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秋色微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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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了最深處,或許確是比別的時節更寧靜一些。葉落滿地、霜雪未降,秋風不催生萬物,也不刮盡殘留。俗世之中輪轉依舊,漸次升騰,可寧靜之中的寧靜,卻也為這攢動之勢所擾,徒生幾許漣漪。

賀乘雲回到玲瓏別居時,為他開門的是葉楚楚的貼身侍女。這侍女甚是木訥,平日只管灑掃之務,是以賀乘雲和梁綠波都未曾見過。賀乘雲接連三日數百裏奔波,早已疲倦不堪,也沒有過問葉楚楚的去處,回到他與梁綠波所住的樓閣中,便倒頭睡下了。

梁綠波並不在房內,枕褥均是冷冰冰的。但玲瓏別居亭臺樓榭甚多,她或許又與葉楚楚一起到什麽別致的所在夜游去了,所以賀乘雲只是回身向外望了一眼,就迷糊睡去。

十數日纏綿相伴,他們似乎已然回到了半月之前那般情狀,玲瓏世外山居,更少了府衙中繁雜事務,只是賀乘雲終是時時註視著鳳陽府的方向,每一次他出門而去,也都不與梁綠波事先商議。往往她一覺醒來,只餘滿室清寂陽光。

這一回,趙青娘怕是真的落入了虎狼口,奇在她竟是一個人出現,如喪家之犬般,掙紮了幾下便為丹莊大門閉在其內,再無動靜。為了這個原因,賀乘雲不得不耐著性子漫山遍野地搜尋。那兩個世外閑游的散淡之人居無定所,他著實費了不少功夫。

窗外,一道黑影極輕盈地閃動,清水般癡然的目光默默地掃過賀乘雲的背脊,不發一語,也不出一聲。

到了第二日晌午,賀乘雲在別居中進出幾次,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沒有見到梁綠波,也沒有見到葉楚楚,那木訥侍女送來早點之後也消失得沒影,整座玲瓏別居靜得離奇。

流水如帶一般在亭臺間穿行,深秋的庭院寂寞得如畫一般。

誰的面影在水廊邊一晃,賀乘雲猛的回頭,看見半幅裙擺翩翩而隱。“葉姑娘?”他喚了一聲,但水廊邊沒有人回答。

賀乘雲慢慢地走過去,橋架於水,適合捧上清茗一壺,靜賞玲瓏秋色。忐忑不安的來回掂步聲在對岸一叢木芙蓉後傳來,雖然腳步很輕,但顯然那人不識輕功。賀乘雲愈加放緩了腳步,如同接近一只驚恐的小雀。

“楚楚?”他直接喚她的名字。

“啊?”葉楚楚在叢木後驚跳了一下,猶豫片刻,走出來。依舊是不施半分顏色,而天然清秀,但她似乎已幾天幾夜未曾睡好,眼窩下淤青一片。

賀乘雲走近她,溫言道:“你梁姐姐呢?怎麽不見她?”

葉楚楚微微一瑟縮,目光慌亂地掃向地下:“我……我也不知道,你走後一天她就不見了,她什麽也沒說,帶著自己的東西就走了。”

賀乘雲心中一沈,但臉上並未露出厲色,他呆了片刻,道:“她……走之前可曾有什麽異樣?”

葉楚楚惴惴地道:“沒有,什麽也沒有。”

賀乘雲凝視著她,葉楚楚以為他又要追問些什麽,但賀乘雲只是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楚楚。”

他什麽也沒有再多說,立刻離開了玲瓏別居。木訥侍女送他出門,蹄聲漸去,餘下落葉棲地,杳然無聲。

侍女回到別居深處,向葉楚楚道:“姑娘,那個人走了。”

葉楚楚回過頭:“真的走了?”

侍女點點頭。葉楚楚松了一口氣,走了幾步,伸手推窗。秋風迎面,吹得她一縷青絲向後飛動。

侍女默默地望著她:“姑娘,不告訴他真的沒關系麽?”

葉楚楚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總是什麽都不知道。你不是也習慣了麽?”

侍女沒有說話,神情恭順。葉楚楚轉過身,緩緩地走來走去,仿佛在全神貫註地想著什麽。她越想越是入神,最後竟抱著臂抽泣起來。那侍女訥訥地,看她哭了片刻仍是不停,問道:“姑娘,要不要把那件東西拿給你?”

葉楚楚點了點頭,在幾步外的書案前坐下。墨香淡淡,詩筆早已枯幹,如同這寂廖無人處失落的八年。侍女回來時,手中捧著一件絳紅色的衣裙,一眼望去即知雅致別趣,但亦年深日久,顏色微微有些褪白。

葉楚楚接過那衣裙,鋪在書案上。那是一件留仙裙,腰若流雲,想見當年主人的風姿。只是其人不知身在何處,只有衣袖間的暗香盈於鼻端。

“你出去吧。”葉楚楚道。侍女點頭,退出門外,自去灑掃庭院。葉楚楚俯□,將臉埋進那留仙裙的胸襟處,久久地不擡起臉來。

“你有什麽心事麽?”聲音突然出現,葉楚楚頓時全身一震,忙擡起頭。

她來不及拭去淚痕,也已不必要,這一瞬間的表情完完全全被賀乘雲看在了眼裏。他回來了,也可以說,根本沒有離去。

“我……”葉楚楚俏麗的臉頰有些發白,眼中又有兩道淚水滑了下來。

賀乘雲走進來,眼中神情不辨深淺,但仍是並不嚴厲:“你為什麽哭?不開心麽?”

“我……”葉楚楚囁嚅,“我想我娘親,想我爹爹,除了他們,除了他們,誰都不喜歡我。”

賀乘雲微微一笑:“誰說別人都不喜歡你?綠波不是很喜歡麽?我也很喜歡。”

葉楚楚看著他,過了片刻,搖搖頭:“不……不是的,除了我爹娘,我對誰都沒有用處,以前莫師伯來的時候,我說想跟他學琴,可是他又不常住在這兒……”她還想接著說下去,卻突然一驚,咬住嘴唇。

賀乘雲將手輕輕放在她瘦小的肩頭上:“老天爺讓你生在世上,一定有他的用意,說不定他覺得你長得很美,所以把你放在這裏,就像畫中的美人一樣。”

葉楚楚擡起頭:“你……你不要這樣說我,我……”

“什麽?”賀乘雲更深地凝視著她。

“我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梁姐姐讓我不要說,她……她說如果我不想惹你生氣的話,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葉楚楚望著賀乘雲的臉。

“我不會生氣的。”賀乘雲道,“我從不對她生氣,對你也不會。”

葉楚楚覺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她又說不清究竟是哪裏讓她隱隱不安:“她說……她把你們的孩子掐死了,因為……因為那個孩子不聽話。她好像很難受,可是第二天,第二天她就不見了。”

半個時辰後,賀乘雲真的離開了玲瓏別居。他還是沒有追問過什麽,甚至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卻鐵青得像巖石。葉楚楚不敢追他,也不敢送別,仍舊是讓那訥訥的侍女合上了玲瓏別居的門闕。她抱著那絳紅色的裙衫站在樓閣上,現在這裏,這處終年沒有幾人到來的所在,又只剩下景中之畫,和畫中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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