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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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楚相宜一行人隨著壓糧軍從北門出發,去往邊關,而相比此時恰過了“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剛好進入“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的上京,邊關已是秋風怒吼,枯草連天。

平城城墻上,徹夜能聽見秋風肆虐聲。商蕓提著一疊熱乎乎的胡麻油餅上了城墻,到了東邊角樓,校尉陳軍見他手中提著個紙包,已笑著迎過來。商蕓定又是帶來了好吃食來。商蕓是將軍身邊的副將,待人極好。

一個多月來,他們已經廝混熟了,商蕓為人圓滑,雖商將軍與將士們同住同食,但太子的吃食卻是另開竈的。他早就與小竈的幾個廚子混熟了,時不時從小竈那裏倒騰出一些精細吃食帶給幾個同僚分食解解饞。

陳軍一手抄過他提著的紙包,掂了掂,一手打了開來,嘴裂了開來,“呵,還熱乎著呢!”

一疊十來個,全是精細的白面搟的碗大,約有一指半厚的白面餅子。兩面用胡麻油煎的金黃,上面撒著搟破了皮的白芝麻。剛打開一股麥香混著油香,夾著芝麻香就竄了出來,引得人口水直流。

陳軍咧著嘴拿起一個向商蕓遞了遞,商蕓擺擺手,“我剛才在竈裏吃了個,這東西也就吃著個香,幾口下去就沒了,統共就摸索了這麽幾個,抵不了餓,只拿來給兄弟們解解饞。”

陳軍聽他說吃了也不再矯情,自己只拿了一個,轉身向後拋給巡邏完貓在角樓墻根下烤火,已聞著味探頭探腦的幾人。幾人接了紙包一陣歡呼,顧不上道謝,拿下去分了,一疊餅子剛到手就已經被瓜分幹凈。

陳軍趴在矮墻口,咬了一口餅子,嘴裏慢慢咂味,雙眼直視著城墻外黝黑的夜空。想到這幾日越來越少的飯和裏面摻和越來越多稭稈碎,肉脯半個月後就沒見到過了。他小聲問商蕓,“朝廷糧草文書還沒送來?”

商蕓同樣趴在隔壁得矮墻邊,搖了搖頭,“指望不上了!將軍派人去附近幾個城鎮收糧了,近幾日不會斷糧。還給涼城的張大人寫了信,今日派人送去了涼城,糧草幾日後應會送達。”

陳軍點了點頭,慢慢的一口一口吃些餅子。商戰練兵嚴厲,軍紀也是十分嚴明,前幾日護送平城的百姓到涼城一帶時,索要糧食財務的兵全被軍法處置了,連京裏來的都沒逃過一個。

陳軍從小在邊關長大,左雲縣人。幾輩子都是軍人,他太爺爺,爺爺,父親,伯父,弟弟都死在了戰場上。如今就只剩一個在雁門關的兄長和他二人。

他本是要被調去雁門關的,都已經疏通了關系,但是陳亭康將軍突然去世,軍中職位大變,無奈他就被分在了太子麾下。

開始他因為沒和兄長分一起還沮喪,不過現下他覺得還不錯,太子溫和可親,體恤下士。每日夜裏還會親自巡查一遍城墻,還關心他們冷不冷,衣服穿的可暖,戴好帽子以防寒風刮破臉,將來討不到媳婦。商將軍除了練兵嚴格外,私下倒是挺和氣,與他們同吃同住,他還和將軍一起劃過拳哩,將軍還誇他酒量好。

何況她還能時不時吃到太子才能吃的食物哩,他心裏美滋滋的吞了最後一口油餅。擡頭忽然發現涼城方向濃煙匍匐,“快看!”

商蕓順著陳軍的手看去,涼城那邊煙霧裊裊而上,隱隱有火光沖:天,“不好,敵軍夜襲涼城!”商蕓說完話,人已經奔下城墻向城主府而去。

涼城知府府正院內,太子宋瑾正在燈下拿著一本公文,眼神卻是望向窗外的天,目光呆滯,手裏的筆遲遲未落下。直到筆毫的墨全聚到筆尖上,終於不堪重負,“啪”的一聲掉在了花崗巖的書案上才回過神。

他盯著那滴被跌的四分五裂的墨團,放了筆,嘆了口氣,丟了公文,起身背著手,來回徘徊。

不久後窗戶輕響一聲打了開來,蘇東林穿著一身夜行衣躍了進來,拱手道,“太子,事成了。”

宋瑾背對著蘇東林,盯著案頭的一柄鹿皮劍鞘的寶劍,那是他弱冠時,商戰贈於他的禮物,從十六歲時起他便一直佩戴樣在身邊,一直到了如今。

他伸手摸著劍鞘上被磨得模糊了的花紋,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挺拔得少年站在東宮花園的竹林邊,雙手呈著劍,笑的燦爛,“臣,商戰,此生願效忠於殿下一人,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宋瑾壓著眼瞼,眼裏情緒不明,他默默念著,“……此生願效忠於殿下一人……”良久方啞著聲對蘇東林道,“知道了,下去罷。”

蘇東林剛閃出窗外,自小伺候太子長大的大太監劉成安喘著氣進了屋,見太子獨自端著一杯冷茶喝,趕緊奪了下來,“哎吆,太子,您等下,老奴去升爐子,別喝那冷茶啊!仔細傷了身子,老奴該打,這人啊,到底老咯,這剛坐下歇一會,不成想經睡過去了。”說著話人已經麻溜的到了外間喚人拿來木柴重新燃火爐。

喝了幾口冷茶宋瑾心中的躁動被壓下去了三分,但看到進來的劉成安,那剩下的七分瞬間全消散了。他放了茶碗,望著屏風後頭弓著腰打火折子的劉成安,似是不經意間問了一句,“公公幾時到的東宮?”

劉成安被問的一楞,後又想到是自己剛才說了老了,他瞇眼笑著道,“老奴啊,自打八歲就進了東宮,那時太子還不記事,”劉成安捏著扇子比了比,“老奴記得剛進東宮時,遠遠的瞧見太子在廊下玩琉璃球,還沒有這爐子高呢,”火被點著了,立馬架了銀水壺,又添了幾塊炭進去,劉成安瞇著眼被勾起了回憶。

“那時啊,老奴還只是個灑掃的粗使活計……”

劉成安如同大多進宮太監一樣,都是天災年間,家裏實在活不下去了,為了小的只好舍大的。

他八歲進宮,農戶人家沒吃沒喝自然長得面黃肌瘦,他人又老實沒見過大世面,自然被分到了一向不受寵的趙皇後宮裏做灑掃。

後頭太子不慎落水,東宮的奴才宮女打發了一批,他又被添到了東宮,也是做灑掃。灑掃不累就是很磨人,是宮裏真的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的一批人。

在同屋別人抱怨這活太苦太累的時候,劉成安心裏卻在發笑。在以人當牛犁田,收割,拉磨的農戶家裏長大,一天只做些灑掃活計實在輕省。灑掃活計沒人擠兌,有飽飯吃,一月還可以給家裏寄二兩銀子,如果一直這般下去,他覺得這一輩子很是知足。

然而一年後冬日,沒想到他會時來運轉。

那日正是張貴妃生辰,不似趙皇後光有個形同虛設的名頭,那張貴妃可是實打實的受寵。雖說幫皇後執掌六宮,但誰都知道天成帝是厭惡趙皇後奪了她的權。張貴妃一進宮就越級晉封,三年後已經被封為貴妃,若不是言官壓著,怕是已經成了皇貴妃。

她聖寵正濃,何況還有個自出生起就被封為瑞王的三皇子。長得是玉雪可愛,聰慧過人,連太後都誇他肖先帝。宮裏隱隱以樣華慶宮為首,張貴妃生辰又時大辦,東宮那一桿人都是一起子腦袋削尖了往上爬的人。那時宮裏都傳太子遲早被廢,太子被廢了誰是儲君,誰心裏不清楚。

眾人全都使盡渾身解數以早打聽清楚了瑞王宮裏要添人,因此都跑去華慶宮想露個臉好被調去伺候瑞王,因此那日東宮只有一個老老實實掃雪的劉成安。

因白日裏太子沒穿披風在雪地裏玩著了涼,夜裏發了熱,那日風大,刮開了正殿的門,已掃了雪往外走的劉成安折了回去關門,走進殿裏後看見太子縮在窗邊塌上直喊冷。

他顧不得其他,行了個禮,趕緊把太子抱到裏間的暖閣裏,生了火,又跑去太醫院,守門侍衛不認他,他便趕緊跑去皇後宮裏才叫來了人。

自那以後,他就從幹灑掃活的粗使太監一朝成了近身伺候太子的大太監。

宋瑾起身望著窗外的夜空,“孤記得!記得那個夜晚,也記得公公那個溫暖瘦弱的懷抱。公公當時抱著孤走路還不太穩當,打翻了案幾上孤最愛的琉璃花瓶。”

劉成安笑了,“哎吆,殿下還真記得啊!都怪老奴,老奴那時膽小,生怕磕壞了殿下,結果,嗨,笨手笨腳就把殿下最愛的花瓶給砸碎了,記得當時殿下暗自傷心了好一陣,親自把那碎片埋到了花園裏。”

宋瑾掩在袖中握著的拳頭緊了緊,轉過身來盯著進來倒茶的劉成安,“是啊!孤還記得,當時公公說打了孤最愛之物,便以公公最愛之物抵償。”

劉成安把茶碗遞給宋瑾,接著笑道,“是啊,老奴最愛之物就是這條老命咯!”

宋瑾垂了眼,拿起茶碗蓋子,撇了撇茶葉,根根倒立的茶葉瞬間隨著水流四下亂奔起來,如同窗外正刮著的烈烈寒風。

宋瑾狠狠喝了一口,那熾熱的茶水沿著他的喉嚨灼燒了他一路,一直入了他的肺腑。劉成安見他喝的太猛,趕緊接了下來,“哎吆,我的殿下,可不能這樣,慢慢喝,小心燙!等會啊,老奴給扇扇。”

宋瑾盯著他取了扇子準備扇涼茶水的劉成安,心裏問道,劉成安真的以命相抵嗎?商戰真的是效忠他一人嗎?那為何他們偏偏都要和楚家扯上關系?

正想的出神,外頭小士兵來報,“殿下,鮮卑人正夜襲涼城,將軍請殿下去議事。”

宋瑾擺擺手擋住了劉成安遞過來的茶,“孤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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