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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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果真下了一層霜。

屋頂瓦片上慘兮兮的白,院子裏的水塘凍了一層薄薄的冰,幾只鵝在塘裏撒歡地相互追逐那冰就哢啦啦裂成好幾塊,太陽升起來不久就會融化了。

趙小喜端著盆到院子裏打水,怎奈卻哈欠連天總提不起精神。昨兒輾轉反側一夜無眠,現在對著井裏水面一照,哎喲了不得,眼皮腫的像核桃,眼睛周圍那黑氣更是濃重的很。

一早剛起來渾身都是虛的沒力氣,趙小喜打個水都夠戧,忙活了許久那木桶老是半路往井裏掉,平日裏這井繩吃了水,偏偏今早下霜,那井繩就給凍住了,滿是冰碴子,抓在手裏刺著手心的冷。

趙福生出了廚房後門,正好瞧見趙小喜蔫了吧嘰的在提水,“嘿咻嘿咻”了大半天也沒見提個什麽出來,於是便眉頭一皺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水井邊上三兩下就提起滿滿的一桶水,而後一手提水一手拎著趙小喜回廚房。

趙小喜病了,病得渾身綿軟無力,趙福生見了說:“讀書人就這不好,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了,這吹個風都能被吹趴下了,你自己說說,你丟人不丟人?”

“唉唉,是丟人,太丟人了。”趙小喜坐在竈肚子前邊烤火,過會兒就得吸一下鼻子,說:“不過話也不是這麽說啊哥,別說雞了鵝我都能給你綁起來,老白最聽我的話了,再說現下這竈膛子裏燒的,還不是我千辛萬苦砍回來的麽?”

“你還有理了!”趙福生邊熬粥邊數落趙小喜,聽他反駁便劈哩啪啦又罵了一通直把趙小喜罵得無地自容恨不得以死謝罪化成灰再鉆到地縫裏去。

白米粥熬好了,趙福生留了一碗的份在鍋裏,然後打了個雞蛋下去。

趙福生逼著趙小喜把滿是雞蛋腥味的粥吞了,放了幾枚銅錢在桌上,又從屋裏翻出件厚衣裳,說:“等會兒去鎮西找王大夫抓兩副藥,別又在路上買些不中用的玩意兒,也不準拿去買那些零嘴兒,否則我揍你。”

趙小喜可憐兮兮地去盛了碗沒放雞蛋的粥,就著一碟鹹菜扒拉了幾口吞下去,一臉受欺負的小媳婦樣。

趙福生又說:“過會兒順道把那大和尚請出來吃飯。”

趙小喜一筷子鹹菜和著粥哽在喉頭差點嗆死。

趙小喜兩眼無神地看著眼前下巴和腦門上下顛倒的臉強壓下一拳頭砸過去的沖動,撇撇嘴歪了歪身子,繞過去走了。

樹上倒吊著的人摸了摸鼻子,又鍥而不舍地追上去。

趙小喜沒走幾步面前又突然冒出一個猙獰的鬼臉,長舌腥紅,七竅流血,五官扭曲……

又來了……這都第幾次了!

趙小喜終於發火了,翻著白眼一腳把前邊的鬼臉踹飛。

白呼呼的一團東西又挪回來,趙小喜佩服死他了,打算給他再來一腳的時候那東西開口說話了,皺著臉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樣:“你怎麽都不害怕啊?”

趙小喜聞言又翻了個白眼,雙手捏著自己的兩頰左右來回地扯,還吐出舌頭“哇啦哇啦”地扮鬼臉,鄙夷道:“很可怕嗎?你傻啊。”

“啊,你這個人……”白衣少年霜降皺著臉說:“身上怎麽有股很重的味道,嗯,是死氣。”

趙小喜不理他,兀自往前走。

“可你是活人啊,怎麽會有死氣呢?”霜降追著走了幾步,喊道:“餵,你惹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了吧?”

“不幹凈?”趙小喜停下來,扭頭看著霜降,撇撇嘴嘲諷地道:“你就很幹凈了?”

霜降被他這一句問給噎住了,漲紅了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趙小喜冷著臉哼了一聲:“五十步笑百步。”

“你不知道就不要胡說!”霜降幾步跑到他面前,兩臂攤開攔住去路,“我才不是那些下等的鬼怪,我是神明!”

趙小喜嗤笑道:“你是鬼怪還是神明,是下等還是上等,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小神明再一次被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褻瀆神明,可是會遭報應的!”

“報應就報應吧,”趙小喜打了哈欠繼續往前走:“隨你,我這會兒可沒功夫陪你耗著玩呢。”

“你這人怎麽這麽討厭啊,我就沒見過你這種人!”

“我說啊,”趙小喜扭過頭來,看著霜降仍是嘲諷地笑了笑,“除了我應該再沒別人跟你說話了吧,小娃娃。”

霜降聞言頓時楞了一楞,垂下眼簾神情變得落寞起來。

“是啊,沒有人和我說話……”

他一直是一個人呢。

傍晚趙小喜出門經過那棵老榕樹時,又看到了那個自稱是神明的少年霜降。

霜降蹲在榕樹下的石凳子上,雙手抱膝,衣擺底下露出一雙雪白的腳,很長的頭發垂下遮住了面目,瘦小的身子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模糊。

“餵,你還在這裏幹嘛?”

霜降擡起頭,看見趙小喜楞了楞,又垂下頭去,悶聲道:“我現在就住在這裏啊,能幹什麽。”

趙小喜在他身旁坐下,整理好衣服,坐姿十分端正,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道:“要不是你老嚇唬我……其實這也不算什麽,啊,要不是你說我身上有什麽味道什麽死氣,我也不至於這麽討厭你,昨兒才有人說我鬼怪纏身,你說,要是你,總被人說什麽邪祟纏身,你能不生氣麽?雖然這是事實,可他們雖然不是生人,這麽多年了也未曾害過我。”

霜降歪著腦袋想了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說:“有理。”

趙小喜又說:“我的事我自己清楚著呢,用不著不相幹的人來管。”

霜降哭笑不得:“你這人也是過分的很,難為別人一片好心。”

一陣風吹來,撲簌簌落了一地的枯黃樹葉,吹起兩人的頭發遮住了視線。

趙小喜撥開頭發,瑟縮著身子,也學霜降兩只手抱著膝蓋,樹葉落在了他身上,頭發上,他說:“好冷啊。”

“是啊,”霜降側過臉看著趙小喜,他黑色的發絲在夕陽光下像打了一層金粉,“因為是秋天啊。”

“很快就要下雪了吧,”趙小喜伸出一只手去接掉落的葉子,落在手心時輕微的疼顯得有點發癢,“不知道今年什麽時候下雪。”

“快了,很快就到冬天了。”霜降也伸手去接,那些落葉輕飄飄地落在他手上,他卻一點知覺也沒有。

霜降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又說:“今年冬天會很冷呢。”

趙小喜不以為然:“每年冬天都很冷。”

“今年啊,”霜降的語氣卻十分認真,“會比往年更冷。”

趙小喜並不在意,只是隨口問道:“你怎麽知道?”

霜降仰起頭,看了看天,說:“因為我是神明啊。”

趙小喜頓時來了精神,有些好奇:“神明知道很多事嗎?”

霜降點點頭,說:“算是吧。”陽光落在他臉上,金黃色的,耀眼的讓他睜不開眼。

“那你知道我吧?”趙小喜雙手捧著臉,一雙黑溜溜的眼睛閃著光一般看著霜降,他病著,說話時帶著鼻音:“我是說,我的生平,過去,現在,將來,將來會是什麽樣,你知道吧?”

“別傻了,”霜降笑著把趙小喜的腦袋推到一邊,“天機不可洩漏,我要是告訴你了,會遭天遣的。”

趙小喜佯裝生氣的模樣,哼哼道:“你根本就是不知道吧。”

“你們凡人真奇怪,為什麽那樣想知道自己的結局呢?”霜降低聲道,“其實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若我說了,便是害了你。”

“啊……”趙小喜想了想,笑著說:“或許,正因為我是人吧。”

霜降低著頭沈吟了會兒,說:“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

“啊?”趙小喜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

霜降擡手遮住眼睛說:“你在這裏許過願望吧,這裏有你從前留下的氣息。”

趙小喜點頭,想著算是吧。

“那就好。”霜降笑了笑,拉過趙小喜的一只手在他手心畫了什麽,然後將自己的一只手覆在他手上,說:“你看看。”

趙小喜疑惑地看著兩人的手突然泛起了白光,待霜降的手移開的時候,他手上赫然多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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