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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為何竟不找個嫂子？”不知為何，寒裳竟有了開玩笑的心情。
葉朗清微微一怔，眉頭挑起來，笑道：“到哪裏能找到像柳兒這樣溫柔可人的嫂子呢？”剛才的尷尬便在一瞬間消去。
溫柔可人？寒裳心中輕吟，她，與這個詞語大概搭不上邊。身邊這個單純美好的男子，如何能想象這張妹妹的臉孔下，竟隱藏著叵測的心懷呢？剛才還輕松的心，一剎那間變得沈重無比。
繁華的街角處，一群人正在圍觀什麽，指指點點。
葉朗清拉著寒裳走到近前，人們立刻讓出一條道來，將一個柔弱女子呈現在他們面前。
女子披麻戴孝，不發一語，只跪在地上低頭垂淚。身前一塊白布，用漆黑的墨寫了四個大字“賣身葬父”。
端木宣果然行動迅速！寒裳在心中冷哼一聲。她與葉朗清出紅葉山莊，本來就是臨時決定的事，隱在暗處的端木宣卻立刻將消息傳遞了出去，外面的人便立時給她創造了機會！看來今日，這個女子不領回去是不行了。
寒裳嘴角微撇，眼中立刻蒙上了薄薄的霧氣。“好可憐的姑娘！”她輕嘆一聲，尾音長長，仿佛觸動了傷心往事。
葉朗清便立刻道：“一片孝心難能可貴，咱們給她些銀兩便是。”說完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遞到那女子面前。“拿去吧，回去將父親好好葬了，再找個好人家嫁。”他的語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那女子對著葉朗清磕了幾個響頭，這才接過銀子，泣聲道：“多謝公子大恩，綠藻此生必做牛做馬，報答公子！”
葉朗清微微一笑擺手道：“不必了，你回去葬父便可。”
名喚綠藻的女子認真地搖頭，執著道：“受了公子的大恩，便是公子的人，公子若不要綠藻，綠藻就是死也不會接受公子的幫助！”說完便“噗通”一聲跪倒在葉朗清的面前。
旁邊立刻便有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收了她把葉公子”，“就是，收了她吧，孤苦伶仃的，就是給你當丫鬟也總算是有個依靠”，“是啊，是啊，當小妾也可以的……”
葉朗清有些為難起來，紅葉山莊不缺丫鬟，他的貼身丫鬟更是用了好多年很是順手，並不想更換。他轉頭看向寒裳，只見她一雙水眸之中猶自蒙著薄薄霧氣，看著那女子的眼神竟透著一絲惺惺相惜。心中驀的一亮，有了定奪。
☆、010 特別的禮物
葉朗清轉過身來，眸子晶晶發亮，臉上帶著異樣的喜悅，問寒裳：“要不，讓她給你做丫鬟如何？”
自柳兒來到紅葉山莊，他曾多次給她指派丫鬟，卻都被她婉言拒絕了。她雖不說原因，可是從她哀傷的眸中，他能知道，她很自卑覺得自己不配擁有丫鬟。
她初來紅葉山莊時怯怯的模樣，即使是個丫鬟都比她穿得端莊。便是從那時，她升起了難以排解的自卑，後來母親和妹妹的欺負更是讓她悲哀，所以她婉拒他給她配丫鬟之後，他便再不勉強。或許，對於她來說，沒有丫鬟倒還自在。
但是現在，有了適合的人選。這個叫綠藻的女子，和她一樣來自市井，窮迫潦倒。她若是做了她的丫鬟，必能與體會柳兒的心情，成為生活中很好的玩伴！葉朗清這樣想著，心中越發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
而寒裳，又如何不知大哥的想法？他的體貼和關心，總是讓她原本平靜的心湖蕩起暖暖的感覺。可是，這個單純的大哥啊，又如何能知，自己不要丫鬟只是為了偽裝的方便！
淡淡的惆悵從心底升起，眼中卻漫起無盡的驚喜，寒裳輕咬了一下嘴唇，有些不確定地問：“可以嗎，真的可以把她帶進紅葉山莊嗎？”
紅葉山莊挑選下人很是嚴苛，不過，只要大少爺點頭，還有什麽不可以？寒裳嘴上雖這麽問，心中卻知任務已然完成。
果然葉朗清燦爛地笑起來，輕揉了一下寒裳的秀發，寵溺道：“怎麽不可以？只要柳兒喜歡，帶十個也沒問題！”
寒裳眼角微彎燦爛地笑起來，朝著哥哥款款行了個禮道：“柳兒謝過大哥！”那副俏皮的可愛的模樣，直看得葉朗清眸子越發晶亮。
二人在綠藻的帶領下，去了她破敗的小家。灰土殘墻，竟潦倒如此，直看得葉朗清噓聲陣陣，禁不住出錢又出力地幫她葬了父親。
寒裳只在一邊默默地看，看綠藻完美的表演。她與她一樣，都這麽偽裝著，用無比的嬌弱博得男人無盡的同情心。
終於，一切安定，艷陽高掛已是中午。
葉朗清帶著寒裳和綠藻在鎮上的飯館吃飯，布滿薄薄汗珠的臉上掛上一絲歉意。“柳兒，爹爹讓我幫你置辦些衣物，也沒顧上……”
寒裳燦然一笑，柔聲回答：“大哥說的什麽話，這不是已經給了柳兒最好的禮物了嗎？”說完朝著容貌清秀的綠藻微微一笑。
葉朗清心下釋然，這個妹妹最討人喜的便是善解人意。若是紅梅能有她兩分的善良，便也不至於這麽些年得不到禦風的青睞了。
葉朗清心中正自想著好友與妹妹的關系，忽的便見船坊的一個管事匆匆而來。
葉朗清瞥了妹妹一眼，見她正與綠藻小聲說著什麽，便站起身迎來出去。管事這個時候來找他，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吧！
管事見了葉朗清恭敬行了個禮道：“少爺，海藍幫少幫主現已到了船坊，說要見少爺呢！”
葉朗清的嘴角剎那間湧上溫暖的笑意，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他微微一笑，對管事道：“你去將藍公子請過來。”
管事似有猶豫，嚅嚅道：“屬下知道公子在此，已經請了，藍少幫主卻執意不肯來，非要公子親自去迎……”
葉朗清的笑容越發燦爛，輕輕搖頭，這個藍禦風總是如此，哪次來時沒耍他一耍？縱使他有船坊的事務纏身，他也偏要讓他抽出身去迎。
可是雖然如此，每每想到他時，心中總是倍感快樂，因為，他是他的好友，從小相識打著長大的兄弟！
葉朗清轉頭看了看飯館內那兩個嬌柔的身影，囑咐管事：“你回去告訴藍少幫主，我稍後就到，讓他等一會。”
管事應聲而去，葉朗清轉身進了飯館，見兩個少女似乎已經熟絡，正埋頭吃著飯菜，香甜的樣子。便對寒裳笑道：“柳兒，吃完飯隨大哥去趟船坊如何？”
船坊！寒裳的手微微一停。船坊自是她有興趣的地方，暗地裏她也去過不少次，不過這一次，雖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她卻沒了興致。因為身邊的這個綠藻。
葉朗清見妹妹低頭不語，以為她羞怯，便溫言解釋：“大哥的一個好友來了，我們一起去迎一迎，然後一同回山莊如何？”
好友？寒裳擡頭看著葉朗清眉間淡淡的笑意，忽的明白是那個叫藍禦風的男人！這個名字曾經無數次被葉紅梅提及，她卻從沒見過。雖然心中有著好奇，但是一想到葉紅梅驕縱的臉孔，她便突然沒了興趣。
“大哥的朋友柳兒也不認識，柳兒……還是早些回山莊去吧。”寒裳垂下睫來略帶羞怯。
“可是……”葉朗清遲疑。送妹妹回去然後再去見藍禦風，那個家夥怕是要急了。
寒裳自是知道他的為難，忙道：“沒有關系的大哥，你自去就好，我們自己回山莊。紅葉鎮就這麽大，我還能不認識回家的路？”
葉朗清皺眉略一思索，對寒裳笑道：“這樣吧，午飯還沒吃完，你們先吃著，我到了船坊派管事來送你們回莊。”雖然紅葉鎮很小，但是不能保證沒有危險，他的妹妹如此嬌弱萬一有壞人打了主意，可是萬萬不行的。
寒裳忙笑起來脆聲應一聲“好”，葉朗清便起身招來小二，正色囑咐道：“這是我紅葉山莊的三小姐，一會會有管事來送她回家，在此之前，她若是有了什麽差池，我定是要唯你們飯館是問的！”語聲雖平淡，卻自有一番威嚴。
小二忙疊聲應了，說了些“保證安全”之類的話語，葉朗清這才放下心來，轉身大步離開了小飯館。
☆、011 不是好地方
寒裳看著葉朗清修長的身影消失在飯館門口，嘴角蓄著的淡淡笑意一瞬間隱去。
“不錯！演得很好！”她低頭裝作吃飯，聲音卻清清冷冷，淡淡地從嘴角溢出。
綠藻埋下頭來，將菜夾入口中，漂亮的眼睛微微垂著，輕聲回答：“小女如何能與姑娘比？”
不鹹不淡的一句，帶著不清不楚的情感，說不出的酸意，道不明的敵視。
寒裳微微一怔，沒想到她竟會反唇相譏，心中發出一聲冷哼。有趣，義父竟給她派來這麽好一個幫手！
懶得再與她廢話，寒裳將面前的飯碗一推，站起身來便往門外踱，綠藻立刻站起身來，亦步亦趨。
飯館的小二見葉家小姐要走，忙要上前阻攔，眼角一瞥看見船坊的管事匆匆地走進來，便停住了腳步。
管事迎上寒裳，恭敬地行了個禮。寒裳笑容如春風，和煦溫雅，依舊是客氣的那一句：“辛苦了！”
管事微微一怔，受寵若驚。葉家三小姐早有耳聞，今日來找公子時卻是第一次見。想像中，她就算不高傲，定然也會有些小姐的架子，這一點從葉家的二小姐那裏便表現得淋漓盡致。不曾想，她與自己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那樣的三個字！一瞬間，心中便對這三小姐充滿了好感。
“小姐太客氣了，這是小人的本份而已！”管事躬著身子更加恭謙，當先領路。
寒裳只微微笑，也不再與他多話。
三人一路無語，轉過一個街角時，忽見不遠處一個花團錦簇的小樓熙熙攘攘。
寒裳心中正默想著待回到紅葉山莊如何安置綠藻，擡頭瞥了一眼，並未十分在意。卻聽一路無聲的綠藻忽的放高了聲音問：“小姐，那是什麽地方，竟那般熱鬧？”
寒裳秀眉微微一蹙，正要凝視看去，卻見管事停了腳步轉過身來，眼中略帶不自然地回答：“小姐勿須在意，那不是什麽好地方。”說著便要繞道而行。
寒裳心中詫異，這才仔細望去，只見小樓上下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紫藤花，濃郁的香氣遠遠地飄過來，如女兒家的水粉味一般甜膩。小樓的大門口懸著兩個耀眼的大紅燈籠，燈籠下站著幾個身材妖嬈的女子，穿著暴露嫵媚動人。許多男子從小樓前過，探頭張望，那幾個女子便熱情上前招呼，兩句話投機便將男子拉進樓內。
果然不是什麽好地方！寒裳心中冷哼，正要轉身離去，目光流轉間卻忽地看到門頭招牌上的幾個大字，心中頓時一震！
“知語坊”，那幾個字便是這樣寫的！
端木宣低沈的聲音頓時回響在耳邊“鎮上新開了個知語坊，那裏的老鴇會幫你安排……”
原來，便是安排在這裏麽？知語坊……多麽風雅的名字啊，風雅得擺脫不了風塵的氣息！
寒裳心頭生起隱隱的痛來，轉眸看向綠藻，卻見她微抿的嘴角竟含著幾絲幸災樂禍的快意。突然間，她明白了，綠藻是故意的，故意讓她看到那個地方，故意要讓她心痛！
她的手微微拳起，尖尖的指甲嵌進手心裏，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意。黛眉一揚，狠狠瞪了綠藻一眼，再不去看她，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管事。
而此刻，紅葉船坊的一間精致小屋中，兩個男子正坐著對飲。
一個著深藍色長衫，深邃寬廣得仿若能容納一切的海洋，一個著墨綠色輕衫，溫暖燦爛得仿若能熔化萬物的太陽。兩個不一般的男子，卻有著一樣的豐神俊朗，灼灼的光彩幾乎能吸引所有少女的目光！
葉朗清輕酌一口杯中的酒，笑意融融，輕讚道：“確是好酒！”
藍禦風微微一笑，輕輕晃動酒杯，清澈而略略泛著淡藍的酒水便在杯中動蕩搖晃，仿佛海上的波濤。“這是從倭人手上奪來的，據說有個優美的名字，叫美人淚。”他的聲音淡淡的，富有磁性，眸光卻清冷深邃。
“美人淚……”葉朗清喃喃重覆，思緒飄遠，剛才酒水入口帶著微微的辣意微微的鹹味，餘味卻清香幽遠，豈不正如美人的淚一般打動人心？
“這個名字起得很好！”他又讚，看著藍禦風的目光中帶上了探究的意味，“你撇開繁忙的幫中事務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與我共品這美人之淚吧？”
“酒水雖好，出處卻不好。你可知這酒是犧牲了我們藍海幫好幾個弟兄才得來的嗎？”藍禦風眉頭一揚，目光頓時變得犀利。
“所以呢？”葉朗清波瀾不驚，淡淡地問。他就知道，藍海幫的少幫主日理萬機，突然到來定不可能只是為了把酒言歡。
幾年前，他還未參與家族事業，藍禦風還未掌管幫中事務，他們曾經無憂無慮地對坐暢飲過。可是當各自家族的重擔壓上肩頭，單純的快樂漸漸少了，即使是品嘗著美酒，也要想到事業上來。
“所以？”藍禦風直直地看進葉朗清的眼中，嘴角扯出閑適的笑容，“所以什麽，你還不知嗎？”
這件事在他心中已經一年了，他葉朗清不會不知，今日再來還為往日之事，一次又一次，總會成功。
葉朗清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他低頭不語，似是思索了一會，擡起頭來，輕嘆一口氣。“禦風——”口氣溫軟倒是帶上了幾絲哀求一般，“你不是不知我葉家的難處。”
藍禦風眉頭輕輕揚起，嘴角笑意更濃，“那有何難？我們藍海幫不過是向你們訂了些大艘的漁船而已，他朝廷難道還管得著？”他隔著桌子探過過身子去湊近葉朗清的側臉，將聲音輕輕吹進去他的耳中，“那戰船不安置武器和土炮，與漁船又有何區別？到時混在漁船中一並送去，神不知鬼不覺。”
葉朗清聽了，卻眉頭一擰臉色鄭重：“你當朝廷都是傻人嗎？這戰船在制造過程中便與漁船有著天壤之別，那麽大的船全部造好少說也要兩個月，什麽神能不知，什麽鬼會不覺？”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語氣中帶著幾絲無奈，“況且，戰船的制造秘訣我也不知，必要我爹爹親自操刀不可！”
藍禦風聽了爽朗一笑，“那有何難？伯父我來說服就可！”
葉朗清卻仿若看見了太陽打西邊升起，驚異之中帶著幾分欣喜，卻還是忍不住提醒一句，“我爹一向頑固，你若想說服他，必然是要到我們紅葉山莊好好住上幾日了！”
這總算是個契機，正好讓大妹妹可以與他多多接近，順便也遂了他徹夜把酒言歡的心願。
聽葉朗清如此一說，藍禦風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一個火紅的身影在他的腦中浮現出來，頓時覺得頭大如鬥，那個如火的熱情啊，委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也正是為了耳根的清凈，他每次來都從不過夜。
可是這一次，形勢所逼，他們藍海幫真的太需要紅葉山莊制造的無堅不摧的戰船了。所以，犧牲一次吧！藍禦風想起幫中弟兄期盼的眼神，把牙一咬橫了心，住下吧！
☆、012 只能是奴婢
晌午的時候，寒裳回到了紅葉山莊，看門的守衛早已得了公子遣人送回的消息，是以連問都沒有問，便放了綠藻進來山莊。
此時早已過了飯點，平日裏若無其他，寒裳是必須陪大娘和姐姐一同用午飯的，不過大多數葉霄雲不在的時候，只可以說寒裳是伺候那兩個女人用飯。
今日，得了爹爹的關懷，大哥的疼愛，能不用見到那兩張兇神惡煞的嘴臉，倒也暢快。只不過……寒裳微微轉頭瞥了身旁的綠藻一眼，又多了個她！心懷叵測不知是友是敵的女人！而且——從此以後，她要與這個女人一起生活。
小院偏僻在紅葉山莊的最深處，寒裳滿懷心思地帶著綠藻推開院門，一擡頭間，微微一怔。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正在整理院中瘋長雜亂的花枝。
“誰讓你來的——啊？”問話脫口而出之後，寒裳才覺有幾分不妥，忙揚了尾音加上了幾絲柔軟溫和。實在是太不喜歡有陌生人闖進自己的世界，才會乍然一見便冷聲喝呼。
那丫鬟忙行了禮低頭回答：“稟小姐，是莊主讓奴婢來幫你修剪花枝的！”回答還算得體，眉宇間卻仍有幾分生澀，顯然是前幾日新進的丫鬟中的一個，不然寒裳也不會不認識她。
寒裳露了溫和的笑柔柔道：“你辛苦了，快回去吧，我的院子自己弄就好！”那樣的平易近人，永遠和顏悅色，這才是符合她歷來作風的三小姐葉紅柳。
身後的綠藻，唇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寒裳的眸光微微一閃，一絲冷厲轉瞬即逝。她轉過臉來笑容越發溫暖地看著綠藻，口中卻對那兀自猶豫的丫鬟道：“莊主知道我沒丫鬟，所以才派你來幫我修剪花枝，不過你看，現在我有丫鬟了，所以你只管放心回去就好！”
那小丫鬟聽小姐如是說，這才放下心來，歡歡樂樂地行了禮告退。偏僻的院中，頓時便只剩下寒裳和綠藻兩人。
院中的空氣開始變得有些清冷，即使是夏日午後的烈日也驅散不了彼此目光中帶著的絲絲寒氣。兩個人就那樣站著，直視著對方，仿佛要從對方的眼中看進心底。
沒有弱點嗎？寒裳心中暗想著，雖然她的眸子深不見底，但她總覺得綠藻對她的隱隱敵視很是不符合偽裝者的身份。她的敵視來得莫名，或許從這裏打開缺口，便可將她牢牢掌握。不過，這才是剛開始，第一步便是要讓她知道，誰是主人。
“沒有聽我剛才說嗎？這些花枝的修剪今後就交給你了！”寒裳率先開口打破沈默，居高臨下的口氣與之前的溫和判若兩人。
綠藻唇邊的嘲諷更甚，卻並未回嘴，俯身拾起剛才那小丫鬟留下的修剪花枝的剪刀。
寒裳往樹蔭下移了幾步，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勞動，這便是身份的不同，就算她們同樣都是不能生活在陽光裏的人，她與她，也有著高低之分。
花枝修剪了一半，綠藻已是大汗淋漓，轉頭狠狠地看了一眼樹蔭下的寒裳，眼中的嫉恨更甚。
便是這個麽？寒裳的嘴角掠過一絲玩味，她的敵視源自嫉恨，這是她觀察許久得出的結論。只是，她不知清楚，自己與她初次見面，這個嫉恨源自哪裏。
不過，她已沒有興趣去研究，因為綠藻的到來只是協助她完成任務而已，她只需要她絕對的服從，所以命令就好。
“夠了，進屋來吧！”她冷聲命令。
綠藻敢怒卻不敢言，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得乖乖進屋。
屋中的陰暗帶給她絲絲的清涼，綠藻輕輕松了口氣，剛剛坐定，卻忽覺眼前一花，緊接著臉頰上便是一疼。她嚇了一跳，勉力定律神再定睛一看，寒裳的青蔥玉指正緊緊地捏在她的眼皮下方。
羞憤一下子湧上心頭，讓綠藻漲紅了臉，但是卻不敢反抗。只那麽一下，她便得知，這個女人比她高明許多。
“沒有偽面嗎？”寒裳細細感覺著手指上的觸覺，淡淡地問。竟然沒有偽面，果然道行低些。
這麽淡淡的一問便是最為尖刻的諷刺，綠藻羞愧難當只得斂下眸來，低聲回答：“小姐不是最擅長麽，有小姐就好。”
寒裳輕輕一笑，說不出的輕柔，聽到綠藻的耳中卻是難堪的輕視。只聽她的聲音依然是淡淡的，不帶一絲情感，“看來你的偽裝學得並不太好。”若是學得好便不會讓她看出眼中的嫉恨和心中的羞慚。
“是，綠藻還要跟小姐多學習。”綠藻仿佛突然之間瀉了氣，低聲回答著，技不如人的難堪讓她心中如火般燒灼。
寒裳不再理會她陰晴變幻的表情，斜倚在床邊，低頭打量著自己纖細修長的手指，若有若無的聲音從唇間溢出：“說吧，你的任務是什麽？”
綠藻微微一楞，隨即侃侃回答：“我的任務——”
“奴婢！以後在紅葉山莊，你只能自稱是奴婢。”綠藻的話剛說了一半，便被寒裳打斷糾正。
綠藻一怔，羞憤再度湧上心頭，她狠狠地擡起頭來看向寒裳，卻見她正用一種極度平淡的眼神看著自己。“不是說要跟我學麽？就從這個學起好了。”
綠藻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憤恨壓抑下去，過了片刻才輕聲應道：“小姐教訓得對。奴婢的任務是，平日裏作為丫鬟照顧小姐的起居，特殊情況時，若有必要，可裝扮成小姐的模樣協助小姐完成任務！”
“哦。。。是這樣麽？”寒裳淡淡應著，心緒飄渺。原來這個女人進來只是為了裝扮成自己，哦不，是裝扮成葉紅柳。那麽，她又要裝扮成誰呢？是在那個所謂的知語坊中裝扮成不同的笑臉迎來送往嗎？
☆、013 朱大嫂的熱情
遠遠的有喧鬧聲響起來，打斷了寒裳略帶苦澀的思緒，也讓綠藻不自禁地挺直了身體。
寒裳起身出屋，看見院門正好被推開，幾個小廝擡著幾塊木板正走進來。
“這是什麽？”寒裳面露微笑，輕柔的聲音如春風般和煦。
其中一個小廝連忙恭敬行了個禮回答：“稟三小姐，大少爺說你的院中添了丫鬟，讓我們給丫鬟的屋中添張床。”
“大哥回莊了嗎？”寒裳的眸中透出欣喜，這一次不是偽裝，是真真切切的歡喜。心頭一陣暖流湧過，剛回來就惦記著幫她張羅！
小廝點頭應道：“大少爺帶了客人回莊，不能親自來看小姐，所以差我們先來。”
客人……寒裳微微有些意外，心中飛快的思索著，難道這個客人便是那個葉紅梅口中時時提起的藍海幫少幫主藍禦風麽？雖然在葉朗清的口中，他是很好的朋友，但是很少聽說他來紅葉山莊，今次的到來會有什麽嗎？
“三小姐，丫鬟的房間就是您屋子旁邊的那間麽？”搬著木板的小廝遲疑著問，打斷了寒裳的思緒。
寒裳輕輕一搖頭，指著離自己的寢屋最遠的那間小屋回答：“是那間！”
綠藻身子微微一僵，擡頭看了寒裳一眼，見她眼瞼微微垂著蓋住了所有的眸光看不出喜怒，只得暗自一咬牙領著小廝往她指的那間小屋走去。
洪亮的女聲從院門外隱約傳進來，寒裳剛要轉身進屋的腳步便微微一頓。真有趣，今日裏她這個偏僻的小院怎生變得如此熱鬧？
喚作“朱大嫂”的中年女子是紅葉山莊專管女眷用度的人，也是紅葉山莊的管家朱七的那口子。她從院門的空隙中擠進身來，肥碩的贅肉隨著快節奏的步伐微微抖動，聲音亮若洪鐘。
“哎喲——我的三小姐，您快來看看吧，大少爺給你買了怎樣的好東西！”人還未到近前，親熱勁便撲面而來，雖然看似嬌憨實則卻是八面玲瓏的人物。
寒裳嘴角一翹，歡喜的笑容便漫上了臉頰。她邁開蓮步迎上前去，還未說話，先握住了朱大嫂暖烘烘的手。“嫂子今日怎的來了？”語氣中透著的親熱倒像是跟她睡過一個被窩貼過心一般。
其實，她該感謝她的熱情，自己常年低調又如何能知莊中那些雜七雜八的事？這朱大嫂不似那些鼠目寸光的廚娘之類，知道莊主和大少爺護著三小姐，便與寒裳走得不遠不近，偶爾來此倒也熱情。而寒裳正是從她的大嗓門中，婉轉打聽到了不少的事。本來，探聽秘密便是她的擅長不是嗎？
朱大嫂將寒裳熱情，一雙小眼更是笑得成了一條縫。她把寬碩身子微微一讓，這才讓其身後的兩個小丫鬟現了身。
寒裳不想她的身後竟還有兩人，微有些意外。待得仔細看去，只見一個小丫鬟雙手平托著幾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綢緞絲滑顏色鮮亮一看便是上好的，而另一個小丫鬟托著一個大紅錦緞鋪就的錦盒，錦盒裏面星星落落地放了幾支雅致的簪和一些零星的小首飾。
“三小姐可喜歡？”朱大嫂將寒裳拉近錦盒，熱情地問道。
寒裳眼中布滿驚喜，重重地點頭，受寵若驚一般。
朱大嫂的話匣子便打開了：“這可是大少爺專門在鎮上買的，都是給三小姐一個人的，由此可見，大少爺多疼小姐你啊！”說完一揮手，示意丫鬟將首飾和布匹送進寒裳的屋中去。
寒裳的漆黑眸中頓時便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聲音之中也帶了幾絲輕顫：“大哥待紅柳如此，紅柳不知何以為報……”說到後面，竟透著幾絲的傷感。
朱大嫂眼中閃過一絲疼惜，將寒裳的手握得更緊。這個三小姐雖然不是正室所出，性子卻是極好，對待下人又極是和善，現在又是這般楚楚動人的模樣，想讓人不疼惜都難。她真不知，為何同是莊主的女兒，二小姐竟與她的妹妹有著天地的差別！
“小姐莫要傷懷，大少爺是您的嫡親哥哥，疼妹妹是天經地義的事，小姐只需高高興興地穿上漂亮的衣裳，戴上漂亮的首飾，將來嫁個好人家，那便是對大少爺最好的回報了！”朱大嫂說起安慰的話來，臉色倒滿是真誠。直說得寒裳心頭都發了暖。
寒裳微微一笑，將朱大嫂拉進屋去坐了，見綠藻跟進屋中，便對她溫和吩咐：“你去燒些熱水，我要留大嫂在此喝口香茶。”
朱大嫂受寵若驚想要站起身來，卻被寒裳使勁拉住。口中惶恐道：“我一個下人，怎能與小姐同坐共飲的！”
寒裳只是笑，聲音柔柔軟軟仿佛在撒嬌，“我當大嫂是親嫂子，你若是再推辭，便是不給紅柳面子。”
朱大嫂這謙遜地安穩地坐下來。
寒裳微微低下頭來，纖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對朱大嫂說：“之前小廝來，說大哥帶了客人回莊，大哥這般繁忙還抽空為我挑選了布匹和首飾，我心中很是感動，只恨不得現在就到大哥地跟前向他道聲謝。只是有客在，有些不便——”
她說到這裏微微一頓，臉色變得有些鄭重，正要接著說下去，卻見朱大嫂目光一亮來了勁頭。“說起這個客來，其實不是什麽外人，他是大少爺從小便認識的朋友，藍海幫的少幫主！”
寒裳心中暗暗一松，將原本要說的話盡數收回了腹中。話匣子就是話匣子，原本已經準備了一大段感人的話語想要將話題轉移過去，卻不曾想，還沒說，那匣子便自動打開了，而且滔滔不絕。
“藍海幫和紅葉山莊一直都是世交，所以藍少幫主和大少爺二小姐自小就認識，也就是三小姐你來得晚，而且深入簡出的才沒見過他……”
朱大嫂說起這些事來眉飛色舞的，好像在說自己家的事。寒裳則在眼中註滿了認真，間或應上一句，問個問題，好好的配合。
“能與大哥成為朋友，這個男子定然也是出眾不凡吧？”寒裳的目光中有著少女天真的憧憬，看得朱大嫂笑了起來。
“那是當然！那個藍少幫主啊，據說是鎮海郡數一數二的俊朗男子，藍海鎮的姑娘們哪個不想嫁他？”她胖乎乎的臉上帶著向往的神情，哎呦，那張俊俏的臉啊，若是她年輕個十歲定然也會不顧一切地追上去。
寒裳的眼中卻露出不服的目光，輕撅了小嘴哼聲道：“有那麽好嗎？在我看來，大哥才是這天底下最英俊不凡的男子！”
朱大嫂立刻便笑了，哄孩子般應和道：“是是！大少爺的風采也是無雙的，我們紅葉鎮的姑娘，哪個不想嫁給他？”
寒裳聽著便“噗哧”一聲笑了，這個朱大嫂難道只會用這一句來形容嗎？
☆、014 今日有客
夏天的日頭長，淺白色的月影已經掛上了天空，天邊的晚霞還兀自燒得絢爛。
寒裳坐在桌邊輕抿著杯中的茶水，霞光的餘輝從窗中斜射進來，灑在她的身上，明暗交錯的光影，將那纖細削瘦的肩頭，映得越發蕭索。
藍禦風！這個名字早已從葉紅梅的耳中聽得爛了，每次她提及這個男人時，便會在臉上露出羞澀的小女兒神態，這是她來了紅葉山莊之後，從未在別的時候看見過的。她很是好奇，到底是如何的男子，將這個眼高於頂驕縱蠻橫的大小姐變成一副小白兔的模樣。
然而，更讓她好奇的是，從不在紅葉山莊留宿的藍禦風竟然住了下來，他的到來到底有何目的？這與藍海幫的利益是否有關系？
這個，才是重點不是嗎？
輕輕的腳步聲拉回了她的思緒，下意識地擡起頭來去看，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口，擋住了傍晚的餘光。
她的身子動也沒動，依然抿著茶，卻見那身影從門口進來，微一閃身便隱在了屋內的陰暗之中。
終歸是習慣了黑暗的啊，一如她習慣了隱藏在另一張臉下。心中莫名地湧上酸楚，一開口卻是：“見了綠藻了嗎？”
端木宣搖頭沒有答話，寒裳的嘴角含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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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朗清微微一怔，眉頭挑起來，笑道：“到哪裏能找到像柳兒這樣溫柔可人的嫂子呢？”剛才的尷尬便在一瞬間消去。
溫柔可人？寒裳心中輕吟，她，與這個詞語大概搭不上邊。身邊這個單純美好的男子，如何能想象這張妹妹的臉孔下，竟隱藏著叵測的心懷呢？剛才還輕松的心，一剎那間變得沈重無比。
繁華的街角處，一群人正在圍觀什麽，指指點點。
葉朗清拉著寒裳走到近前，人們立刻讓出一條道來，將一個柔弱女子呈現在他們面前。
女子披麻戴孝，不發一語，只跪在地上低頭垂淚。身前一塊白布，用漆黑的墨寫了四個大字“賣身葬父”。
端木宣果然行動迅速！寒裳在心中冷哼一聲。她與葉朗清出紅葉山莊，本來就是臨時決定的事，隱在暗處的端木宣卻立刻將消息傳遞了出去，外面的人便立時給她創造了機會！看來今日，這個女子不領回去是不行了。
寒裳嘴角微撇，眼中立刻蒙上了薄薄的霧氣。“好可憐的姑娘！”她輕嘆一聲，尾音長長，仿佛觸動了傷心往事。
葉朗清便立刻道：“一片孝心難能可貴，咱們給她些銀兩便是。”說完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遞到那女子面前。“拿去吧，回去將父親好好葬了，再找個好人家嫁。”他的語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那女子對著葉朗清磕了幾個響頭，這才接過銀子，泣聲道：“多謝公子大恩，綠藻此生必做牛做馬，報答公子！”
葉朗清微微一笑擺手道：“不必了，你回去葬父便可。”
名喚綠藻的女子認真地搖頭，執著道：“受了公子的大恩，便是公子的人，公子若不要綠藻，綠藻就是死也不會接受公子的幫助！”說完便“噗通”一聲跪倒在葉朗清的面前。
旁邊立刻便有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收了她把葉公子”，“就是，收了她吧，孤苦伶仃的，就是給你當丫鬟也總算是有個依靠”，“是啊，是啊，當小妾也可以的……”
葉朗清有些為難起來，紅葉山莊不缺丫鬟，他的貼身丫鬟更是用了好多年很是順手，並不想更換。他轉頭看向寒裳，只見她一雙水眸之中猶自蒙著薄薄霧氣，看著那女子的眼神竟透著一絲惺惺相惜。心中驀的一亮，有了定奪。
☆、010 特別的禮物
葉朗清轉過身來，眸子晶晶發亮，臉上帶著異樣的喜悅，問寒裳：“要不，讓她給你做丫鬟如何？”
自柳兒來到紅葉山莊，他曾多次給她指派丫鬟，卻都被她婉言拒絕了。她雖不說原因，可是從她哀傷的眸中，他能知道，她很自卑覺得自己不配擁有丫鬟。
她初來紅葉山莊時怯怯的模樣，即使是個丫鬟都比她穿得端莊。便是從那時，她升起了難以排解的自卑，後來母親和妹妹的欺負更是讓她悲哀，所以她婉拒他給她配丫鬟之後，他便再不勉強。或許，對於她來說，沒有丫鬟倒還自在。
但是現在，有了適合的人選。這個叫綠藻的女子，和她一樣來自市井，窮迫潦倒。她若是做了她的丫鬟，必能與體會柳兒的心情，成為生活中很好的玩伴！葉朗清這樣想著，心中越發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
而寒裳，又如何不知大哥的想法？他的體貼和關心，總是讓她原本平靜的心湖蕩起暖暖的感覺。可是，這個單純的大哥啊，又如何能知，自己不要丫鬟只是為了偽裝的方便！
淡淡的惆悵從心底升起，眼中卻漫起無盡的驚喜，寒裳輕咬了一下嘴唇，有些不確定地問：“可以嗎，真的可以把她帶進紅葉山莊嗎？”
紅葉山莊挑選下人很是嚴苛，不過，只要大少爺點頭，還有什麽不可以？寒裳嘴上雖這麽問，心中卻知任務已然完成。
果然葉朗清燦爛地笑起來，輕揉了一下寒裳的秀發，寵溺道：“怎麽不可以？只要柳兒喜歡，帶十個也沒問題！”
寒裳眼角微彎燦爛地笑起來，朝著哥哥款款行了個禮道：“柳兒謝過大哥！”那副俏皮的可愛的模樣，直看得葉朗清眸子越發晶亮。
二人在綠藻的帶領下，去了她破敗的小家。灰土殘墻，竟潦倒如此，直看得葉朗清噓聲陣陣，禁不住出錢又出力地幫她葬了父親。
寒裳只在一邊默默地看，看綠藻完美的表演。她與她一樣，都這麽偽裝著，用無比的嬌弱博得男人無盡的同情心。
終於，一切安定，艷陽高掛已是中午。
葉朗清帶著寒裳和綠藻在鎮上的飯館吃飯，布滿薄薄汗珠的臉上掛上一絲歉意。“柳兒，爹爹讓我幫你置辦些衣物，也沒顧上……”
寒裳燦然一笑，柔聲回答：“大哥說的什麽話，這不是已經給了柳兒最好的禮物了嗎？”說完朝著容貌清秀的綠藻微微一笑。
葉朗清心下釋然，這個妹妹最討人喜的便是善解人意。若是紅梅能有她兩分的善良，便也不至於這麽些年得不到禦風的青睞了。
葉朗清心中正自想著好友與妹妹的關系，忽的便見船坊的一個管事匆匆而來。
葉朗清瞥了妹妹一眼，見她正與綠藻小聲說著什麽，便站起身迎來出去。管事這個時候來找他，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吧！
管事見了葉朗清恭敬行了個禮道：“少爺，海藍幫少幫主現已到了船坊，說要見少爺呢！”
葉朗清的嘴角剎那間湧上溫暖的笑意，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他微微一笑，對管事道：“你去將藍公子請過來。”
管事似有猶豫，嚅嚅道：“屬下知道公子在此，已經請了，藍少幫主卻執意不肯來，非要公子親自去迎……”
葉朗清的笑容越發燦爛，輕輕搖頭，這個藍禦風總是如此，哪次來時沒耍他一耍？縱使他有船坊的事務纏身，他也偏要讓他抽出身去迎。
可是雖然如此，每每想到他時，心中總是倍感快樂，因為，他是他的好友，從小相識打著長大的兄弟！
葉朗清轉頭看了看飯館內那兩個嬌柔的身影，囑咐管事：“你回去告訴藍少幫主，我稍後就到，讓他等一會。”
管事應聲而去，葉朗清轉身進了飯館，見兩個少女似乎已經熟絡，正埋頭吃著飯菜，香甜的樣子。便對寒裳笑道：“柳兒，吃完飯隨大哥去趟船坊如何？”
船坊！寒裳的手微微一停。船坊自是她有興趣的地方，暗地裏她也去過不少次，不過這一次，雖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她卻沒了興致。因為身邊的這個綠藻。
葉朗清見妹妹低頭不語，以為她羞怯，便溫言解釋：“大哥的一個好友來了，我們一起去迎一迎，然後一同回山莊如何？”
好友？寒裳擡頭看著葉朗清眉間淡淡的笑意，忽的明白是那個叫藍禦風的男人！這個名字曾經無數次被葉紅梅提及，她卻從沒見過。雖然心中有著好奇，但是一想到葉紅梅驕縱的臉孔，她便突然沒了興趣。
“大哥的朋友柳兒也不認識，柳兒……還是早些回山莊去吧。”寒裳垂下睫來略帶羞怯。
“可是……”葉朗清遲疑。送妹妹回去然後再去見藍禦風，那個家夥怕是要急了。
寒裳自是知道他的為難，忙道：“沒有關系的大哥，你自去就好，我們自己回山莊。紅葉鎮就這麽大，我還能不認識回家的路？”
葉朗清皺眉略一思索，對寒裳笑道：“這樣吧，午飯還沒吃完，你們先吃著，我到了船坊派管事來送你們回莊。”雖然紅葉鎮很小，但是不能保證沒有危險，他的妹妹如此嬌弱萬一有壞人打了主意，可是萬萬不行的。
寒裳忙笑起來脆聲應一聲“好”，葉朗清便起身招來小二，正色囑咐道：“這是我紅葉山莊的三小姐，一會會有管事來送她回家，在此之前，她若是有了什麽差池，我定是要唯你們飯館是問的！”語聲雖平淡，卻自有一番威嚴。
小二忙疊聲應了，說了些“保證安全”之類的話語，葉朗清這才放下心來，轉身大步離開了小飯館。
☆、011 不是好地方
寒裳看著葉朗清修長的身影消失在飯館門口，嘴角蓄著的淡淡笑意一瞬間隱去。
“不錯！演得很好！”她低頭裝作吃飯，聲音卻清清冷冷，淡淡地從嘴角溢出。
綠藻埋下頭來，將菜夾入口中，漂亮的眼睛微微垂著，輕聲回答：“小女如何能與姑娘比？”
不鹹不淡的一句，帶著不清不楚的情感，說不出的酸意，道不明的敵視。
寒裳微微一怔，沒想到她竟會反唇相譏，心中發出一聲冷哼。有趣，義父竟給她派來這麽好一個幫手！
懶得再與她廢話，寒裳將面前的飯碗一推，站起身來便往門外踱，綠藻立刻站起身來，亦步亦趨。
飯館的小二見葉家小姐要走，忙要上前阻攔，眼角一瞥看見船坊的管事匆匆地走進來，便停住了腳步。
管事迎上寒裳，恭敬地行了個禮。寒裳笑容如春風，和煦溫雅，依舊是客氣的那一句：“辛苦了！”
管事微微一怔，受寵若驚。葉家三小姐早有耳聞，今日來找公子時卻是第一次見。想像中，她就算不高傲，定然也會有些小姐的架子，這一點從葉家的二小姐那裏便表現得淋漓盡致。不曾想，她與自己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那樣的三個字！一瞬間，心中便對這三小姐充滿了好感。
“小姐太客氣了，這是小人的本份而已！”管事躬著身子更加恭謙，當先領路。
寒裳只微微笑，也不再與他多話。
三人一路無語，轉過一個街角時，忽見不遠處一個花團錦簇的小樓熙熙攘攘。
寒裳心中正默想著待回到紅葉山莊如何安置綠藻，擡頭瞥了一眼，並未十分在意。卻聽一路無聲的綠藻忽的放高了聲音問：“小姐，那是什麽地方，竟那般熱鬧？”
寒裳秀眉微微一蹙，正要凝視看去，卻見管事停了腳步轉過身來，眼中略帶不自然地回答：“小姐勿須在意，那不是什麽好地方。”說著便要繞道而行。
寒裳心中詫異，這才仔細望去，只見小樓上下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紫藤花，濃郁的香氣遠遠地飄過來，如女兒家的水粉味一般甜膩。小樓的大門口懸著兩個耀眼的大紅燈籠，燈籠下站著幾個身材妖嬈的女子，穿著暴露嫵媚動人。許多男子從小樓前過，探頭張望，那幾個女子便熱情上前招呼，兩句話投機便將男子拉進樓內。
果然不是什麽好地方！寒裳心中冷哼，正要轉身離去，目光流轉間卻忽地看到門頭招牌上的幾個大字，心中頓時一震！
“知語坊”，那幾個字便是這樣寫的！
端木宣低沈的聲音頓時回響在耳邊“鎮上新開了個知語坊，那裏的老鴇會幫你安排……”
原來，便是安排在這裏麽？知語坊……多麽風雅的名字啊，風雅得擺脫不了風塵的氣息！
寒裳心頭生起隱隱的痛來，轉眸看向綠藻，卻見她微抿的嘴角竟含著幾絲幸災樂禍的快意。突然間，她明白了，綠藻是故意的，故意讓她看到那個地方，故意要讓她心痛！
她的手微微拳起，尖尖的指甲嵌進手心裏，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意。黛眉一揚，狠狠瞪了綠藻一眼，再不去看她，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管事。
而此刻，紅葉船坊的一間精致小屋中，兩個男子正坐著對飲。
一個著深藍色長衫，深邃寬廣得仿若能容納一切的海洋，一個著墨綠色輕衫，溫暖燦爛得仿若能熔化萬物的太陽。兩個不一般的男子，卻有著一樣的豐神俊朗，灼灼的光彩幾乎能吸引所有少女的目光！
葉朗清輕酌一口杯中的酒，笑意融融，輕讚道：“確是好酒！”
藍禦風微微一笑，輕輕晃動酒杯，清澈而略略泛著淡藍的酒水便在杯中動蕩搖晃，仿佛海上的波濤。“這是從倭人手上奪來的，據說有個優美的名字，叫美人淚。”他的聲音淡淡的，富有磁性，眸光卻清冷深邃。
“美人淚……”葉朗清喃喃重覆，思緒飄遠，剛才酒水入口帶著微微的辣意微微的鹹味，餘味卻清香幽遠，豈不正如美人的淚一般打動人心？
“這個名字起得很好！”他又讚，看著藍禦風的目光中帶上了探究的意味，“你撇開繁忙的幫中事務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與我共品這美人之淚吧？”
“酒水雖好，出處卻不好。你可知這酒是犧牲了我們藍海幫好幾個弟兄才得來的嗎？”藍禦風眉頭一揚，目光頓時變得犀利。
“所以呢？”葉朗清波瀾不驚，淡淡地問。他就知道，藍海幫的少幫主日理萬機，突然到來定不可能只是為了把酒言歡。
幾年前，他還未參與家族事業，藍禦風還未掌管幫中事務，他們曾經無憂無慮地對坐暢飲過。可是當各自家族的重擔壓上肩頭，單純的快樂漸漸少了，即使是品嘗著美酒，也要想到事業上來。
“所以？”藍禦風直直地看進葉朗清的眼中，嘴角扯出閑適的笑容，“所以什麽，你還不知嗎？”
這件事在他心中已經一年了，他葉朗清不會不知，今日再來還為往日之事，一次又一次，總會成功。
葉朗清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他低頭不語，似是思索了一會，擡起頭來，輕嘆一口氣。“禦風——”口氣溫軟倒是帶上了幾絲哀求一般，“你不是不知我葉家的難處。”
藍禦風眉頭輕輕揚起，嘴角笑意更濃，“那有何難？我們藍海幫不過是向你們訂了些大艘的漁船而已，他朝廷難道還管得著？”他隔著桌子探過過身子去湊近葉朗清的側臉，將聲音輕輕吹進去他的耳中，“那戰船不安置武器和土炮，與漁船又有何區別？到時混在漁船中一並送去，神不知鬼不覺。”
葉朗清聽了，卻眉頭一擰臉色鄭重：“你當朝廷都是傻人嗎？這戰船在制造過程中便與漁船有著天壤之別，那麽大的船全部造好少說也要兩個月，什麽神能不知，什麽鬼會不覺？”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語氣中帶著幾絲無奈，“況且，戰船的制造秘訣我也不知，必要我爹爹親自操刀不可！”
藍禦風聽了爽朗一笑，“那有何難？伯父我來說服就可！”
葉朗清卻仿若看見了太陽打西邊升起，驚異之中帶著幾分欣喜，卻還是忍不住提醒一句，“我爹一向頑固，你若想說服他，必然是要到我們紅葉山莊好好住上幾日了！”
這總算是個契機，正好讓大妹妹可以與他多多接近，順便也遂了他徹夜把酒言歡的心願。
聽葉朗清如此一說，藍禦風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一個火紅的身影在他的腦中浮現出來，頓時覺得頭大如鬥，那個如火的熱情啊，委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也正是為了耳根的清凈，他每次來都從不過夜。
可是這一次，形勢所逼，他們藍海幫真的太需要紅葉山莊制造的無堅不摧的戰船了。所以，犧牲一次吧！藍禦風想起幫中弟兄期盼的眼神，把牙一咬橫了心，住下吧！
☆、012 只能是奴婢
晌午的時候，寒裳回到了紅葉山莊，看門的守衛早已得了公子遣人送回的消息，是以連問都沒有問，便放了綠藻進來山莊。
此時早已過了飯點，平日裏若無其他，寒裳是必須陪大娘和姐姐一同用午飯的，不過大多數葉霄雲不在的時候，只可以說寒裳是伺候那兩個女人用飯。
今日，得了爹爹的關懷，大哥的疼愛，能不用見到那兩張兇神惡煞的嘴臉，倒也暢快。只不過……寒裳微微轉頭瞥了身旁的綠藻一眼，又多了個她！心懷叵測不知是友是敵的女人！而且——從此以後，她要與這個女人一起生活。
小院偏僻在紅葉山莊的最深處，寒裳滿懷心思地帶著綠藻推開院門，一擡頭間，微微一怔。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正在整理院中瘋長雜亂的花枝。
“誰讓你來的——啊？”問話脫口而出之後，寒裳才覺有幾分不妥，忙揚了尾音加上了幾絲柔軟溫和。實在是太不喜歡有陌生人闖進自己的世界，才會乍然一見便冷聲喝呼。
那丫鬟忙行了禮低頭回答：“稟小姐，是莊主讓奴婢來幫你修剪花枝的！”回答還算得體，眉宇間卻仍有幾分生澀，顯然是前幾日新進的丫鬟中的一個，不然寒裳也不會不認識她。
寒裳露了溫和的笑柔柔道：“你辛苦了，快回去吧，我的院子自己弄就好！”那樣的平易近人，永遠和顏悅色，這才是符合她歷來作風的三小姐葉紅柳。
身後的綠藻，唇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寒裳的眸光微微一閃，一絲冷厲轉瞬即逝。她轉過臉來笑容越發溫暖地看著綠藻，口中卻對那兀自猶豫的丫鬟道：“莊主知道我沒丫鬟，所以才派你來幫我修剪花枝，不過你看，現在我有丫鬟了，所以你只管放心回去就好！”
那小丫鬟聽小姐如是說，這才放下心來，歡歡樂樂地行了禮告退。偏僻的院中，頓時便只剩下寒裳和綠藻兩人。
院中的空氣開始變得有些清冷，即使是夏日午後的烈日也驅散不了彼此目光中帶著的絲絲寒氣。兩個人就那樣站著，直視著對方，仿佛要從對方的眼中看進心底。
沒有弱點嗎？寒裳心中暗想著，雖然她的眸子深不見底，但她總覺得綠藻對她的隱隱敵視很是不符合偽裝者的身份。她的敵視來得莫名，或許從這裏打開缺口，便可將她牢牢掌握。不過，這才是剛開始，第一步便是要讓她知道，誰是主人。
“沒有聽我剛才說嗎？這些花枝的修剪今後就交給你了！”寒裳率先開口打破沈默，居高臨下的口氣與之前的溫和判若兩人。
綠藻唇邊的嘲諷更甚，卻並未回嘴，俯身拾起剛才那小丫鬟留下的修剪花枝的剪刀。
寒裳往樹蔭下移了幾步，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勞動，這便是身份的不同，就算她們同樣都是不能生活在陽光裏的人，她與她，也有著高低之分。
花枝修剪了一半，綠藻已是大汗淋漓，轉頭狠狠地看了一眼樹蔭下的寒裳，眼中的嫉恨更甚。
便是這個麽？寒裳的嘴角掠過一絲玩味，她的敵視源自嫉恨，這是她觀察許久得出的結論。只是，她不知清楚，自己與她初次見面，這個嫉恨源自哪裏。
不過，她已沒有興趣去研究，因為綠藻的到來只是協助她完成任務而已，她只需要她絕對的服從，所以命令就好。
“夠了，進屋來吧！”她冷聲命令。
綠藻敢怒卻不敢言，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得乖乖進屋。
屋中的陰暗帶給她絲絲的清涼，綠藻輕輕松了口氣，剛剛坐定，卻忽覺眼前一花，緊接著臉頰上便是一疼。她嚇了一跳，勉力定律神再定睛一看，寒裳的青蔥玉指正緊緊地捏在她的眼皮下方。
羞憤一下子湧上心頭，讓綠藻漲紅了臉，但是卻不敢反抗。只那麽一下，她便得知，這個女人比她高明許多。
“沒有偽面嗎？”寒裳細細感覺著手指上的觸覺，淡淡地問。竟然沒有偽面，果然道行低些。
這麽淡淡的一問便是最為尖刻的諷刺，綠藻羞愧難當只得斂下眸來，低聲回答：“小姐不是最擅長麽，有小姐就好。”
寒裳輕輕一笑，說不出的輕柔，聽到綠藻的耳中卻是難堪的輕視。只聽她的聲音依然是淡淡的，不帶一絲情感，“看來你的偽裝學得並不太好。”若是學得好便不會讓她看出眼中的嫉恨和心中的羞慚。
“是，綠藻還要跟小姐多學習。”綠藻仿佛突然之間瀉了氣，低聲回答著，技不如人的難堪讓她心中如火般燒灼。
寒裳不再理會她陰晴變幻的表情，斜倚在床邊，低頭打量著自己纖細修長的手指，若有若無的聲音從唇間溢出：“說吧，你的任務是什麽？”
綠藻微微一楞，隨即侃侃回答：“我的任務——”
“奴婢！以後在紅葉山莊，你只能自稱是奴婢。”綠藻的話剛說了一半，便被寒裳打斷糾正。
綠藻一怔，羞憤再度湧上心頭，她狠狠地擡起頭來看向寒裳，卻見她正用一種極度平淡的眼神看著自己。“不是說要跟我學麽？就從這個學起好了。”
綠藻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憤恨壓抑下去，過了片刻才輕聲應道：“小姐教訓得對。奴婢的任務是，平日裏作為丫鬟照顧小姐的起居，特殊情況時，若有必要，可裝扮成小姐的模樣協助小姐完成任務！”
“哦。。。是這樣麽？”寒裳淡淡應著，心緒飄渺。原來這個女人進來只是為了裝扮成自己，哦不，是裝扮成葉紅柳。那麽，她又要裝扮成誰呢？是在那個所謂的知語坊中裝扮成不同的笑臉迎來送往嗎？
☆、013 朱大嫂的熱情
遠遠的有喧鬧聲響起來，打斷了寒裳略帶苦澀的思緒，也讓綠藻不自禁地挺直了身體。
寒裳起身出屋，看見院門正好被推開，幾個小廝擡著幾塊木板正走進來。
“這是什麽？”寒裳面露微笑，輕柔的聲音如春風般和煦。
其中一個小廝連忙恭敬行了個禮回答：“稟三小姐，大少爺說你的院中添了丫鬟，讓我們給丫鬟的屋中添張床。”
“大哥回莊了嗎？”寒裳的眸中透出欣喜，這一次不是偽裝，是真真切切的歡喜。心頭一陣暖流湧過，剛回來就惦記著幫她張羅！
小廝點頭應道：“大少爺帶了客人回莊，不能親自來看小姐，所以差我們先來。”
客人……寒裳微微有些意外，心中飛快的思索著，難道這個客人便是那個葉紅梅口中時時提起的藍海幫少幫主藍禦風麽？雖然在葉朗清的口中，他是很好的朋友，但是很少聽說他來紅葉山莊，今次的到來會有什麽嗎？
“三小姐，丫鬟的房間就是您屋子旁邊的那間麽？”搬著木板的小廝遲疑著問，打斷了寒裳的思緒。
寒裳輕輕一搖頭，指著離自己的寢屋最遠的那間小屋回答：“是那間！”
綠藻身子微微一僵，擡頭看了寒裳一眼，見她眼瞼微微垂著蓋住了所有的眸光看不出喜怒，只得暗自一咬牙領著小廝往她指的那間小屋走去。
洪亮的女聲從院門外隱約傳進來，寒裳剛要轉身進屋的腳步便微微一頓。真有趣，今日裏她這個偏僻的小院怎生變得如此熱鬧？
喚作“朱大嫂”的中年女子是紅葉山莊專管女眷用度的人，也是紅葉山莊的管家朱七的那口子。她從院門的空隙中擠進身來，肥碩的贅肉隨著快節奏的步伐微微抖動，聲音亮若洪鐘。
“哎喲——我的三小姐，您快來看看吧，大少爺給你買了怎樣的好東西！”人還未到近前，親熱勁便撲面而來，雖然看似嬌憨實則卻是八面玲瓏的人物。
寒裳嘴角一翹，歡喜的笑容便漫上了臉頰。她邁開蓮步迎上前去，還未說話，先握住了朱大嫂暖烘烘的手。“嫂子今日怎的來了？”語氣中透著的親熱倒像是跟她睡過一個被窩貼過心一般。
其實，她該感謝她的熱情，自己常年低調又如何能知莊中那些雜七雜八的事？這朱大嫂不似那些鼠目寸光的廚娘之類，知道莊主和大少爺護著三小姐，便與寒裳走得不遠不近，偶爾來此倒也熱情。而寒裳正是從她的大嗓門中，婉轉打聽到了不少的事。本來，探聽秘密便是她的擅長不是嗎？
朱大嫂將寒裳熱情，一雙小眼更是笑得成了一條縫。她把寬碩身子微微一讓，這才讓其身後的兩個小丫鬟現了身。
寒裳不想她的身後竟還有兩人，微有些意外。待得仔細看去，只見一個小丫鬟雙手平托著幾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綢緞絲滑顏色鮮亮一看便是上好的，而另一個小丫鬟托著一個大紅錦緞鋪就的錦盒，錦盒裏面星星落落地放了幾支雅致的簪和一些零星的小首飾。
“三小姐可喜歡？”朱大嫂將寒裳拉近錦盒，熱情地問道。
寒裳眼中布滿驚喜，重重地點頭，受寵若驚一般。
朱大嫂的話匣子便打開了：“這可是大少爺專門在鎮上買的，都是給三小姐一個人的，由此可見，大少爺多疼小姐你啊！”說完一揮手，示意丫鬟將首飾和布匹送進寒裳的屋中去。
寒裳的漆黑眸中頓時便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聲音之中也帶了幾絲輕顫：“大哥待紅柳如此，紅柳不知何以為報……”說到後面，竟透著幾絲的傷感。
朱大嫂眼中閃過一絲疼惜，將寒裳的手握得更緊。這個三小姐雖然不是正室所出，性子卻是極好，對待下人又極是和善，現在又是這般楚楚動人的模樣，想讓人不疼惜都難。她真不知，為何同是莊主的女兒，二小姐竟與她的妹妹有著天地的差別！
“小姐莫要傷懷，大少爺是您的嫡親哥哥，疼妹妹是天經地義的事，小姐只需高高興興地穿上漂亮的衣裳，戴上漂亮的首飾，將來嫁個好人家，那便是對大少爺最好的回報了！”朱大嫂說起安慰的話來，臉色倒滿是真誠。直說得寒裳心頭都發了暖。
寒裳微微一笑，將朱大嫂拉進屋去坐了，見綠藻跟進屋中，便對她溫和吩咐：“你去燒些熱水，我要留大嫂在此喝口香茶。”
朱大嫂受寵若驚想要站起身來，卻被寒裳使勁拉住。口中惶恐道：“我一個下人，怎能與小姐同坐共飲的！”
寒裳只是笑，聲音柔柔軟軟仿佛在撒嬌，“我當大嫂是親嫂子，你若是再推辭，便是不給紅柳面子。”
朱大嫂這謙遜地安穩地坐下來。
寒裳微微低下頭來，纖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對朱大嫂說：“之前小廝來，說大哥帶了客人回莊，大哥這般繁忙還抽空為我挑選了布匹和首飾，我心中很是感動，只恨不得現在就到大哥地跟前向他道聲謝。只是有客在，有些不便——”
她說到這裏微微一頓，臉色變得有些鄭重，正要接著說下去，卻見朱大嫂目光一亮來了勁頭。“說起這個客來，其實不是什麽外人，他是大少爺從小便認識的朋友，藍海幫的少幫主！”
寒裳心中暗暗一松，將原本要說的話盡數收回了腹中。話匣子就是話匣子，原本已經準備了一大段感人的話語想要將話題轉移過去，卻不曾想，還沒說，那匣子便自動打開了，而且滔滔不絕。
“藍海幫和紅葉山莊一直都是世交，所以藍少幫主和大少爺二小姐自小就認識，也就是三小姐你來得晚，而且深入簡出的才沒見過他……”
朱大嫂說起這些事來眉飛色舞的，好像在說自己家的事。寒裳則在眼中註滿了認真，間或應上一句，問個問題，好好的配合。
“能與大哥成為朋友，這個男子定然也是出眾不凡吧？”寒裳的目光中有著少女天真的憧憬，看得朱大嫂笑了起來。
“那是當然！那個藍少幫主啊，據說是鎮海郡數一數二的俊朗男子，藍海鎮的姑娘們哪個不想嫁他？”她胖乎乎的臉上帶著向往的神情，哎呦，那張俊俏的臉啊，若是她年輕個十歲定然也會不顧一切地追上去。
寒裳的眼中卻露出不服的目光，輕撅了小嘴哼聲道：“有那麽好嗎？在我看來，大哥才是這天底下最英俊不凡的男子！”
朱大嫂立刻便笑了，哄孩子般應和道：“是是！大少爺的風采也是無雙的，我們紅葉鎮的姑娘，哪個不想嫁給他？”
寒裳聽著便“噗哧”一聲笑了，這個朱大嫂難道只會用這一句來形容嗎？
☆、014 今日有客
夏天的日頭長，淺白色的月影已經掛上了天空，天邊的晚霞還兀自燒得絢爛。
寒裳坐在桌邊輕抿著杯中的茶水，霞光的餘輝從窗中斜射進來，灑在她的身上，明暗交錯的光影，將那纖細削瘦的肩頭，映得越發蕭索。
藍禦風！這個名字早已從葉紅梅的耳中聽得爛了，每次她提及這個男人時，便會在臉上露出羞澀的小女兒神態，這是她來了紅葉山莊之後，從未在別的時候看見過的。她很是好奇，到底是如何的男子，將這個眼高於頂驕縱蠻橫的大小姐變成一副小白兔的模樣。
然而，更讓她好奇的是，從不在紅葉山莊留宿的藍禦風竟然住了下來，他的到來到底有何目的？這與藍海幫的利益是否有關系？
這個，才是重點不是嗎？
輕輕的腳步聲拉回了她的思緒，下意識地擡起頭來去看，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口，擋住了傍晚的餘光。
她的身子動也沒動，依然抿著茶，卻見那身影從門口進來，微一閃身便隱在了屋內的陰暗之中。
終歸是習慣了黑暗的啊，一如她習慣了隱藏在另一張臉下。心中莫名地湧上酸楚，一開口卻是：“見了綠藻了嗎？”
端木宣搖頭沒有答話，寒裳的嘴角含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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