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當最後一朵載著綿雨的鎢砂雲悄然飄走，意味著暴風雨的後尾終於甩過，金陽燦燦撒在十幾塊網球場上，把餘液抹得一幹二凈，就像是暴風雨從未停駐過一般。

不二的傷勢已大致無礙，等到室外網球場開放時也重新加入了訓練，笑臉依舊，腹黑依舊，溫和依舊。仿佛一切又回到最初，清晨端著咖啡看青學一眾嬉笑打鬧，植物組看比賽的模式也雷打不變。碰到了會禮貌地打一個招呼，離開時也會吱呼一聲，就如溫熱的白開水一樣。

雖然那個少年依然如此，但他覺得在這條漫長的故事線裏，看似包裝沒有變化，其實每個人都已經有所改變。退後一步，他倒能看清一些以前看不見的東西，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不過現在眼前的那個少年已經不再包裹著迷霧了，他的輪廓漸漸清晰，他的眼神漸漸清明。一些原本摸不透拽不住讓人著急的東西，倒是漸漸浮現出來，讓人在安心的同時又會感到一絲心酸。

其實剛回來他就打算去找不二，一直以來都是把繩子拽緊，仔細想想還真的沒有好好跟不二聊過天。可是被忍足一念，已經邁出的步伐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雖然本來就已經打算好，但是在忍足提出後，就頗有點忍足叫幹嘛就幹嘛的煩感，這種感覺讓跡部非常不爽，結果就楞是拖到現在，倒是不二主動找上門來。

說實話，他看到不二的主動難得地楞住了，可是對不二選擇的地點還真是一萬個不滿意。要說喝紅茶當然應該有精致的器皿，坐在雅致的藤椅上，緊貼著落地窗，在室內慢慢啜飲，就像當初針對偷拍手冢一事進行談判時一樣，當然，氣氛要完全相反。可是現在，他陪著這個無事人拿著一紙杯速溶紅茶坐在看臺上吹涼風，何等不華麗啊！

他瞟了瞟邊上的不二，後者一心一意地喝著紅茶。微涼的風襲過，撩起幾縷栗發，微仰的下巴連著修長的脖頸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橘紅，一些較長的發絲垂下就順勢貼在了他的脖頸處，顯得細膩又柔軟。

似乎感覺到跡部的視線，不二把紙杯放到一邊，有些疑惑地轉過頭。逆著光，有些看不清不二的表情，但是跡部卻覺得從來沒有看得這麽清楚過。他想要試試看，自己的感覺是不是錯覺，所以他伸手去握不二的手。能感覺到握著的那只手有點僵硬，不二似乎有些驚訝，但並沒有強制縮回手，有些冰涼的手就這樣安安穩穩地躺在自己的手中。

感到驚訝的倒是跡部，原來並不是什麽錯覺，就算表面無異，但改變的都已經改變了，不會再回到原點。

“如果當時我也能這樣拉住你就好了。”不自覺地就喃喃而出。

不二淡淡地笑了：“這還真不像跡部呢。印象中跡部可是一個不會後悔的人啊。”

因為後悔也不會起任何作用，他一直都是一個向前看的人。

“說的是呢。”跡部望著天空，半邊的火燒雲特別艷麗，瑰麗的漸變色爬滿整片蔚藍，又在東邊慢慢隱入墨藍帶中，“那現在是不是要慶幸能握住？”

“這樣說來，好像是的呢……”不二想了想，答。

“那我是不是還要恭喜你？”跡部有些無可奈何地問。

“如果你硬要恭喜的話，我不反對捎上禮物。”不二認認真真地看著跡部的眼睛。

“你還真夠殘忍呢。在這之前你是不是要先送上慰問品？”跡部扶額。

不二指了指放在跡部邊上的紅茶，跡部只好端起來喝了一口，可是還未完全吞下去，不二就補充了一句：“你想嘗的乾式豆汁。”驚得跡部差點噴出來，勉強忍住，卻咳嗽不止。滑入喉嚨的是熟悉的甜味，漾著淡淡的茶香，跡部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不二強忍住笑意，一本正經的解釋道：“所以，這是懲罰，那就一筆勾銷了。”

跡部明白這是不二故意為之，一定是看自己似乎還在為之前的事內疚，又不坦白說出來，所以才這樣做。不二肯定知道無論說多少遍的不在意，自己都不會真得接受，那還不如這樣做來得有效。

跡部喝完紅茶，把杯子放到一邊。喉嚨裏還縈繞著淡淡的甜茶香，有些膩又有些苦澀，但和著那陣清香，這些都是紅茶的魅力。

“說實話有些驚訝呢，你願意跨出一步。”原本總是縮回的手現在願意安安穩穩地被同伴牽住。不二想表達的，他都確切地收到了，並由衷感到高興。說神奇也神奇，以前怎麽都猜不透的心思，現在卻能輕易領會。或許就是因為靠得太近才看不真切，退一步能得海闊天空嗎？

“有時候我也希望向前看呢。”不二仰頭看著天空。

“這句話應該變成絕對句。”

“我要向前看？真有你的作風。好吧，那就一定向前看！”不二妥協了，金橘色的夕陽裹著他，有些耀眼。跡部瞇了瞇眼，手心裏的那只手已經回溫，他放了開來。

“那本大爺也不需要擔心了。”他站起身，對著不二也對著暗淡下去的夕陽。

“如果需要幫忙就盡管開口。”跡部伸出手，不二笑了笑，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你也太小看我的決心了。”

“哦~是嗎？”眼前的不二笑得自信，比身後的夕陽更加絢爛。只用一眼確認就可以看得清楚，他們都變了，但是這種改變並不壞。不二正在努力向著迷霧跨出步伐，他的眼前是一個又一個的結，但是他會耐心地解開，他的成功並不需要懷疑。跡部一直相信，只要不二周助認真起來，他就會獲得跨越一切的能力。

“那本大爺就拭目以待。”跡部輕輕地抱住不二，太陽就像一枚溫吞的水煮蛋，只餘下一條澄黃的小尾巴，用薔薇色幕紗蒙著自己的臉，就算如此，跡部仍覺得這束光線過於強烈，刺得眼睛生疼生疼的，所幸就閉上眼睛吧，他耳語：“不要回頭了。”

回頭太多等於作繭自縛，過去的誰也改變不了。他一直希望不二能懂得這個道理，這個願望已經達成了。不二另一條路也已經開啟，他正跨越那道坎。

不二的嘴角揚起一個自然的弧度，回抱：“你也一樣。”雖然他知道跡部永遠都是向前看的人，但是還是忍不住叮囑一句，只是希望這會成為一個祝福，成為一個約定。一個朋友之間最真摯的祝福，一個同伴之間一輩子需要遵守的約定。

看著不二披著餘暉漸漸遠去的身影，他才真切地感覺到那個人真得要這樣消失在斑斕中，不二沒有回頭，堅定著自己的步伐，這讓跡部心裏釋然。這樣的不二，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爬上高坡。

一陣涼風襲過，似乎有些寒意，那個背影越來越小，但輪廓卻無比清晰。跡部覺得自己沒有違背約定，不曾轉身哪來的回頭，不過既然轉身了，就會筆直向前。跡部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準備折返，餘光似乎瞟到一個人影，下一個結嗎？

不過——

他邁開了步伐。夕陽的餘暉終於在他的身後墜進地平線。

——他從不懷疑自己所堅信的。

球場上闃無一人，圍邊的樹木抖了抖落下一些暗霾後又重歸寂靜，又一個夜晚臨近了。白石收回了視線，覆上右手的手環，雖然已經回來很多天了，卻沒有摘下來，或許自己已經習慣了。現在，是時候摘下來了。

就算隔得再遠，他也能看到不二的笑容，多了份堅毅，少了份疏離。笑容依舊標準，但面皮下卻有些微的差別。想知道不二撥開迷霧後看到了什麽，是誰讓他願意跨出一步，接近一步。曾好奇過幸村不二到底在那個晚上聊了什麽，竟然真得把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拋在寢室裏，各種旁敲側擊終於讓那個鎮定自若的人不耐煩起來。可幸村只是非常重地放下晨間咖啡，然後粲然一笑：“你覺得我擅長口遁嗎？……正好一物還一物，我們扯平了。”

幸村的意思很明顯，指的就是半夜兩人開溜看星星那件事，以為他不知道的自己真是夠天真，白石越發感覺幸村精市深不可測。

“認真去看的話總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幸村繼續著自己的晨間咖啡。

或許是的，可他一直在看怎麽就看不出朵花來？或許看出來了，實則卻是一株草？還不如說那朵花完全是主觀臆測呢。

但是凡事總要試試看，努力看看，他也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手腕上留著一圈不是很明顯的印記，拆下後覺得一陣寒意滲入，非常得不習慣，或許要換點東西重新戴上，白石邊往回走邊想。

不二的笑容還是跟自己印象中的不太一致，總體上大家都改變了。這種改變細微得幾乎不能自察，只能通過其他人的眼折射出來。突然有些懷疑，說不定自己也改變了。

晚風夾雜著些許灰塵迎面撲來，有些涼，有些迷眼，白石攏了攏衣領，加快了腳步。不過還是要高興，因為不二的笑容是真實的，充滿感染力。這樣想著，就覺得揪緊的心慢慢放松了，顫栗的錯覺也消散了，就算是主觀臆測也想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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