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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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趙小喜才五歲,手腳都軟軟的像個糯米團子。

爹爹剛病逝時,娘親終日以淚洗面,趙小喜的哥哥趙福生卻已經很懂事了,幫著娘親料理了好些事情,然後牽著只有自己一半高的趙小喜在靈堂裏跪著。

趙小喜年紀太小還什麽都不懂,眼巴巴地往漆黑的棺材裏看,聲音也是軟綿綿的,他睜著一對圓溜溜的眼睛脆生生地問:“爹怎麽了?娘為什麽要哭?”

趙福生把他拉回來,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說:“爹睡著了,你別去吵他,娘只是被風沙迷了眼。”

然而幾個月後,趙小喜的娘親也走了。

還是在靈堂裏,趙小喜身上穿著孝衣趴在棺材邊上說:“娘也睡著了。”

之後不知道為什麽,趙小喜躲過一眾七大姑八大姨一個人偷偷跑出了門,追著天上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跑,一路跑到了揚花渡。

風箏的線纏在渡口的一個木樁子上,趙小喜伸手去抓卻夠不著,他踮了踮腳,還是夠不著,腳底下的木板是濕的,趙小喜就那麽掉到了河裏。

趙小喜只差一點就被淹死了,但是水底有個東西把他托了起來,那人一頭濕淋淋的綠頭發,眼睛也是綠的,臉色白的像個紙人。

那人把趙小喜托上岸,自己又撲騰鉆回水裏不知道去了哪裏。

趙小喜渾身濕透卻仍咯咯地笑。

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趙小喜就扭頭去看,為首的是個穿著鵝黃色衣裳的小少年,身後跟著四五個家仆還有一個丫環,少年三步並作兩步跑近,蹲下去仔細打量了矮矮小小的趙小喜一番。

“粉團,包子,豆沙包。”少年伸手戳了戳趙小喜白白嫩嫩的臉頰,“豆沙包,你為什麽會在這裏?”說著環顧四周,可是除了他們一行人就再沒見到別人的影子了,又問:“你爹娘呢?”

趙小喜歪著頭,黑亮的眼睛看著面前長得十分好看的少年,說:“娘睡著了。”

丫環已經把線纏在木樁子上的風箏解開,走過來說:“小少爺,風箏找著了。”

趙小喜眼睛一亮,指著丫環手裏的大鳥風箏,軟綿綿地喊了一聲:“鳥!”

少年笑了笑,伸手輕輕地捏住小豆沙包的小手,說:“這叫紙鳶,我把它送給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身後一眾家仆和丫環聽了瞬間都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那只豆沙包卻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其餘一眾人簡直快要哭了。

少年摸摸豆沙包身上濕透的衣裳,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他小小的身子上,讓丫環把他抱著,浩浩蕩蕩的回家了。

某家的小少爺去放風箏,卻拐了個粉團似的娃娃回家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少年讓人給豆沙包趙小喜洗了澡,換上少年自己小時候的衣裳,柔軟的頭發被紮成兩個小包子一樣的團子,愈發的招人喜歡。

少年的爹娘聞訊趕來,忙不疊地命人去打聽鎮上誰家的孩子丟了,又要讓人把孩子送回去。

少年不依不撓鬧了半天才終於妥協,親自包了好些瓜果點心讓趙小喜一並帶著,還解下自己腰上的一個香囊塞到他手裏,囑咐道:“往後你要有什麽事兒就拿這個來找我,你想要什麽都可以,當然等你長大些了要嫁給我作新娘子知道嗎?”

趙小喜自然不知道,只是抓著香囊咯咯地笑。

少年的爹娘聞言哭笑不得:“他和你一樣是個男娃娃,怎麽能嫁給你?”

少年跺了跺腳,賭氣道:“男娃娃就不能嫁給我麽!我就是喜歡他要他做我的新娘子!”

“好好好,”少年的娘親繡帕掩口笑得花枝亂顫,“你想做什麽都好。”

那時候趙小喜沒能知道那少年是誰,少年也不知道趙小喜叫趙小喜。

丫環抱著趙小喜到了他家,看到寫著“奠”字的白燈籠,整個屋子透著一股子森然的死亡的氣息。

丫環楞了楞,然後問懷裏的趙小喜:“你們家有人過世了嗎?”

趙小喜歪著頭:“什麽是過世?”

“就是死的意思。”

趙小喜又問:“死是什麽?”

丫環想了想,回答說:“死就是你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那睡覺是死嗎?”趙小喜說,“哥哥說爹睡著了,睡了很久,在一個大盒子裏,現在娘也睡著了。睡覺是死嗎?”

丫環也聽得有點糊塗,只好點頭。

“我再也見不到娘了嗎?”趙小喜突然哭了起來,“她死了嗎?”

丫環手忙腳亂地哄著他,趙小喜卻只是一個勁兒地哭,她只好把他抱進靈堂裏。

靈堂裏那些趙小喜家的親戚都圍了上來,其中一個中年女人對一個男人說:“快把福生找回來,小喜回家了。”

自從那天之後過去了很多年,趙小喜再也沒見過那個說要娶他做新娘子的少年。

也許這麽些年過去,兒時的玩笑早已都忘記了。

霭河裏有水鬼,這事兒鎮裏大部分人都知道,但趙小喜比他們知道的略要多一些,譬如有只忘了自己是誰的水鬼比其他水鬼生得好看,在霭河裏待了也有好些年了,具體是多少年是沒人知道的,連他自己都忘記了。

那天把落水的趙小喜托上岸的就是水鬼。

此後趙小喜便時常趁著哥哥趙福生不註意時獨自一人跑道霭河河畔,趴在水邊沖著水裏脆生生地喊:“鬼,鬼。”

每當這個時候那只水鬼都會從水裏探出腦袋,瞪著趙小喜說:“是水鬼!”

之後濕淋淋的手便會遞一些東西給趙小喜,一顆透明的小石子,一個小河螺,或是一朵小花,一支狗尾巴草,趙小喜總被哄得直笑。

後來趙小喜慢慢長大了,還是喜歡跑去霭河找水鬼玩,只是次數漸漸的少了,水鬼也漸漸地不太搭理他,以往的小東西也沒有了。

那些小石頭小貝殼已經不再能逗趙小喜開心了。

霭河河畔有一小片竹林,不知道是誰種的,也許是自己長的也說不定。

林子裏住著幾個妖怪,其中有一條竹葉青修成的妖精,每每見到趙小喜都會化作一陣青色的煙落在他面前,然後幻化作一個玲瓏可愛的小孩。

竹葉青說他再修煉五百年就能隨意幻化人形了。

趙小喜聽了,摸著下巴想了會兒,然後撇了撇嘴,說:“真是可惜,那時候我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竹葉青聞言也楞了一楞,突然哭著變回一條青綠色的小蛇盤著一棵竹子倏忽一躥就消失不見了。

那天趙小喜在竹林裏頭喊得嗓子都啞了竹葉青也再沒出現。

倒是水鬼從河裏探出腦袋翻著白眼罵:“吵死了!”

從那以後,一只水鬼,一只妖精,都和趙小喜生分了不少。

趙小喜不懂是為什麽,然而有點他倒是清楚,他很快就會失去這些稀奇古怪的朋友們了。

趙小喜不舍得他們,可也沒什麽法子,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必然”。

接下來的事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如今趙小喜已經十六歲了。

也許不久之後的趙小喜就會結交一些新朋友,並和他們一起飲酒做詩舉樽對月,談論新近看了些什麽好文章誰又作了一幅好畫,也許他會娶一個姑娘,那姑娘不需要多漂亮,賢惠溫柔就行,在這之前趙小喜肯定會先讓他哥哥先討個嫂子,又或許他考試中了秀才,中了舉人,說不準將來進了京城時好運氣地考上了,衣錦還鄉,也算是飛黃騰達了,那時候,趙小喜肯定會忘了霭河裏的“朋友”。

有些時候連水鬼他們自己都認為,趙小喜不應該成日和他們這些妖精鬼怪混在一處,趙小喜終究是人,他的朋友們也該是人。

霭河不是趙小喜的世界。

或許這也叫做註定,怪只怪他趙小喜生了一雙不尋常的眼睛。

或許很久很久以後,水鬼還是水鬼,仍然找不到替死鬼,在冰冷的水裏消遣他沒有盡頭的寂寞時光,或許竹葉青還是一條竹葉青,再過五百年也還是長著毒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蛇妖。或許他們這些普通人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精怪在很久以後的將來都還是這副樣子不會改變。

但是趙小喜會長大,會變。

無論過去多少年,水鬼和竹葉青,都還會是原來的樣子,但是趙小喜不會。

人心叵測。

趙小喜是人,人跟妖精鬼怪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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