”

賀乘雲看了她一眼,似是根本不信:“不然呢,打一架?”

梁綠波“哼”了一聲,轉過身就往回走。賀乘雲追上她:“你究竟有沒有……掐死我們的孩子?”

梁綠波斜睨著他,目光瞬間降如冰霜:“掐死?我是用捂的,把他捂死的。”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向自己的馬走去。

賀乘雲呆立了半晌,猛然重重一腳踢在那叢長草上。草無著力處,只是飄蕩了一會兒,落了他一身碎屑。梁綠波已經騎馬去得遠了。丹莊外,一些官差仍自查點徘徊。

臨走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萬分重要。

他忘記了問金銀樓,趙青娘和施金闕到底被藏在哪裏。雖然他們很安全,可是安全的地方多得很。金銀樓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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