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天月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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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淡淡,最後的一抹秋色染於赤霞,紅綢般揮散向天際。葉楚楚快步跑過廊橋,跑過亭臺樓榭,在門進處忽又停住。

她有些忐忑,雙手捏成拳,猶豫了一下,才走過去拉開了門環。初冬的天野下,莫三醉向她微微一笑:“小丫頭,一個人無趣了吧?看誰來了。”

葉楚楚見了他,神情松弛下來,隨即又睜大眼睛:“是誰?”她隨著莫三醉走到停在別居門前的馬車旁,掀開車簾向內看去。

“沒騙你吧?”莫三醉微笑著站在車旁。沐遠風在車內有氣無力地道:“這麽好看麽?我又不是廟裏的菩薩。”說著他慢慢走下車來,俯身之時左手按在胸前,仿佛有些疼痛。莫三醉順手扶住他,笑道:“你是泥菩薩,幹嘛非得到這兒來?”

沐遠風道:“不到這兒來,莫非還要去過江?”莫三醉哈哈大笑,見葉楚楚還呆在原地,向她道:“怎麽了,楚楚?沐師伯來了,你不高興麽?”

葉楚楚回過神來,急忙搖頭道:“不是,我很高興……”沐遠風望著她:“是不是這裏發生了什麽事?”

葉楚楚的雙眼觸到他的目光,那桀驁之下的仁慈讓她心頭一跳,漸漸寧定下來:“有,今年來了四個人,加上你們一共是六個。”

“那現在呢?”沐遠風道。

葉楚楚看了看他,忽然向內跑去,莫三醉喚了她一聲,葉楚楚也沒有回應。沐遠風走到莫三醉身邊,道:“她怎麽了?”

莫三醉笑道:“定是有什麽虧心事,不過她的虧心事向來不是她自己做下的。走吧。”

沐遠風點了點頭,將銀羽琴攜於左手,與他一同走入了玲瓏別居。那木訥侍女自牽過了馬車,安頓於後。

在賀乘雲離開玲瓏別居的那些時日,這裏似乎也終於沒能永久地隔絕寧靜,徒增了葉楚楚許多煩惱。她一路跑向自己所住的小樓,不時回過頭看看身後,神情急切。

除了寒冬臘月,那座小樓向來是不關門窗的,如今卻門戶皆閉,好似無人居住一般。葉楚楚推開門,日光將她的影子明晃晃地投在地上。沐遠風卻似乎並不急躁,與莫三醉慢慢地走過來,直等得葉楚楚不停地在門口掂步,待他二人終於來到小樓前時,葉楚楚拔腿便跑了進去。

趙青娘在一道強烈的光芒照射下清醒過來,她被綁在一張床上,素凈的床帳起了一陣飄蕩。葉楚楚的臉在她眼前晃動了一下,漸漸清晰。趙青娘頓時怒從心起,破口罵道:“小丫頭,你還敢來見我?金銀樓呢?她到哪兒去了?”

葉楚楚瑟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有人來了,我可以放開你了。”

趙青娘一怔,視線望向葉楚楚身後,只見藍衫素服二人走進內室,左邊一人正將手中的琴放在桌上,側面看去,姿態清肅而瀟灑。趙青娘望著他,眼中忽然湧起一股熱流。她啞啞地叫了聲:“師父。”

“嗯。”沐遠風淡淡地應道,“沒死?”莫三醉聞言不覺一笑,葉楚楚縮身隱到了床帳外面,似是怕趙青娘繼續罵她。

“沒。”趙青娘的視線鎖在沐遠風身上,片刻也不肯離開,“師父,你沒事吧?”

沐遠風略感意外,莫三醉剛想說什麽,便被他截斷:“我的事不用你擔心,倒是你自己,吃完了苦頭,也該學到些什麽。”

“……我也不知道。好像懂了很多,但說不出來。”她說著動了動身體,葉楚楚在旁見了,急忙上前掏出一柄小刀,割斷了她身上的繩索。只是趙青娘還沒坐起來,她又躲到了一邊。

趙青娘望著葉楚楚道:“小姑娘,你到底是誰?”

莫三醉道:“她是這裏的主人。我和你師父一樣,是瀟湘琴館的琴師。”葉楚楚忙點了點頭:“那位夫人警告我說,沒有人來就絕不能放了你,梁姐姐也沒有說什麽,她還有很多事,我也不敢問,所以……”

趙青娘滿腦子糊塗:“梁綠波?”

沐遠風道:“你的案子已經結了,就在五天前。金銀樓死了,她的父親金名通,已被押解進京候審。”

“什麽?”趙青娘吃驚得幾乎跳下床去,沐遠風望著她,不禁微微一笑。他好像忘記了要告誡她“以靜制動”四字,不過即使是最嚴厲的師父,也會有睜只眼閉只眼的時候,何況是現在呢?

是夜,葉楚楚為了向趙青娘陪那幽禁多日之罪,將自己的小樓讓給了她歇宿。趙青娘與她爭辯了半日,說自己不想睡這囚禁過她的鬼地方,葉楚楚執意不允,趙青娘無法,只得住了下來。她曾想去找沐遠風,詢問這多日來所發生的事,但沐遠風所居之處早早地便滅了燈燭,她呆立了一會兒,回過頭,看見了莫三醉。

初冬的月色冷淡,水廊下溪流泛著點點銀光。莫三醉站在廊橋上,將丹莊事發的經過簡單告訴了趙青娘。他只是個冷靜的旁觀之人,但說到金銀樓代人受刑,死於混戰之時,趙青娘還是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

莫三醉笑道:“你信不信也好,金銀樓已經不知所終,也沒辦法去問她了。真的赤雪流珠丹和煉丹方都毀在了金莊主自己的計謀之下,也算是該當如此。”

趙青娘楞了半晌,道:“這麽說,金銀樓……金大小姐,她對她的丈夫終歸是有情的?”

莫三醉被她問得一怔:“夫妻本是同命鳥,縱然身不由己,又怎會無情?”

趙青娘腦中一再地回想著金銀樓的模樣,慢慢搖了搖頭:“原來……他們彼此都喜愛著對方,可是施相公不忍心挑破,金小姐又存心不讓他知道……”她話中有些微的酸楚,只是淡得不為人所察覺。

莫三醉仿佛想起了什麽,他向沐遠風的居處望了一眼。趙青娘發現他神情中的變化,心中一動:“……琴師,你和我師父,你們相識多久了?”

莫三醉回過神,笑了笑:“很多年了。大概……二十多年吧。他少年時就是這樣,用不著找什麽理由就可以行事。”他的笑容忽的帶上了些感傷,“雖然我和他認識很久了,但有時候他在想什麽,我還真的猜不透。”

趙青娘默默垂下頭,在這片刻之中,她的心神異乎尋常地平靜下來。自她被追緝,甚至自她出道,都沒有過如此感覺。莫三醉轉身而回之時,忽然又向她說道:“不到萬不得已,希望你不要放棄。算是我請求你吧。”

趙青娘沒有聽懂他說什麽,她隱隱覺得這與她殘缺的右手有關。她什麽也沒有問,因為莫三醉已經走遠了。

十日之後,失蹤多時的“金算盤”施金闕出現在江南名伶夏水心的家宅外。他沒有再回金碧山莊,所有金氏門下的宅院財帛已被查封抄盡,那些逗留於鳳陽府四周的方士也被驅逐無蹤。不久以後,施金闕與夏水心結伴前去祭掃了金銀樓之墓,隨即銷聲匿跡,暫時退出了江湖中人的視線。

金銀樓葬在何處,寫於一張暗夜投下的字條上。黑影閃過,接著又恢覆了一片寂靜。那是距離南來北往交會處不遠的一個明靜村落,叫做喜山村。

三個月後,昔日瑞蚨祥錢莊的總掌櫃金名通於押赴刑場的路上被劫殺。據仵作報知,他死於一枚銳利無比的金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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