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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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喜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很久以前,當時年紀還很小的趙小喜掛在榕樹上的兩塊竹牒。

竹牒已經破損的厲害,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那條紅綢發帶倒仍是紅的,只是估摸著是風雨經受的多了,看著就是一副滄桑樣,顏色也淡了些,綢帶子上滿是黴斑。

霜降仍像之前那樣抱著膝蓋坐著,歪著頭看趙小喜,說:“歡喜無憂,寫這四個字的人已經不是活人了。”

趙小喜摩挲著手裏的竹牒,想起當初幫他寫字的那個少年,過了許久,他才捏著紅綢發帶晃了晃,問道:“不是活人是什麽?”

霜降笑了笑,說:“大概就是死人吧。”

趙小喜不滿道:“你一次說話能說長一點嗎?”

“天機不可洩漏呀……”霜降有些猶豫地指了指趙小喜手中的兩塊竹牒,說:“這個願望,興許有一半是成了的。”

夕陽光已經不如之前那樣晃眼了,目之所及都像被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橘黃色。

霜降幽幽嘆了口氣道:“我說的夠多啦,要是再說下去指不定不多會兒就來一記五雷轟頂轟了我。”

“你告訴我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唉,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趙小喜慢悠悠地起身,撣去身上的塵土枯葉,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笑瞇瞇地看著霜降說:“不過,還是謝了啊。明天我上山去摘柿子,到時送你一個當是謝禮。”

霜降沒有回答,只是低垂著眼簾,等趙小喜走遠了他才掀掀眼皮瞥了一眼已經漸漸模糊的背影喃喃自語道:“該不該告訴他呢……總有些話是不能說的,我若是跟你說了,你來日便沒了盼頭,誰讓你是個凡人呢。”

他仰起頭,看著枝葉稠密濃蔭蔽日的老榕樹,自嘲一般笑了起來:“你閑事管得太多啦。”

榕樹老了,盤根錯節,褐色的外皮好像老人枯瘦的肢體,獨木成林盤虬臥龍,看著頗有種蒼老而悲壯的美。分明已經是深秋了,榕樹還是一如既往的郁郁蔥蔥,偶爾風吹來了沙沙落了幾片葉子,依舊郁郁蔥蔥,冷眼旁觀這人世匆匆的悲歡聚散。

有時候趙小喜會想,自己經歷的這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僅僅只是一場夢?

他遇見了許多人,還有許多不是人的“東西”,他想自己應該是特別的,他生了一雙異於常人的眼睛,然而其實同時心裏也在害怕——假如這只是一場很長很長的夢的話怎麽辦?是夢的話,總會醒的啊。

因為太荒唐了,就像茶館裏說書先生說的那些志怪傳奇一樣,趙小喜總是忍不住這樣懷疑著,也許只是一個荒謬的故事,或許在哪一天他像往常一樣睜開眼時卻發現只是一夢黃梁。

趙小喜到揚花渡時天還沒全黑,天邊灰蒙蒙的雲霞的邊沿有圈艷麗的色彩,林淮初一個人孤零零的坐著一動不動。

林淮初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遠遠望著既像神仙又像鬼魅。

趙小喜心情很好,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

白天的時候揚花渡迎來送往的船只不少,也有打漁的,長堤的木板淋了水濕滑的厲害,趙小喜跑啊跑啊腳底就打滑了,一個趔趄沒穩住身形,直挺挺往前摔去,“嘭——”的一聲巨響幾乎要把木板砸出個坑,懷裏有樣東西也因為這一摔掉了出去,“咚”地掉進水裏,趙小喜沒有察覺。

趙小喜這一摔半天都沒緩過勁兒來,趴在長堤帶著魚腥味的木板上時不時的掙紮幾下卻怎麽都不爬不起來,只能咬碎了牙齒和血吞無語凝噎唯有淚千行……

“丟人丟到家了。”趙小喜無聲地哀嚎。

“哈哈……”林淮初見狀忍不住笑出聲來,忙起身去把趙小喜拉起來,一面強忍住不笑一面替他整了整衣裳,又捧著他的臉瞧了瞧,顫著聲音道:“唉,重……重傷了啊……”

趙小喜下巴磕破了,這會兒紅了一塊,一碰就哇哇叫疼。

林淮初柔聲道:“往後可要當心些。”

趙小喜哭喪著臉可憐兮兮地說:“好疼……還好不是撞在旁邊的木頭樁子上……”

“我看看……”林淮初聞言仔細地看了看趙小喜的下巴,傷口已經滲出細小的血珠,還沾著一片小小的魚鱗,他又想笑了,只是一擡眼看見趙小喜那張苦兮兮的臉,又硬憋了回去。

“看到骨頭了嗎?”趙小喜憂心忡忡。

“哪有那麽嬌氣?”林淮初說著,拿出一塊帕子,趴在長堤上伸手把那塊綢子浸濕,在手裏揉了揉之後又浸到水裏,擰幹後輕輕地拭去趙小喜傷口上的血跡和魚鱗。

傷口刺辣辣的疼,趙小喜齜牙咧嘴疼得嘶嘶直抽氣。

“這傷沒什麽大礙。”林淮初把帕子洗了一遍,再擰幹,讓趙小喜拿著捂住傷口,說:“我想不用幾天就會好了,只是會疼些,過些時候結了痂,你別去動它就好。”

這些趙小喜自然知道,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眨巴眨巴眼,風吹得他的眼睛有些酸澀。

水面波光鱗鱗,河岸的蘆葦搖曳生姿,蘆花紛紛揚揚地四處飛散,落在水面上,落在渡口長堤上坐著的兩人的肩頭。

“好冷吶。”趙小喜說。

“是啊。”林淮初輕聲應道。

趙小喜空出的一只手輕輕抓住林淮初的指尖,看著他蒼白纖瘦的五指,看著他手背上清晰的青色脈絡。

“為什麽你的手也這麽涼?”

是夜,萬籟俱寂,只有一處例外。

重重紗帳裏時不時的傳出壓抑的咳嗽聲。

門外守夜的丫鬟們低聲說著閑話,似乎對於房裏的咳嗽聲已經習以為常了。

兩個小丫鬟談論的話題很普通很無聊,但是她們卻說的津津有味好像自己是說書人一樣,聊得興起了渾然忘我,連有人來了都沒發現。

“咳……”

隨行的管事咳了幾聲,兩個丫鬟楞了楞,才發現來了個不得了的人,接下來本要說的話全卡在喉嚨裏,戰戰兢兢地垂首分立兩旁,抖得像篩糠,聲音也是顫的很:“老爺……”

管事的在老爺子身後吹胡子瞪眼對兩個不爭氣的小丫頭翻白眼。

老爺子是個面貌很嚴肅的老人,不怒自威。

“少爺怎麽樣了?”

其中一個丫鬟哆哆嗦嗦卻仍畢恭畢敬地道:“回老爺的話,傍晚小的照大夫的囑咐煎了藥,少爺也喝了,只是還是老樣子,咳的厲害,沒什麽起色……”

那老爺也聽見了屋裏的咳嗽聲,嘆了口氣便推門進去了。

紗帳裏躺著他病入膏肓的兒子,紗帳外坐著滿面愁容的老爺子。

原本一臉嚴肅的老爺子一看到自己的兒子就滿心憂慮,像是更蒼老了幾歲。

老爺子又嘆了口氣,紗帳裏的咳嗽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沈重的喘息,好像在努力壓抑著什麽。

老爺子心裏頭明白,也不戳穿,只說:“你也是時候娶房妻妾了。”

紗帳裏的人沈默著。

老爺子又說:“爹自作主張叫人去問了李家,李家三姑娘不錯,溫柔乖巧,也通詩文,同你的性子應該也合的來……”

“爹,”紗帳裏的人終於說話了,嗓音低低沈沈的,“我如今這副模樣如何還能娶妻?娶了……豈不是耽誤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那就不娶了,納個妾也好,出身不好也不打緊,就你屋裏的,小月,靈兒,還有小夏,這幾個丫頭都伶俐乖巧,你喜歡哪一個?三個都要也好,她們都乖,伺候你的時候長了不怕出錯……咱們定個好日子……”

“爹……”紗帳裏伸出一只蒼白細瘦的幾乎皮包骨頭的手,摸索著抓住老爺子的手,那只手已經沒多少力氣,卻也打斷了老爺子的話,他斷斷續續地道:“我這樣的身子,任誰許配給我都是糟蹋……我……我已經……已經是將死之人,怎能臨死了還耽誤人家終身……白白耽誤了人家大好年華……這事,不行……我不答應。”

“好孩子……”老爺子反手握住兒子的手,老淚縱橫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來,“我一生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你怎麽偏就遭了這份罪……我苦命的孩兒啊……”

“爹,人生來總要遇上許多不平事……也許這就是我的定數……我也……沒什麽好怨恨的……”他虛弱至極,說不上幾個字就要停下喘一喘,才接著道:“我認命了……我這輩子得到的東西也不少了,老天爺……其實,也公平的很……我不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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