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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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孩童靜靜的坐在那個墳前一夜。

第二日,他臨走時,他阿媽拉著剛會走路的阿弟告訴他,不要報仇。他問他阿媽要不要跟他走,他阿媽哭著搖頭。

回了北鄔部落後,他便發誓一定要變強,一定要給罵他是野孩子沒人要的那些人看看,他一定要成為草原最強大的勇士。

“……從那以後我什麽事都沖在最前面,可是漸漸地喔發現根本沒用,即使我做什麽,族人還是會嫌棄我,就連只會到他阿媽前撒嬌的茶圖都嘲笑我。”楚相宜望著少年映著跳躍的火光眼眸閉了一下眼,她覺得那眸光太亮,微微有些刺眼。

少年仰躺著望向夜空閃爍的星,繼續道,“直到十四歲時,一日我放羊回來,我們北鄔部落所有的牛羊都被搶走了。死了好幾個人,族人都在哭,很多人因為沒了牛羊甚至自殺了,茶圖的阿爸阿媽也被殺死了。”

“我靜靜地看著茶圖哭,我想他們如果餓死了或許就沒人知道我是野孩子了。直到真的有人餓死時,甚至一直嘲笑我的茶圖也餓暈時,”少年轉頭望向楚相宜,“我才發現他們其實好脆弱。甚至原比我這個野孩子還脆弱,我突然想通了,他們死了,我其實還是野孩子。”

楚相宜手腕微微顫抖了一下,少年繼續道,“當我告訴他們我會把所有牛羊都奪回來時,他們都說我是瘋子,這回我沒生氣。等我把北鄔所有的牛羊搶了回來時,我以為他們會像以前一樣無視我,嘲笑我,結果他們那日卻齊齊跪拜我,奉我為神明,推我為部落首領。”

楚相宜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匕首仍抵在他頸側。少年微微轉頭望向她,匕首又刺進去一分,少年卻是毫無所覺般,輕聲道,“從那以後,我就懂得了,別人不敬重你,是因為你還不夠強大。等你足夠強大到所有人都仰望的地步,你就是草原的太陽,他們心中便只剩下對你的崇拜。”

“你喜歡打仗也是因此嗎?”楚相宜輕輕問道。

“開始是,後來部分是因為草原幹旱他們沒糧食吃,其他就是無聊,喜歡打便打了,”少年微微擡起頭,匕首又進去一分。血,汩汩流下,蜿蜒曲折滲入到草地上。

“你是唯一一個不為糧食,不為我的權利,不懼我的強大,敢與我坦誠相待,還敢殺我,我特別開心!”

見楚相宜垂著眸沒說話,他擡手握住她的手,“不要怕,人遲早要死,死在自己喜歡人之手也沒有什麽不好。王庭書房第三十三塊磚底下的王印你交給軻比能,他會是個好頭人,你要記得安全的出城後再把王印交給他。”

“你幹什麽?”楚相宜眼睛驀的圓睜,突然就哭了,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知曉家破人亡時的自己,那時她也是這般生無可戀,表面越強大越無懈可擊,內心其實已經瀕臨死亡,和前世的自己一般。

她忽而悲從中來,他也才十六歲啊,人生才剛剛開始她怎麽可以這樣輕易就奪去別人的性命?

看著血越來越多,她猛然後退,檀石槐拉住她的手臂,望向她,“就算是你,我也只允許這一次。你想清楚,錯過了這次,就不可能再這般輕易殺我了。”說完之後他就放開了楚相宜的手。

楚相宜扔了匕首,見血流越來越多,白著臉顫抖著手在身上翻找著藥,千萬別死。

她出門時都貼身帶著些藥,以往一下子就翻到的藥,這次卻是翻了好幾次才拿出來。在十來瓶藥中找到了止血和金瘡藥,幸好是常備的,不然光血流下去不僅會能把人流幹,還會引來狼群。

抹了藥後,扯了半片衣袍包紮好,檀石槐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沒懂楚相宜的做法,他擰著眉問道,“你不怕我成為大晉的敵人?”

楚相宜又在藥中挑出一瓶,倒出了一丸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的藥丸遞到少年唇邊,“怕,張嘴,”檀石槐乖乖吞下,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楚相宜又餵了他幾口水,“可是殺了你有什麽用呢?大晉就能太輕平,邊關就能永遠安寧了嗎?”楚相宜搖了搖頭,“並不會。殺了你難道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檀石槐?我怎麽可以無冤無仇就要了你的命,這對你不公平。”

藥遇水而化,嘴裏苦的要命,少年卻是從未有過的開心,他望著她眼下被風吹的有些紅腫,揶揄道:“你哭起來還挺醜的。”

楚相宜擡起手臂抹了抹眼淚,怒道:“誰醜啦?信不信我把你扔這裏餵狼!”

檀石槐看著她惱羞成怒想大笑,卻是牽動了傷口,疼的痛呼了一聲,“不抹藥還好,怎麽抹了藥這麽疼?你該不會想毒死我罷?”

楚相宜擦了他額頭的汗,望著他欣喜的眉眼,“我有個表弟,和你這般大,他也特別怕疼,擦破點皮就要唏噓半日,”又想到容易什麽都是光會說不會做就笑了,“他也是個和你一樣的天才。”

少年笑彎了眼,“你也是天才。”楚相宜笑了笑,檀石槐眼珠轉了轉,從腰間摸出了一個令牌,歪頭道,“你拿著這個去問尼爾桑,他知道商戰在哪。”

楚相宜接過令牌塞入袖中,起身道:“那我真走啦?”

檀石槐眼神暗了暗,嘴裏卻滿不在乎的說,“唔!去罷去罷。”說的太急,扯得傷口火辣辣的疼。

他以為楚相宜開玩笑,結果看到她真的騎了馬走了,少年氣的朝著她離去的地方挨著疼狠狠扔了幾塊石頭,“我才不在乎,我是草原最強大的勇士,我是長生天之下的神明……”說著說著話音越來越輕,漸漸低了下去,悶悶的聽著馬蹄聲遠去。

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了時,忽聽的馬蹄聲傳來,他睜開了眼,一手撐起身子坐了起來,明明傷口疼的撕心裂肺,卻是笑的特別燦爛。

見他傷口泛出好大一塊血卻笑的傻兮兮的少年,楚相宜氣不打一出來。她皺眉扔下了身後的一捆柴火,呵斥道:“快躺下,不要命了!”

少年笑瞇瞇,仰著頭瞧她,“我以為你真走了!”

楚相宜把柴火拖了過來,撥了撥已經快燃完的火堆,擺好柴火想重新燃起來,現在快到了冬天,沒火容易著狼。她沒好氣道:“我是想走,只是怕你被狼吃了。”

少年無奈,“嗯,好像被你說中了,我真的要被狼吃了。”

楚相宜猛的擡起頭,遠處一雙雙暗綠色的眼,向這邊緩緩移動。馬兒也站了起來,唏律律的低叫著,拋著前蹄,楚相宜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真是烏鴉嘴。

越急越點不著火,眼看著狼群越來越近,她急得額上冒了一層汗。檀石槐也感嘆自己今日的衰運,“你可以自己逃,不用……”

“閉嘴!”終於點燃了火堆,只是剛著,火不大。

她迅速扶起檀石槐把他放到火堆邊,拿了個包裹讓他靠著,給他手裏塞了一根最粗的木棍,擡手擦了擦他疼的冒汗的額頭,“等待會火大了再點著,握在手裏不要丟了。”

她自己拿了兩根燃的最旺的,兩支捏到了一起,站起身來,“怕嗎?”她雙眼盯著還在一步步往前的狼群,慢慢向前走去,不能讓它們離的太近,不會然檀石槐會很危險。

“不怕。”少年疼的滿頭大汗,回答的聲音卻是極響亮。

在離了一丈多時,狼群和楚相宜都停住了,兩廂對望。那一雙雙暗閃著綠色的眼睛,楚相宜心裏一陣惡寒。許是見她手裏的劈啪作響的木柴,狼群漸漸地停住了腳步不再上前。頭狼在最前面拋著前爪低吼著,顯然是不想放棄,可看見她手裏的火把又不敢貿然上前,正處於兩難之際。

楚相宜被群狼盯得身上一層雞皮疙瘩,汗毛倒立。她數了數大概有二十多只,不多不少,若是她一個人可以輕松逃脫,可是現在還有一個傷著的檀石槐,現在火堆燃的不大,千萬不能讓它們靠過去。

驀地,楚相宜動了,她淩空一躍,揮動著火把迅速在狼群裏穿梭,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握著匕首,身影起落間,一股血腥味傳來,瞬間就殺了兩只。

狼群瞬間騷動了起來,楚相宜飛到原地,兩眼緊緊盯著狼群,隨時準備回擊。只有讓它們先亂起來,才不會一下子就敢沖到前面去。

頭狼見騷動的狼群,回頭低聲吼著,逐漸停下來時,楚相宜又飛身上前,手起刀落在那狼的犬齒剛剛觸到她的手臂時,刺向那狼的脖子,那狼沒來得及叫一聲,便向一旁軟倒下去。四周的狼受了驚嚇,紛紛後退一個圈,弓身圍著她低吼起來。

一狼吼叫著淩空躍起撲向她,眼看著就要撲倒楚相宜,楚相宜冷笑一聲,就地一仰,那狼堪堪擦鞋楚相宜的臉飛過去。她拿刀輕輕一劃,瞬間就剖開了那狼的腹部,血和著腸子瞬間就掉了出來,那狼撕聲慘叫著砸在地上,濺起草屑無數。

頭狼發怒了,仰天長嘯兩聲,狼接二連三的撲過來。剛躲過了這只那只,相繼又撲了過來,她左躲右閃堪堪在狼群的縫隙裏飛速穿梭。狼群見沒傷著她一分,就連頭狼也漸漸地越來越急躁,它從來沒有如此強大的獵物!

楚相宜一邊躲著群狼的襲擊,一邊留意著頭狼的舉動,看似步伐淩亂,卻是絲毫不敢大意。她始終離在頭狼的一丈開外,起落太快,動作間帶起的風太大,忽然一下,她手中的火把齊齊滅了。

遭了——

楚相宜心中“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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