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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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初冬,昭明殿

“觀陛下這臉色,”商戰撇下手裏的詔書,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轉身就走,“心不甘情不願像是臣逼迫您一樣吶!”

宋瑾眼眸半闔,眼裏一片陰鷙,掩在衣袖底下的手握的死緊。

商戰是學武之人,自然是聽見了骨骼間驟然交錯的那輕微的“哢嚓”聲。他回過身來邪魅一笑,“陛下放心,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商家滿門忠烈,臣定然會一直忠於陛下的。”

宋瑾臉色黑的嚇人,不替這個忠心還好,一提這個忠心,宋瑾要嘔死了。現下他最厭惡的莫過於他親手給商戰這個忠烈侯,和賜給商家忠烈滿門的華表。

他當初本以為給商戰的畫地為牢,如今卻成了自己的作繭自縛,被囚於這昭明殿的禍根。

自從打宋瑾坐上龍椅後,商戰首先打著忠心的名義先是放走楚相宜順利到達邊關。接著又開始以忠於自己的名義大刀闊斧的整肅朝堂,罷官的罷官,打壓的打壓,幾個月下來自己安插的眼線被清理了個七七八八。

這些還不算,最讓宋瑾有苦說不出的是,商戰居然堂而皇之的以自己之前表現出來的仁愛之心,在於楚家的對戰中用了個淋漓盡致,竟是打著讓百姓免受戰火流離之苦的幌子——

不戰而降。

短短四個月,他的江山就被讓出去一半有餘。

想到這裏宋瑾猛地睜開了眼,心底所有被壓抑的無處發洩的怒氣騰的一下就從心窩處直升到了天靈蓋。

然而,想到蘇玉煙的再三告誡,宋瑾狠狠閉上眼。隨即又以比這騰起這憤怒還要快的速度把這波怒氣又被狠狠的壓到心底最深處。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若再堅持下去,想都不用想,商戰會讓出所有城池,甚至是皇城,最後留給他最後的就只有昭明殿的這把龍椅。

宋瑾手裏捏著一枚白玉棋子,喊住了要出門的商戰,“等等……”

商戰回過頭,輕笑了一聲,“陛下還有什麽吩咐?”

“要孤讓出江山可以,讓孤認所有的罪也可以。但在那之前孤要親自見一面九千歲。”

“哦……”商戰走回來盯著宋瑾,“陛下又要唱哪一出啊?”

這一年多來,宋瑾在蘇玉煙的出謀劃策下倒是給他使了不少的絆子,只是也就頂多算個絆腳石,沒有一個能徹底扳倒他。

商戰直直註視著宋瑾,他就覺得以宋瑾的心胸怎麽可能心甘情願的下罪己詔,原來又要鬧什麽幺蛾子了。

“孤這一身……”宋瑾起身看著這偌大的昭明殿,金碧輝煌。他手撫過書案上的一只錯金瑞獸送寶香爐,又輕輕摸向案幾上裝果子的大漆嵌螺鈿八寶紋葵花形大盤。

這便是皇權,就連一個尋常放果子的盤子都這樣,處處精致,件件精致又精。這些螺鈿器具即便是楚家,都不敢違制的,這便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這裏,他謀劃了整整十五年,可他卻至今沒坐穩一日。

可是,宋瑾那一無是處的宋瑜,雖只做了一月龍座,但也是肆意張揚,殺伐隨意。

而他,自小差點死於張淑媛之手不說,一步步戰戰兢兢,機關算盡謀得這帝位,三年光景,除了錦衣玉食,沒有一條指令是出自他手。

"……所以,臨安,”宋瑾望向商戰,他說,“我不甘心!"

聽見這句臨安,商戰的心也微微一動。自從他失憶後宋瑾再也就不曾喚過他的字。

這一句親切的稱呼讓商戰想起了他們幼時一起上學堂的情景。

商戰輕嘆了一口氣,“懷仁,”他輕聲道,“回頭罷。其實祖皇帝不親近你或許是他早就發覺你藏的太深了,算計的讓人膽寒。”

宋瑾垂了目,“我,不算計怎麽能活到如今……”

“懷仁,”商戰握住宋瑾的肩膀,“僅僅活命需要通敵賣國嗎?回頭罷,懷仁。惰性突厥三族投靠了檀石槐,對大晉也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我會讓楚家許你在這皇城裏安度完餘生的。”

宋瑾反握住商戰的肩膀,睜開了眼,隨著他長長的呼氣聲裏,眼角一滴淚滑出眼眶。

他揚起臉註視著頭頂富麗堂皇的藻井,輕聲道,“好,這江山我得來不易,能讓我先親自見一見九千歲,親手結束這一切嗎”

商戰點了點頭,“好,一切由我去安排。 ”

商戰剛出了宮,蘇玉煙和商玉瑩就雙雙來到了昭明殿。

“你來這裏幹什麽?”商玉瑩看到這個狐媚子恨不得撕了她。

這女人竟然這麽好運氣,服了紅顏枯身體雖然弱。卻是讓她沒料到的是,這女人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了個兒子。

“哎,”蘇玉煙裝模作樣的嘆息,“昨兒陛下過來看皇兒的時候聽見他咳嗽,今早熬了些百合燉鴨湯。”

說著眼光故意瞄著商玉瑩的肚子,“聽太醫說妹妹人參鹿茸的吃了大半年有了,這肌膚倒是養的滑光水嫩的,哎呀,這肚子怎麽就不見動靜呢?”

“你,”被人戳到不能言說的痛楚,商玉瑩顏色陰沈,衣袖下手指甲陷進了肉裏。

兩人劍拔弩張的時候,忽聽得大殿裏宋瑾擲了什麽東西砸到門上,接著蘇東林出來傳話讓商淑妃進去。

蘇玉煙也沒在意,這次的計謀是她出的,聽聞商戰走的時候臉色不似之前那般冰冷。

蘇玉煙唇角含笑的扶著錦兒的手慢慢往回走,壓根沒有把商玉瑩那句“與其擔心旁人的肚子還不如多照照鏡子,沒發現你操別人閑心都老了?”往心裏去。

不過過橋的時候,蘇玉煙還是駐足,望著水裏明顯蒼老了好幾歲的臉微微嘆了口氣,只當她生子時虧了身子。

罷了,太醫也說了這補身子的事急不得,慢慢養個幾年總會好的。

稍顯蒼老又如何?宋瑾再冷血有如何?只要她還對宋瑾有用,她的地位就牢不可動,尤其她如今生了兒子。

倒是商玉瑩,等除了楚相宜,這這商戰挾天子令諸侯,到時候宋瑾能讓這商家所有人還有好日子過?蘇玉煙輕笑了一聲,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日了。

這些都是小事,如今令她不解的是,她只想到了讓宋瑾示弱低頭如何見到楚相宜,這如何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除去楚相宜的法子還沒想好。

然而,宋瑾卻說只要見到人他自有計策,那會是什麽計策呢?

“啊——”突然被人從後面抱住,蘇玉煙輕呼了一聲嚇了一跳。

她四下一望,掙開,低聲呵斥,“你瘋了不成?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秦錦程牢牢抓住蘇玉煙在她耳邊吹氣,“這兒子都快一歲了,你這是想不認賬……”

蘇玉煙臉色一白,示意被嚇傻的錦兒趕緊去巷口守著人。

“你不要命了?被人瞧見你我都完了。”蘇玉煙掙紮。

秦錦程去咬她的耳朵,“我昨晚讓錦兒帶話,你怎麽沒來?我甚是想念,今日專門來此等你的。”

蘇玉煙忽然停止了掙紮,冷笑了一聲,“你是聽到了宋瑾如今要禪位,你那和離的朱砂痣又要回來罷?你想我?怕也是僅是看在這副與她有三分相似的皮相罷。”

秦錦程聽到蘇玉煙如此說,果然放開了蘇玉煙。蘇玉煙邊整理衣裳,一邊道,“當初說好的只是一場交易,別再來纏著我了。”

“你們打算怎麽對付她?”

看著秦景程眼裏的寒光,蘇玉煙後背一涼。這個人和宋瑾一樣的能忍,且還比宋瑾聰明圓滑,狐貍一般滑不留手。不然宋瑾上位後早就要了他的命。

“我不知曉,這眾人眼皮子底下用毒是不可能的,許是借刀殺人罷。”

“嗯,”秦錦程盯了蘇玉煙的眼睛半晌,見她真不是撒謊才轉身離去。

蘇玉煙看著秦錦程遠去的背影,看著墻大口的呼氣。她來這裏唯一對付不了的就是秦錦程。

這個男人俊美睿智,心裏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取舍都是如尺子量過一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雖然心慕楚相宜到了連和她長相有兩三分相似的女人都青囊相助,但他當初利益面前偏偏留放棄了

楚相宜當初嫁給商戰時,為了報覆該出手時就出手,絲毫不含糊。但如今真正到了聽到楚相宜有生命危險,卻是又千方百計的打聽。

“魔鬼!”錦兒過去扶蘇玉煙時,聽到她咬著牙罵。

臘月初五,本是兩邊國君宋瑾和宋太和約定會面的日子,但初四晚上,宋瑾那邊派來使者回話宋瑾被小皇子鬧了一夜染了風寒。

楚相宜逗著懷裏白面包子一樣白白胖胖的團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由著他看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要不是次次將要開打就收到那邊以避免百姓受戰火之苦的求和書,她也不好逼著打的話,她都想一股腦兒打到上京去了。

楚相宜冷哼了一聲,她們這邊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誰稀罕他回回都讓啊!

有本事挾天子令諸侯,卻是沒本事親自過來見一面她嗎?那商蕓在城墻跟下都見了明月好幾回了。那人,那人,哼!

小團子見自家娘親發呆,眼睛望著娘親手裏的那滑滑香香的雞蛋羹“啊啊啊”的叫了好幾聲,卻還不見他娘親動作。

小團子虎著臉,小屁股一撅,扶著美人榻上的扶手就站了起來,一步步穩穩的走到她娘親跟前扯住她的衣袖,“啊!”

楚相宜回過神來,看著自家兒子黑葡萄一樣的大眼水汪汪的盯著碗裏的雞蛋羹。

看著撅著的小嘴巴,楚相宜心裏軟成了一灘水,趕緊舀了一勺給他,“都怪娘親啊,差點因為你那沒良心的爹爹,險些餓著了咱們的小湯圓兒。”

終於吃到了好吃的,小團子高興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楚相宜輕輕捏了一下他白嫩嫩的小下巴,“你說你都馬上要一歲了,怎麽還不會站啊?啊,快告訴娘親,你是不是偷懶,嗯?”

楚相宜剛說完,明月就在她背後嘆了一句,“不成還真是,這不看見好吃的,這不光站起來了,還會走了。”

方才她出去倒水的功夫,往日都是讓他靠在大引枕上,與楚相宜一尺的距離餵飯的。再說就他小手還扯著楚相宜的袖子呢,肯定不是楚相宜抱他過來的。

楚相宜這麽打眼一瞧,輕輕撫開小團子的手,繃著臉走到美人榻的另一側。

小團子望著自家娘親不知所以,“啊——”

楚相宜瞧見他黑亮亮的大眼睛,終是沒忍心再繃著臉。她舉了舉手裏的碗,“小湯圓兒,快過來吃好吃的!”

小團子總算是聽懂了,虎著臉邁著小胖腿,一步步穩穩的走到他娘親身邊,扯著她的袖子,“吃吃!”

楚相宜身後的明月,連同剛進來的清風方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心裏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噗嗤”一聲笑了。

明月往出跑去,“我去告訴老爺夫人去。”

楚相宜心下松了一口氣無力的靠在榻上。這孩子生下來就比較體弱,細細調養了近一年,快到一歲了還不會站不會說話,他們心裏只以為當初懷著孩子趕路傷著了孩子,還一直為這個懸著心,沒想到卻是全因這熊孩子懶!

楚相宜在小團子剛張開嘴的時候,勺子一收,一大口軟嫩嫩的雞蛋羹就進了自己嘴巴裏。

小團子望著自家娘親又舀了一勺雞蛋羹沒給他後,大眼睛眨了幾眨,“哇——”一聲哭了出來。

“小湯圓兒,聽說你會走路會說話啦?”楚二郎掀開門簾進了來。

今年將將五歲的人,鳳目修眉,已有了俊朗的雛形。

看見平日裏總陪著自己玩的小舅舅,小團子伸開小胳膊委屈的指著楚相宜,小眼淚珠子吧嗒吧嗒的流,“娘,娘,吃吃!”

小團子太胖,楚二郎沒抱動,跨到榻上擁著他,看見楚相宜早吃的幹幹凈凈放在幾上的小碗,“……”罷了他長姐欺負小湯圓兒又不是一次兩次了。嬌氣起來比湯圓兒還要不講理。

他回頭拍著小團子,“小舅舅那裏有好吃的糖酥酪讓清風姐姐給你端來吃好不好?”

小團子臉上掛著淚珠子,“吃吃!”

楚玉蘭每日都要過來逗小團子說話的,今日聽見小團子說話若是往日早蹦過來了,“你二姐呢?”

楚二郎給小團子擦眼淚,“聽說今日張大人休浴,一早就出去了。”

楚相宜扶了扶額,她也不明白這一向喜歡如畫美人的楚玉蘭,怎麽就盯上了這眉眼甚至微顯硬挺的張華安,在心裏默默道了句,“挺住啊,容瑾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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