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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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楚相宜沒想到他牽了一只羊來。見他拔出了馬鞍褡褳裏的匕首,明白了過來,“烤全羊?”

“對,”說著話已經在地上挖了個坑,找了一塊石頭過來墊在坑邊,“把羊牽過來。”

楚相宜握著羊角牽了羊過來,“需要我做什麽?”她好像不會殺羊,不過弄點柴火還是能行的。

“多弄著杏木來,”說著把羊仰躺在了石頭上,綁了腿,手輕輕撫摸著羊身。他挖的坑是用來埋羊血和內臟的,草原人一般殺羊時羊血都是用來灌血腸的,只是沒有器具不好弄,他索性直接把內臟丟了。

“咦?”見檀石槐在羊胸前劃了個十字口,迅速伸手進去,整個過程就幾息的時間,整個過程羊都很安詳,連叫都未叫一聲就一命嗚呼了。

“羊痛覺比人遲鈍,”檀石槐明白了她的疑惑,解釋道,“我們草原人殺羊不是中原那樣抹脖子,都是這樣掏心的。一來這樣的血幹凈肉也鮮嫩,二也是這樣能使羊減輕痛苦。”

等楚相宜弄了些木柴回來時,羊被清理幹凈了,檀石槐已經在搭烤羊的架子了,“去把包裹拿來。”

楚相宜點點頭,放了木柴後,吹了聲口哨,馬兒跑過來,她取了上面的包裹,聞著裏面的味道應該是調料。她便直接打開來一樣一樣遞給檀石槐,看著他熟練的把各種調料放入羊腹,又用木刺密密封了口,又往羊身上塗抹鹽巴,抹香油。

楚相宜便往底下放柴火準備點火,剛拿出火石就聽檀石槐無奈的道,“這樣放柴火不對,烤的時候羊會滴很多油,火竄起來會烤糊,中間空出一塊來,把柴圍在四周。”

這邊兩人興致勃勃的烤羊,平城這邊林和卻是差點被氣死。

客棧內,林和氣的說不出話,“這丫頭膽倒是肥了,這麽大的事,也不派人傳我話。你也是,她不讓跟你就真沒跟著啊?”那個鄔檀手下兩人都是高手,暗衛是不好安排,但出門好歹帶上商蕓啊!

商蕓垂著頭,悶悶道,“大少夫人讓我回去取厚披風,結果我一出來他們已經羊早走了。”

“哎,”林和指了指商蕓嘆了口氣,“罷了,你也攔她不住。”楚相宜孤身出行應該是有什麽重要原因,“可留了什麽話?”

商蕓回憶了楚相宜當時的話,學給了他,“快去拿件厚披風,興許你家大公子有消息了。”說完後漲紅了臉,他當時聽聞會有大公子的消息,哪裏會去註重楚相宜的異常,“林管事,我們要不要去找大少夫人?”

林和摸了摸光滑圓潤的下巴,垂目思忖片刻,走的這麽急應該只是前去打探消息,小丫頭的功夫是他師父教的,只要不是打群架一般人也不是對手。既然鄔檀沒帶任何人,他也不好貿然再派人去,“等著罷,盯著尼爾桑他們。”

而楚相宜兩人從來到現在卻是默契的並未說任何有關商戰的事,卻是天文地理,時令節氣,大晉和草原的風土人情,東拉西扯的聊。剛還說著草原的嚴寒酷暑,下一句又說到了美食。

說到美食,一個會吃,一個會做,兩人又聊了個酣暢,南邊的魚,西北的牛羊,東北的鹿……

“……那臘肉看著石頭一般,但其實裏面也有爛的。”

檀石槐給烤全羊翻了個面,又扯了些細藤,捆起來做了個刷子,給肉皮上刷了一層香油,“那麽只能碰運氣了罷?就算裏面壞了,它外面還不是無差別?”羊肉表皮已經金黃,那香味兒已經往外絲絲縷縷的冒。

楚相宜抽動了一下鼻翼,盯著滴落的油脂,咽了口口水,嗯,晚上還沒吃飯,應該是餓的,“不,驗它其實最簡單了,只需要一根筷子。”

“一根筷子?”檀石槐歪了歪頭問道。

“用筷子從斷面插入,如果是壞的,筷子上會有味,肉味也會散發出來。”

“哦,”檀石槐恍然大悟的點點頭,“看似最厲害的偽裝,其實往往越不堪一擊,原來和治國是一個道理,就是你們文化說的那個……萬事皆通。”

楚相宜:“……”怎麽又說到了治國?天才的跨越式的想法果然這般令人猝不及防。

等烤全羊熟了時已經是夜幕四垂,天空一片晴空,星星格外明亮,遠處時不時傳來一聲聲狼吼,近處滋啦滋啦的滴油聲,臥在他們身後馬兒時不時打著響鼻。

那香味兒已順風傳出老遠,就只聞著味,已經是令人食欲大動,夠垂涎三尺了。表皮金黃油亮,皮上的油脂俱已烤化,正冒著泡兒順著肌理往下流。

咬一口下去,最外面表皮微焦發脆,第一層焦香瞬間爭先恐的後的撲滿唇舌,緊接著的那薄薄一層皮肉緊實彈牙,第二層羊肉正真的鮮香剛竄上舌尖,便又是綿軟鮮嫩,飽滿多汁的第三層微清甜的鮮香蔓延入肺腑,最後那層微裹著幾分湯汁的最後裏層的肉剛沾唇,那濃香悠悠縈繞在舌尖。許久之後再回味,卻好像那幾層香味走疊在了一起,不分彼此,使人恨不得吞了舌頭。

“太香了,竟有如此層出不窮的味道,肉鮮嫩又有勁道,草原烤全羊的確名不虛傳。”楚相宜豎起了大拇指,細細品味,那些疊加的香味又像是全釀成了羊肉最醇厚的鮮香,四肢百骸逗被這香給熏的舒暢。

檀石槐笑的燦爛,“你如果留在草原我可以天天烤給你吃。”

“喔,”楚相宜眼睛閃了閃,垂頭吃肉,見少年花瓣似的眸子中滿滿堆得都是期待,她忽然就有些吃不下去了,她故作輕笑一聲,“你一個可汗王天天給人烤羊肉?”

檀石槐片了一疊肉遞給她,“只給你一個人烤。”

“咳,”楚相宜眼神微亂,不知道怎麽接話,突兀地轉了話題,“你還會攻打大晉嗎?”

檀石槐歪頭細細想了半響,“會罷。”

“哦。”

之後兩人便只靜靜的吃肉,都沒有再說話,最後楚相宜毫無意外的吃撐了,檀石槐等她吃不下才迅速幾下解決完剩下的大半個羊。楚相宜看著面若桃花,身形略微單薄的少年暗自嘀咕,草原人不都是孔武有力嘛,怎麽上蒼卻像是獨寵他一人。才華,智謀,連樣貌齊聚於一身,就是她也由衷的羨慕了。

吃完後,兩人依偎在一起,背靠著背,望著天空燦爛的星空發呆,許久,檀石槐問,“你今生的理想是什麽?”

“開始時,我最大的理想是想護好家人,把家族發揚光大讓誰也欺負不了我們。”

“哦,後來呢?”

“後來,遇見了他,我便有些貪婪了,除了護好家人,還想和他一世一雙人。”楚相宜忽然就想到了商戰給她寫的畫小人的那些信,就笑了。

檀石槐歪頭看著她臉上突然不同於前幾日那般的明媚眼神,輕聲問,“若是我們先遇到,結局會不同嗎?”

楚相宜沈思良久,望向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檀石槐望著她極認真的表情,“那就是有可能咯?”他突然就笑瞇了眼。

“商戰在哪?”楚相宜問。

檀石槐豎起食指放在唇間,“明天回城告訴你,我困了。”

楚相宜垂了目,“我不困,我來守夜罷。”

檀石槐脫下身上的披風蓋到她身上,“夜裏風涼。”說著就背著身躺到了她旁邊,擋住了馬匹沒擋住的風。

楚相宜捏了捏身上溫熱的披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靜靜聽著遠處一聲聲狼吼。

待到他身邊的人呼吸均勻綿長時,楚相宜輕輕取下了披風蓋到了他身上,靜靜望著弓身睡的像個孩子的少年。她知道這個此刻牲畜無害的少年,以後會成長為草原最強的王,大晉最強勁的敵人。

她悄無聲息的抽出了腰間的匕首,抵在了少年頸間。她手中的匕首是如簪子裏的那鋼針一般的材質,幾萬斤鐵方才能提煉出這麽小小一把,是真正的削鐵如泥。就算現在檀石槐突然起來反抗也快不過她手中的刀,此刻只需微微往前一推,大晉便會少一個強敵。

楚相宜顫抖著手,刀尖往前一推,檀石槐頸上立即就冒出了血珠,少年兀的睜開了眼睛,靜靜的望著她。

“你會是大晉的威脅。”楚相宜輕聲說。

少年揚唇輕笑,“大晉的威脅?那你心裏是敬佩我多一些還是厭惡多一些?”

楚相宜閉了閉眼,後又睜開,她直直望著少年,輕輕嘆息,“年少有為,智勇無雙,自然是敬佩的。”

少年抿唇直笑,眼睛彎彎,“是麽?”他歡快的笑了幾聲,“這是第一次我喜歡的人恰好也欣賞我,我很開心。”

楚相宜抿著唇,望著他。

“從我記事起,就知道是被拋棄的孩子。我看著茶圖他們都騎在阿爸的脖子上,我好生羨慕。他們說我是野孩子,我從來沒信,我想只要我夠優秀,或許終有一天他會來接我……”

那時候他才七歲,寄人籬下,日子自然不過好過,別人都能騎小馬了,他堪堪不過一頭牛犢高。卻也是一遍又一遍的遠遠跑著往馬背上跳。最後是跳上去了,卻是被馬揚起前蹄摔了下來。

望著高高揚起的馬蹄,他甚至嚇得忘了哭。最後是外公看見,甩出的套馬桿勒死了那馬,他才保住了命,那天他就坐在馬邊坐了一夜。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待他能馴服草原所有的馬時,他十歲了。當他可以騎馬去獵狼時,他周圍和他一起學騎馬的孩子將將能夠騎馬在北鄔部落的草場跑一圈。

那日他馱著一匹狼回來時,夕陽下,族人個個拍手正誇耀著那個跑了一圈的茶圖,對拖著狼而過得他視若無睹。

那日他靜靜在狼旁坐了一夜,最後他默默把那匹狼埋了。他想或許別人都不喜歡他是因為他沒有在阿爸身邊。

第二日一早,他單槍匹馬就一個人去了瓦剌部落去找他阿爸,那條路他整整走了十日,一遇到狼群,差點就葬身狼腹。

到了瓦剌部落後,她阿媽看見他時,淚眼朦朧,卻是直把他拉出了部落,推著他直叫他走。

那時,他還不明白,直恨恨的瞪著那個哭的眼睛紅腫的女人,他不明白他的阿爸阿媽怎麽和茶圖他們的不一樣。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他才知曉了,原來他阿媽是阿媽,他等了三年的阿爸卻不是他阿爸,他真的是野孩子。

他靜靜地看著他阿媽哭著求那個男人放過他,他最後被帶到了一座墳前。她阿媽指著那墳罵道,那裏埋著的就是他那個窩囊的阿爸。那個拋棄他們母子,膽小怕死,最後被那個男人殺死的親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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