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叫不醒裝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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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應歡喜歡小縣城。

終於,可以卸下面具,敞著肚皮過日子了。不會被人指點,也不會被人追逐。即便有人認出他,也只會當他和那位明星長得像,不會想到他是本人。於是,他得以舒舒坦坦地散步、逛街,可以坐在門口的板凳上曬太陽,也可以和鄰居家的大哥打牌喝酒,和路口賣烤紅薯的大爺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布蘭克也很喜歡小縣城,沒了狗繩的束縛,可以肆意撒歡。

“小程哥,快回來放煙花!”

接到盛春的電話,程應歡吹一聲口哨,招呼布蘭克調頭。

布蘭克不情不願,走在路上,時不時被旁邊小孩子的嬉鬧聲吸引,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然而走到路口時,仿佛受到什麽召喚,它仰天嗷嗚一聲,開始百米沖刺,奮力狂奔。

程應歡在後面追得氣喘籲籲,跑到超市門口,發現傻閨女正翹著前腿,沖一輛小轎車瘋狂搖尾巴。

心跳忽然加速:能讓布蘭克這般狗腿親近的,除他之外,只能是……

他快步繞到側面,往裏看。

然而,車裏並沒有人,也沒有任何眼熟的裝飾物件。

程應歡清醒過來,心裏不太舒服。大概是覺得自己方才失態,得找回點兒面子,他沖著罪魁禍首輕拍一巴掌:“傻狗,你發什麽瘋呢?”

布蘭克激動地嗚嗚叫,咬他的手,還不停撓車門。

“別把人家的車給撓花了!”程應歡被它鬧得不耐煩,直接一把抱起,帶回屋裏。

雙胞胎看見他,高興得直拍手,沖到樓梯口喊人:“大哥二哥,小程哥回來啦!快下來,放煙花嘍!”

她們彎下腰,在煙花攤子上挑挑揀揀,嘰喳說著“這個好看”“那個聲兒大”。

程應歡湊過去:“小春,外面那車是誰的呀?”

盛春擡頭看一眼那輛破舊的老車:“不知道,誰家客人停的吧。怎麽啦,擋到你車了嗎?”

“沒有,隨便問問。”

盛家人陸續下樓,吵吵嚷嚷地,往街口的小廣場走。

程應歡再次路過那輛車,猶豫再三,終於憋不住,走到晚飯後在樓下看店的文娟身邊。

“文姨,這車是誰的呀?怎麽停在咱們大門口?”

“哎呀沒關系,那人說車壞了,暫時停一下,明天就開走啦。”

“您見過車主?男的女的?”

“年輕小姑娘。長得可漂亮了,跟我說話的時候,那笑得嘞,太陽花似的!——怎麽了?”

“哦,沒啥,隨便問問。”程應歡打著哈哈敷衍,沒過幾秒又重新提起,“那個,文姨,你還記得那小姑娘長什麽樣子嗎?”

“啊?”文娟被問得莫名其妙,“這可不好說。但如果有照片或者視頻讓我看看,還是能認出來的。”

照片嗎?他還真有,但……

程應歡把手機攥在口袋裏。直到放完煙花,看過春晚,一年一度的《難忘今宵》在客廳裏悠揚回蕩時,他才猛吸一口氣,挪到正嗑瓜子的文娟身邊,交換機密似的把手機屏幕移到她跟前。

“文姨,你看,你晚上見過的那個人,是她嗎?”

文娟看著程應歡手機裏的情侶合照,眼中笑意泛濫,仿佛看見三代同堂:“呀,這小姑娘……你們還真認識啊!是在談朋友嗎?”

程應歡迅速看一眼周圍。歐歐在打瞌睡,盛叔在看電視,雙胞胎在玩手機,沒人註意到這邊。他搖搖頭,坦誠道:“已經是前任了,剛分手呢。”

文娟可惜地“啊”一聲:“瞧你這樣子,還在惦記人家吧?”

程應歡聳聳肩:“我惦記有什麽用?她甩的我。”

文娟安慰道:“沒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您說的是。”

初一清早,盛家全員出動,拎著大紅色的禮品袋,開始春節期間最重要的集體活動——走親訪友。程應歡原本也要跟著同去。但他突然賴了床,隔著房門告訴歐歐:“你們去吧。中午我自己隨便吃點兒。”

三樓的陽臺沒有完全封閉,風大,寒氣重。布蘭克在他懷裏不安分地扭動,程應歡順毛擼兩把,放它下地。

“一會兒看見你媽,可別叫得太大聲,得矜持,懂嗎?”

布蘭克似懂非懂,追著自己的尾巴繞圈圈。

“傻狗!”

程應歡側身靠著護欄,時不時朝下張望。

門前空地上,他的座駕一身銀亮鎧甲,帥氣威武,襯得旁邊那車格外寒酸。他忍不住搖頭嘆氣:淩羽也太摳了,怎麽開這種破車?

整個上午,他都在陽臺盯梢。然而無人靠近那輛被他狠狠嫌棄的破車。

中午飯點,程應歡去廚房裏搜羅一圈剩菜,最後端著半碗油炸紅薯丸子,回到陽臺。

必須邊吃邊蹲,可不能看漏了。

樓下,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一響,他就把半個身子探出去,脖子伸長,極目遠望,恨不得眼珠也能飛出去,貼到來人臉上。

四點整,有人靠近目標車輛——男的,兩位,穿著同款黑色工作服,胸前印著“快新租車”。

程應歡有點犯傻。他直到那兩人拖著壞車消失在路口,才消化掉這段信息,摔門走回屋裏,氣得大罵:“我特麽真是腦子有病!”

布蘭克被這動靜嚇得原地蹦老高,好半天才敢跟過來,嗚嗚地賣乖。

程應歡喘過這口氣,冷靜下來,低頭瞪著腳邊的布蘭克,心一橫,拿出手機,對著傻狗隨意一拍。

很好,圖沒糊,老子尊貴的腳也入鏡了。

就用這張照片發朋友圈,而且一定要打開定位顯示。

程應歡看得清楚,那輛破車的牌照是徐陽的。淩羽現在八成就在徐陽市內。

沒什麽目的,單純想膈應她一下。畢竟,憑什麽只有我空等大半天!

然而,淩羽並沒看到那條朋友圈。大概是因為她未蔔先知,又或是太了解程應歡的小心眼,她早就把這位前男友屏蔽了。

眾多前任裏,享此殊榮的只他一個。他應該感到驕傲。

下午四點,程應歡正躲在陽臺盯梢時,淩羽早已離開徐陽,回到了北京。

春節放假,北京城內人數驟減,仿佛潮水後退,徒留一片空蕩死氣的建築。往日人擠人、車碰車的商圈中心,也顯出門庭冷落的模樣。

淩羽站在路邊等車。她剛從商場出來,兩手拎滿購物袋。

有車在她旁邊停下。駕駛員開門下車,邊走邊講電話:“媽,不是我找借口,是真有事兒,我和人都約好了!——他非要選在初一,我也沒辦法啊,真去不了……”

似乎,是從家庭聚會上偷溜出來的。

淩羽側頭看過去。只見零下十多度的天氣,那人卻穿著oversize的薄款棉衣。北方風大,冷颼颼地狂灌進去,神仙也要凍得抖三抖。

這不,剛掛完電話,他就仰天一個噴嚏。

“操,真他娘的冷!”男人轉身準備回到車裏,一扭頭,看見路邊的淩羽。

兩人視線對上,誰都沒有尷尬後退。他嘻嘻一笑,湊上來笑得諂媚:“美女,等車啊?”

淩羽笑說:“不是,等人。”

一般,這種回覆就相當於拒絕了。對方也沒糾纏,“哦”一聲,遺憾地咂吧咂吧嘴,打算撤了。

但淩羽卻忽然叫住他:“哎,你車上有點煙器嗎?借個火。”

淩羽不喜歡一個人過中秋,自然也不喜歡一個人過春節。她在商場裏沒有搜尋到心儀的獵物,正暗暗生氣,沒想到,這麽快就有送上門的。

她由著對方獻殷勤,既不松口,也不說死。

男人自以為碰見艷遇,高興得滿面紅光,也不管此刻還是大白天,腳下油門一踩,帶著淩羽來到一家酒吧門口。

這酒吧,裝修得相當有情調。下午客人不多,淩羽進門時註意到,酒吧樓上就是星級酒店,而酒店的內部電梯就在旁邊,距離不超過五米。環環相扣的設計,妙啊。說不定,一會兒酒吧裏的服務生還會跑過來推銷房卡,嘴裏說著“內部價,超級優惠,打八折哦”,實際心裏正在計算自己今晚能拿多少提成。

淩羽知道對方在打什麽主意,但她沒有點破。

男人浮想聯翩,女人欲迎還拒。下三路的游戲每天都在上演,毫不稀奇,也無新意。

淩羽看著對方口若懸河,大吹牛逼,時而盈盈一笑,給點甜頭,大多時候都在發呆。

唉,質量太次了,拿來調情都不夠格。但今天這種日子,也沒得挑,湊合吧。

他們就這麽坐到深夜。

“累不累呀?我們找地方休息一下吧。”

對方開始心急,手腳並用地暗示。他大概以為自己十拿九穩,就差臨門一腳,卻不知淩羽雖然見神撩神,見鬼逗鬼,但從不和第一次見面、不知底細的男人進行負距離交流。不衛生。所以,他的圖謀,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

夜更深,旁邊卡座的男女彼此摟抱著離開。

男人逐漸意識到,今晚可能沒戲,看著淩羽的眼神顯出幾分懊惱。但這種事本來就該你情我願,強迫不得。他只當自己吃個悶虧,也沒發作,隨便找個理由,跑了。

“沒勁。”淩羽輕飄飄地給出兩字評價,伸手招來服務生,“買單!”

走出酒吧時,剛過十二點。附近的公交站臺,時不時有夜班車開過。淩羽走過去,坐下,發呆。有出租停靠過來,問她是不是要打車,她也沒回。

她沒有喝醉,只是容易上臉,看上去像是醉得迷了路。

風吹得臉疼,座椅也冷硬如冰,吸一口氣,連肺都凍住。市內沒有煙花鞭炮,除了滿街的大紅燈籠,感受不到太多過節的氣氛。

淩羽不想獨自回到公寓。

她又開始惦記養寵物這件事。然後,想到了布蘭克。

——唉,也不知道傻閨女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長胖。

——程應歡應該不會把它送人吧?

——有空得找歐歐打聽一下。

手機叮咚兩聲,是市政府群發的賀歲短信。

無聊。

她順勢打開朋友圈,準備發張美照釣魚。然後看到最新一條動態。

是池曜東發的。

“大年初一就開工,苦笑,誰有我慘……”

定位顯示:北京。

池曜東接到電話時,正在挑燈看劇本。

“淩淩?”他莫名其妙,但仍彬彬有禮,“新年好啊。”

淩羽嗚嗚噥噥地笑,話都說不清楚,醉態明顯。

這下,他有點慌,小心地問:“你喝醉了?”

“才沒有呢!我酒量這麽好!”

肯定喝醉了。池曜東分外頭疼:“你旁邊有人嗎?”

“沒有。”

“那你自己能回家嗎?”

“不能。”

“呃,那你……”池曜東沒轍了。

淩羽突然大叫:“出來玩嘛,我也回北京了,快點!”

“你在北京?”池曜東一個激靈,“告訴我地址,我去接你。”

“唔……石頭巷北!”

“什麽?哪兒?”

“石頭巷北站到了,請您從後門依次下車……”

電話那頭傳來公交車的到站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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