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大年三十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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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是春節返鄉的最後一天,機場內人如潮湧,螞蟻炸窩,幹什麽都要排隊。大號行李箱遍地奔跑,小推車更是超負荷運載,如同學齡前小孩搭積木,肉眼可見的顫顫巍巍,卻仍越壘越高。

而淩羽肩挎一個小背包,手邊只一個登機箱。如此輕裝,根本不像返鄉,站在人群裏,頗顯異類。

一小時後,淩羽終於坐上出租車。

“師傅,迎春路四季酒店。”

“好嘞!”

路上,司機師傅操著本地口音和她閑聊:“娃娃,回來過年啊?咋還住酒店嘞?”

淩羽笑了笑,隨口胡編:“家裏人多,住不下。”

徐陽市和她離開時變化不大。聽說,周邊開發了新區,地下也建了地鐵。但這些都和她無關。

下車時,司機師傅祝她合家團圓。

淩羽哈哈一笑:“也祝您發大財!”

她拖著行李箱走進酒店。先在前臺辦理入住,拿上房卡後,直接右轉,穿過一道走廊,來到客用電梯間。全程無需指引,熟門熟路,仿佛回自己家。

訂的是高層大床房,落地玻璃窗,視野甚佳,眺目遠望,甚至能看到城市的邊際線。她放下行李,小憩一會兒。醒來後,在二樓餐廳隨便吃兩口簡餐,便出門去取網租車。

下午一點,天空雲層漸薄,透出金子般稀罕的日光。淩羽開車離開市區,一路南下。

車很舊,空調噪聲也大,配合著發動機的轟鳴,伴奏一樣,嗚嗚地吹。

徐陽市南面群山起伏,但不是北方那種動輒上千米海拔、險峻陡峭的獨峰,大多長得比較秀氣,又喜歡紮堆,總是成片出現。從高空俯瞰,好似一塊巨型指壓板。

大約兩個小時的車程後,淩羽抵達環龍山。

環龍山脈呈弓形,高低起伏,大大小小的山頭土坡有一百來個。

當地人給這些坡取名,剛開始還頗為講究,什麽龍眼坡、龍爪坡、龍背坡,聽上去極有典故,仿佛隨手就能掏出一兜傳奇故事。但當龍身上的各種器官都用完之後,他們開始擺爛,直接報起了數,比如一坡、二坡、三坡。感謝數學,他們有取之不盡的名字庫。

淩羽的目的地是龍頭坡,在最東邊。還好,路並不難走。

這路是新修的。以前車只能開到山下,如今,一車寬的鄉村小道修得幹凈平坦,隨著山勢起伏,如一條黑色絲帶,引她直往東方。

到達龍頭坡,淩羽把車靠在路邊。

山上很靜,沒有人,也沒有過路的車。路兩邊是當地果農承包的桃園。據說每年三月,春風一吹,十裏桃花映山紅。但冬日裏,也就是些普通的樹杈子罷了。

淩羽從後備箱裏拎出一個塑料袋和一柄小鐵鏟。塑料袋沈甸甸的,裝著兩捆黃紙、一卷鞭炮、一瓶水和一包中華煙。

穿過桃園,步行不到五分鐘,就看到那如地標般聳立著的十棵常青柏。它們已長得高大粗壯,左右各五,拱衛著兩座小土包。

土包頂,歪七扭八地插著四月清明節的墳飄。

淩羽嘆口氣,手持鐵鏟,開始清理土包周圍的枯草。一會兒她要點火,冬季空氣幹燥,可別一不小心,鬧出燒山的事故。

清出足夠的空間後,淩羽拿出鞭炮,用力朝外一甩。

點炮之前,先點煙。淩羽沒忍住,把一整根都抽完了。於是,只好再點一根。

劈裏啪啦,鞭炮聲在山間引起浪濤般的回響,仿佛遠處也有人和她一樣,喜歡在除夕當天來祭拜祖墳。然而鞭炮帶來的熱鬧只是一小會兒,四周很快重新安靜下來。淩羽決定速戰速決。

黃紙燒起來很快。淩羽盤腿坐在火堆前,手裏抄著一根路上撿來的樹枝,時不時往火裏撥弄兩下,好讓黃紙燃燒徹底。

按習俗,燒紙的時候,要磕頭。

但淩羽顯然不是嚴格按照傳統走流程的人。她仍舊用那種野外燒烤的姿勢坐在那兒,嘴裏低聲絮叨:“……您也別嫌棄少。這節氣,能買到上墳用的東西就不錯了。我知道,咱們爺仨沒什麽了不得的交情,但好歹,偶爾也保佑我一下嘛,比如,讓我發點小財什麽的……”

黃紙在火焰的助力下,迅速消耗。淩羽把剩下的煙也丟進火堆。

小時候,她很討厭爺爺抽煙,總覺得煙氣嗆鼻,味道難聞。沒想到,她自己長大後,竟也成了老煙槍。不知道哪位哲人說過,尼古丁是一種安慰劑。重度煙民,最需要戒斷的,往往是心癮。

心癮難戒,於是便不戒了。淩羽很曉得知難而退。

“其實,我最近有點倒黴,可能是水逆,也可能是被誰詛咒了……”她想細說兩句,又覺得一言難盡。

火苗漸小,顯然不足以支撐她那個過於覆雜精彩的故事。

淩羽咂咂嘴:“行,差不多了,就到這兒吧。”

黃紙燒完,留一地灰燼。她打開瓶蓋,把水淋上去,拿樹枝攪一攪,確認沒有漏網的火星子,這才拍拍身上的土,望著墳頭和爺爺奶奶告別:“我走了,明年見。”

回到車上時,天已有暮色。淩羽打開車燈,原路返回。

常言道,禍不單行,人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她可能、確實被人詛咒了。

經過一個大下坡時,車子突然拋錨,滑行一段,徹底不動了。

淩羽罵罵咧咧地下車檢查,啥毛病都沒看出來,只好打電話給租車公司。

對方一聽也很頭大:“如果是平時,我們肯定會派維修師傅過去,或者給您換車。但今天是除夕,師傅們都回家過年了,您也不在市區……這樣吧,我叫個車過去接您,路費我們出。壞的這輛,麻煩您給拖下山,找個穩妥的地方停著,我們明天會派人去領。”

“行吧。”

從市區叫車過來,少說也得兩個小時。淩羽坐在車裏等,靠著消消樂打發時間。

窗外夜色如墨,四面八方,只有車燈打出的一圈明亮。淩羽逐漸不耐煩,摸摸衣兜,想抽煙,結果發現一根不剩,都燒在墳前了。她恨恨嘆氣,感慨自己跟這種團圓節真是天生八字不合,每逢這種日子,就格外倒黴。

等待的時候,度秒如年。更慘的是,她有點餓了。隨身沒有帶零食,餓得直咽唾沫。

兩小時後,租車公司打來電話,開口就瘋狂道歉,說是接她的車堵在高速路上,要她再等一個小時。淩羽餓得奄奄一息,想罵臟話,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她決定把所有怨氣都撒在“大年三十”上。

“理解理解,年三十嘛,路上肯定堵。但還是要盡快呀。這山上荒無人煙,我一個小姑娘待著,怪害怕的。”

對方滿口說好,結果一個小時過去,山上還是連個鬼影都瞧不見。淩羽心如死灰,直接做好在車裏過夜的準備。

八點五十,迎面有光晃過。淩羽精神一振,身子探前,迎著光努力辨認。

是輛大奔,外地牌照,應該也是回老家過年的。淩羽喜出望外,但看到車上只有司機一人,又有點拿不準主意。

希望他是個好人吧。深夜山區,要是真遇上什麽歹徒,基本就可以埋了。賭一把。

淩羽拉下車窗,胳膊伸出去,沖他搖手。

大奔在近旁停住,司機探出腦袋。

“怎麽啦,姑娘?”他開口說了一句方言,然後才轉成普通話,“是車子沒油了嗎?”

那句方言是徐陽話,淩羽聽見,戒心頓時去掉一半:“拋錨了,點不著火。大哥,能幫忙拖個車嗎?到山下就行。”

男人一聽她要回徐陽,也很熱心,說兩人同路,可以載她回市裏。

“您去徐陽,怎麽走這個方向?”大奔迎面開過來,顯然和她是反方向。

男人不好意思地撓頭:“太久沒回來,走岔路了。”

“哈哈,夜裏視線不好,確實容易走錯。”

淩羽租來的車上有牽引繩。兩人一邊閑聊,一邊綁繩子。

“大哥怎麽稱呼呀?”

“吳松。”

“武松?”

“不是武,是吳,魏蜀吳的吳。”

“您這名字,肯定經常被人叫錯吧?”

“嗐,習慣了。”

確認兩頭都固定妥當,吳松伸個懶腰,準備回到車上。

淩羽叫住他:“您那兒、有吃的東西嗎?”

聽到淩羽還沒吃飯,吳松大呼一聲:“你怎麽不早說啊!”隨即掀開後備箱,拿出原本要帶給親戚小孩的零食大禮包,塞給她。

淩羽看著大禮包裏的鹵雞爪、牛肉幹,感激涕零。真是救了大命!

他們順利下山。

“接下來呢?”吳松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

兩人分別坐在自己車上的駕駛座,全程靠電話交流。

淩羽記得前方不遠有座小縣城,城裏應該有公共停車場,建議他往那兒開。

吳松爽快答應:“好嘞!”

然而一進城,淩羽就後悔了。

適逢春節,城裏的空間早被壓榨到極限,根本沒有她下腳的地方。放眼望去,來自全國各地的返鄉車輛宛如一尊尊巨獸,摩肩接踵,鼻臉相貼,龜縮在這座小小的縣城裏。

大年三十,又是它!

淩羽已被磨得沒脾氣,好在吳松是個樂天派,也不嫌煩,拖著她的車,慢吞吞地滿大街轉。

九點多,他們開進一條偏僻小道。

“哎、哎!那裏有空位!”吳松激動地大喊。

淩羽扭頭看過去。路邊有家超市,到了這個時間,竟然還沒關門,正支著攤子賣煙花爆竹。門口空地上,停著一輛銀色SUV,看它旁邊的空間,只要技術過關,應該可以再停一輛。

“太好了!”

兩人小心翼翼,前後配合著停車。

剛停穩,一位系著圍裙的婦女從超市裏走出,看模樣,應該是老板娘。

淩羽主動上前打招呼:“阿姨,在您門口停一下車,行嗎?明天就挪走。”

對方豪爽地揮手:“沒關系,你隨便停。”

淩羽十分感激,決定去超市裏買點東西作為答謝。

一瓶酒、一條煙、兩碗泡面,老板娘看著結賬臺上的食物,隨口問:“姑娘,你還沒吃飯呀?”

“呃……嗯,路上出了點狀況。”

“哎呀,你家裏肯定還等著吧?”老板娘似乎是個自來熟,年歲又長,看她的眼神特別慈愛,“總共一百五十七,掃碼嗎?”

“嗯。”

淩羽正拿著手機付賬,一個穿粉色羽絨襖的女孩從旁竄出來,抱著老板娘撒嬌:“媽,小程哥呢?”

老板娘捏捏閨女的臉頰:“出去遛狗啦,說是晚上吃多了,要散步消消食。”

“怎麽還不回來呀?我想等他一起放煙花呢!”

“那你給他打電話催催。”

母女倆一來一回地說家常,淩羽也沒在意,付完賬,就告別老板娘,出來坐上吳松的車。

“麻煩您啦!”

“不麻煩,都是順路。”吳松手轉方向盤,開著大奔往徐陽的方向駛去。

淩羽滿身疲憊,靠在副駕駛,什麽表情也做不出了。

今晚,請到此為止吧,別再來什麽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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