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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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坪的公寓,在一幢舊樓裏。

這是他名下房產裏最不值錢的一處,卻是他的家。從老宅搬出來後便同洛基窩在這連床也沒一張的屋子裏,直到賺了些小錢才去家具城挑了個床墊回來。

本是要買床的,但洛基覺得睡高睡矮沒差,不如買個超舒服的床墊回來不是更好。

他倆在店裏亂逛,每張床都跳上去躺躺。睡了太多天地板,陷在床墊裏的感覺竟陌生到生出股受寵若驚的錯覺。

他們沒付送貨費,開著阿錘賭酒贏來的二手卡車床墊搬回公寓,在鋪滿報紙的角落放下時調侃這裏總算也有件值錢的東西了,大笑著撲到上邊。

那床墊現在還在,在這已經不再簡陋單調的房間裏突兀的橫在老地方。

早先租住時只盼哪日離開著氣悶的老樓搬回別墅或更好的地方,等真有了置辦房產的錢,卻第一時間買下了這沒什麽升值空間的屋子。

地產經紀都覺得詫異,瞄向阿錘的目光帶著幾分迷茫不解。那金發大個卻只催他快些準備合同,價都懶得還。

他當這裏是家,洛基也同樣。住處那麽多,總還時不時回這裏睡床墊。

只是早先會一起回來,現下多半都是一個人。

這晚洛基卻在。

阿錘進屋,洛基正在翹著腿看電視。也不知抽了多少煙,整間屋子烏煙瘴氣。

他沒擡眼,早料到似的喊了聲哥。半晌不見動靜,這才回頭去看杵在門口的阿錘。

怎麽?洛基看他呆楞楞的模樣忍不住起身走近,湊到他前揮了揮手掌。他喊老哥,你別嚇我啊,你這年紀離帕金森還早啊。

阿錘笑了聲,打開他手腕,講我只是發現我們很久沒一起回來了。

洛基撇嘴,故作嫌棄的講這種多愁善感的樣子一點都不襯你,少裝了。背轉身去卻不知所措的抓了抓頭發。

他們的確很久不曾一道回家。

電視裏在放沒頭沒腦的綜藝節目,吵鬧的很。

洛基從小就愛看,或者說喜歡那份熱鬧。他在家時必定是要開著電視的,放那些異常熱鬧的節目,讓屋裏有些聲響。

說來也怪,他是個極愛安靜的人,連旁人聲音尖銳些仿佛都十惡不赦,可一人時又怕安靜,總要搞些聲響出來才行。

阿錘早知他這毛病,從不介意他將電視開得震天響。

早先剛躲在這邊時還被鄰居投訴。沒辦法,舊樓的隔音實在差,他失眠,洛基就去錄像帶店租了槍戰片陪他看,聲音放到最大,就沒人聽到哭聲。

阿錘在洛基面前哭,很多次。分開的日子裏一個人掉眼淚,只一次。

他跪在老頭子屍體前時只覺得一切離他那麽遠。醫生、叔伯、奶媽,他們都在講話,聲音卻似蒙了一層油布,怎樣都聽不清。

只洛基,他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兄弟,跪在他身邊告訴他你還有我。

你沒了一切,至少,還總有我這兄弟。

你要記得。

阿錘聽見了,聽明白了,便記得了。

有時他甚至覺得或許從那一刻起他才真正把洛基當兄弟,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早先或許只認為那是個需要他家關照的孩子罷了。

但凡男生總有些英雄情結。阿錘第一次覺得自己像英雄便是擋在洛基身前時。

那時他這弟弟瘦得出奇,一個人跪在靈堂前止不住的發抖。

他看著那單薄背影總覺得心裏湧出些陌生情緒,憐憫,還有種古怪的自豪。

我得護著他。擋在他前邊,就算面對槍口也要擋在他前面。阿錘默念老頭子在來時車上對他講的,雙拳握得死緊。

他一度認為自己做到了。在洛基住進老宅的那段時日裏,他容不得洛基身上有半點傷。

偏他這弟弟好鬥,明明瘦小得很,卻聽不得旁人一句玩笑。只要講他清秀似女仔便非要把對方揍個鼻青臉腫不可。

好些次阿錘看到他打架忍不住的詫異。他那平日安靜乖順的弟弟發狠得揍人,那神情不像打架像玩命。

那時的阿錘自然是不懂的。他沒費心和弟弟相處過,雖愛護,卻不上心。會把剛拿到手的游戲捧給他去玩,只是不曾一起玩。也講過洛基你簡直像女仔這種話,看對方憋紅一張臉還傻笑不止,沒心沒肺的講你若真是女仔,我就娶你當老婆,老頭子保準做夢也會笑。

阿錘中意的女仔大多嬌小玲瓏。能窩進他懷裏,笑得甜美溫順。

西芙不是他的型,因而他終於攬著這高挑姑娘沖弟兄們講出我女人三個字時誰人都以為是真愛了。

而後洛基包了個私鐘妹,黑色長發,細瘦的身材,眉眼鋒利。他讓這女人陪阿錘,能犯的禁忌都犯了個遍,刻薄、嬌嗔、適度得當的無理取鬧。小弟都怕錘哥一怒要反手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私鐘妹來一巴掌,誰知他照單全收,眉目間還透著股子樂趣。

他在那私鐘妹腿上睡覺,由著對方玩弄他頭發。綁成辮子又散開,好像那是世上最有趣的游戲般樂此不彼。看得旁人腿肚打顫,私下裏沒少議論西芙的阿嫂地位眼看不保。

阿錘對西芙很好,就是透著些客客氣氣的感覺。有人以為那叫敬重,說但凡能坐上阿嫂位置的總是些叫人敬重的女人。可再看阿錘和那私鐘妹相處,立時又覺得西芙不過外人。

一時間風言漫天,西芙的父親就差挑明要他解決了那女人。阿錘自己也思量過,他到底著了什麽魔會享受對方給予的一切,事實上他連那女仔真名都不知,只跟旁人一起叫她Momo,哪有什麽特別?

後來才恍惚覺得自家養兄弟若真如他兒時所願是個女仔,大約就是這樣吧。只是更聰明些,可靠些,能讓他放心把後背交出去。

原來他早就想洛基。

兒時想救他護他守著他,甚至冒出若他是女仔就娶他的荒唐念頭。誰人都當說笑,自己同樣,卻在十多年後驚覺真有如此妄想,不知是從天而降還是伏於心底。

若是後者,那該有多深?

洛基在叫外賣。他們兄弟倆最得意的菜色就是泡面,最多洛基還會煎兩個太陽蛋。在家時多半都靠外賣填飽肚子,兩條街外堅記的腸粉是最愛。

他說老樣子雙份外加魚蛋,那邊夥計會意,還問了句怎麽今天錘哥也在啊。洛基心不在焉嗯過了聲,扔下電話斜眼瞄到阿錘已經打開電腦玩起游戲。

他難得沒去爭搶,歪在沙發裏安靜打量。電視裏那些嘈雜早入不了他的耳,心裏蟄伏的欲念竟有些蠢蠢欲動。

早些時候接到Momo電話,那細瘦高挑的女人同他講我不要尾款了,我要走。

她鼻音很重,像是感冒或者哭泣,合著催促旅客登機的背景音竟讓洛基心裏生出些許酸澀。她沈默片刻沒聽到對方回應,便又叫了聲基哥,我不傻的,這樣下去就算你不讓我消失西芙也會動手。錘哥或許會保我,可你會為此更討厭我。現在抽身是我最好選擇對不對?

洛基心想對你來說的確是,可對我來說,還沒讓西芙太痛苦,便是失敗。

你不能忍受同一個女人較勁,便拿我做槍。看在錢的份上我很樂意,但現在看來我只得命賺一半。

基哥,再不抽身我會死,你原諒我啊?

洛基輕聲問你怕死?我告訴過你這筆錢不好賺,你當時怎麽答我?你說你什麽都不在乎,只是不想染黑發,總要戴假發真是爛透了。

是,我曾經以為我可以。Momo的聲音像是透過層層過濾傳到洛基耳中已經失了真。他只聽到女人有點歇斯底裏的喊了句“可現在總想著幹脆去染發的我同樣爛透了”便只剩忙音。回撥過去只轉接語音信箱。

洛基捏著手機發呆,腦子裏各種事攪成一團,一時間竟理不出個頭緒。

他想大佬黑的葬禮就在明天,這賭局被我加了註,成了真正的生死簽。一步天王,一步死亡,不同的只是我不賭運氣。而既要攪渾水索性做到徹底,趁亂幹掉西芙也不是什麽難事,只是他原想讓Momo親眼看著那女人的死亡,代替他尖刻而得意的笑。

怎麽辦?就如Momo所言,他不能忍受同一個女人較勁,可又忍不住。

原以為時間久了再熾熱的感情也會轉淡,可真正經歷才發現淡薄並非好事。若未能焚燒殆盡,留下的便是長久與固執,一點一滴融進骨血,摘不掉,剔不去,同生共死。

點算?

點算?

手機屏幕亮起,大約已登機的女人發來或許是最後一條消息。她寫基哥你同我講過,若你是女仔,就像你教我的那樣對錘哥。可我覺得你不必,你若是女仔你怎樣對他都是對的,就算你不是,也都是對的。

洛基翻來覆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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