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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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初來的時候抱著一把琴。

趙小喜已經坐在渡口很久了,手裏捏著一截茅草根,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水鬼和竹葉青很久沒有出現了。

趙小喜不懂琴瑟,只會吹吹葉子,拉拉二胡,他爹生前有個二胡,他拿著有事沒事就拉一陣,時候久了竟也無師自通。

林淮初依然話不多,在趙小喜身邊坐下,把琴放在膝上就彈了起來。

趙小喜嘴裏叼著茅草根,手肘抵在腿上,雙手支著下巴側過頭去看他,姿勢很別扭,削瘦的脊背像貓一樣弓著。

琴聲不是很好聽,“鏘鏘鏘”的又低沈,又郁悶,像什麽被困住一樣聽得人不舒服。

但是曲子是好曲子。

天氣越發的冷了,趙小喜身上穿了三四件衣裳被那冷風一吹還是會直打哆嗦。

他看著林淮初單薄的衣著自己身上就一陣一陣的冷,那袖子寬的風一吹就跟水一樣灌進去,虧他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在看什麽?”林淮初不解地問。

“看你啊。”趙小喜笑笑,他想著,自己邊上這人多好啊,模樣生得好看,人也極好,難得,任誰瞧見了也會多看幾眼的。

林淮初輕輕撥弄著弦,輕聲喚道:“小喜。”

“我在這兒呢。”趙小喜把扯了扯衣服,兩只手縮在袖子裏。

林淮初笑著說:“今天天氣真好啊。”

趙小喜擡起頭,黃昏的天空仍然是慰藍色的,但是風還是那樣冷。

他說:“是啊,晴空萬裏。”過會兒又說:“明早會下霜吧。”

趙小喜的頭發沒系好,這會兒束起的發髻已經垮得差不多了,軟趴趴地垂在腦後隨時會散開的樣子。

一曲終了,林淮初伸手揉了揉趙小喜的腦袋,笑容很溫柔。

這個動作卻把趙小喜嚇的不輕,瞪圓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一臉溫柔的人。

他的手……趙小喜心想,他的手很涼,就像秋天的河水。

額前的黑發垂下來,遮住趙小喜的視線,他仍是那麽怔怔地看著對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反而覺得很溫暖。

不知道為什麽,很溫暖。

趙小喜晃了晃,看到林淮初倒了下去……不,不是林淮初,是他自己。

“秋天的河水,一直都這麽冷啊。”掉進水裏的那一瞬他這樣想著。

他想起方才撫過自己眼瞼的冰涼的指交,心裏就像烤了火一樣暖和。

他鉆出水面對一臉焦急的林淮初說:“我沒事。”

林淮初松了口氣,伸手說:“快上來吧。”

趙小喜卻搖了搖頭。

林淮初說:“這麽冷的天,你當心點別生病了。”

“不要緊,我這身骨頭壯實著呢,”趙小喜說,“你先回去吧,自己衣裳也不多穿點。”

林淮初在原地站了會兒,風吹著他的衣袖鼓起來,腰間的鈴鐺叮叮作響。

心裏那種溫暖的感覺該怎麽形容呢,大概就是春暖花開那樣,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了一顆種子,有一天它突然發了芽,破土而出,開著漂亮的花,大抵就是這樣的心情。

趙小喜閉著眼睛沈進水裏。

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

他微微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水面光影婆娑。他這才知道,原來從水裏看到的水面是這樣的光景。他還看見自己吐出的氣化作一個個小小的氣泡往水面緩緩升上去。

河水那樣冷,凍得他身上麻麻的疼。

水鬼在趙小喜周圍轉了一圈,青綠色的長發和衣裳在水裏飄揚,像水草一樣,透過水面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看了趙小喜好一會兒,突然張開雙臂抱住他。

水裏聽不見人說話,趙小喜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卻知道水鬼說了什麽。

在他抱住他的時候,趙小喜聽見了水鬼的心聲。

上天賦予水鬼的這種能力諷刺的很,其用處大概就是找到替身的時候對著那倒黴的替身說一聲對不起。

但是沒有人會稀罕這三個字的小小的道歉吧。

水鬼想說的話在這個擁抱中像水一樣緩緩流進趙小喜的心裏……

車遙遙,馬憧憧;

君游東山東覆東,安得奮飛逐西風。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月暫晦,星長明;

留明待月覆,三五共盈盈。

“趙小喜,你別離開我……”

趙小喜嘩啦啦地鉆出水面,一擡眼就看見坐在渡口木板上一臉憂愁的林淮初。

“怎麽你還沒回家啊。”

“恩,”林淮初把手遞給他,“我拉你上來。”

趙小喜說:“我手是濕的。”

“沒事,把手給我。”

趙小喜也不好在這個事上糾結,伸手抓住林淮初的手,趙小喜在水裏泡久了雙手被凍的幾乎沒有知覺。

“你怎麽在下面那麽久,”林淮初用自己的袖子擦幹趙小喜臉上的水,看著他凍的發紫的嘴唇,很是擔憂,“我怕你出什麽事。”

天已經暗下來了。

趙小喜楞楞地看著對方很久,才吞吞吐吐地開口:“我……剛游到上面去了。”他指了指上游:“那裏。”

“沒事就好,衣服濕成這樣趕緊回家吧。”林淮初揉揉趙小喜濕漉漉的腦袋,輕聲囑咐道,“到家了喝碗姜湯,祛祛寒氣。”

趙小喜瞪圓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似乎永遠都那麽溫柔的人發怔。

“怎麽了?”林淮初靠近了些,雙手捧著趙小喜凍得蒼白的臉頰,輕聲道:“衣服都濕成這樣了,很冷吧。”

“那個……我……林兄啊……”趙小喜扯了扯林淮初寬大的衣袖,吞吞吐吐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把一句話說完整。

“有什麽事兒就說吧。”林淮初把沾在趙小喜臉上的幾縷濕漉漉的頭發撥開,又湊近了些,最後竟瞇著眼睛臉頰貼著對方的臉頰,說:“很涼呢。”

“那個……”趙小喜還想說什麽,卻被那動作弄得一楞,最後抓緊了林淮初的袖子,慢慢地垂下眼瞼。

很暖和。

天已經完全黑了。

林淮初雙手環著趙小喜削瘦的肩膀,冰涼的雙唇輕輕碰了碰趙小喜的額頭。蜻蜓點水一樣,等趙小喜反應過來他已經兩眼含笑的離他有一段距離了。

“快些回家吧。”

趙小喜擡起手摸了摸額頭,那裏仍殘留著那一瞬的冰涼的觸感。

林淮初仍然面帶微笑地看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點上的燈籠,微弱的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笑容顯得模糊而越發的溫柔。

趙小喜眨了眨眼睛,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趙小喜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老榕樹的時候頓了頓。

老榕樹活了幾百個年頭也沒成什麽神神怪怪的東西,可是這香火受得多了難免招來些神神怪怪的東西。

一雙光裸的腳從樹上垂下來,恰巧碰到趙小喜的左肩。

趙小喜一擡頭就看見了橫坐在樹枝上的白衣赤足的少年,身上泛著柔和的光暈,只一眼便知他不是凡人。

少年見趙小喜望著自己嚇了一跳,慌忙縮回兩只腳,抱膝坐在樹枝上,說:“我不是有意的。”

這些年來榕樹上住過不少東西,常常有些小妖精小散仙搬來這裏,趙小喜見得多了也不覺得奇怪,也許關於老榕樹有什麽靈氣的傳言就是來源於這些神神怪怪的借宿者。

少年被趙小喜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說:“我叫霜降,以後就住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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